本想在纸窗上戳个洞,观察她支开旁人后在悄悄做些什么,却在门口遇到了一脸焦虑、来回踱步子的婢女绿茗。
“绿茗姑娘在因何事焦灼?”叶轻尘上前询问。
“宝璇小姐独自在房里许久了,我敲了几次门,想问问可需要添些茶水,可无人应答,小姐她……该不会出事了吧?”
陆澈眉头一紧,也伸手敲了几声门,当真无人应答。
叶、陆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叶轻尘拉着绿茗稍稍退后,陆澈抬脚踹开了房门。
“宝璇小姐,失礼了!”
房间空无一人,强烈的不安感爬满每个人心头。毕竟这桥段,太过似曾相识。
段老爷、大少爷皆是进入房间后离奇消失,待找到时已然是尸体一具。
绿茗踉跄着跑去向三位娘子禀报小姐失踪的消息,大娘子立即吩咐段府家丁展开排查。
然而,饶是家丁、婢女以及留下来的两名县衙捕快一同把段府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不见段宝璇的踪影。
林月媛急得破口大骂:“没用的奴才们,再给我找一遍!小姐一个大活人还能变成蝴蝶飞走了不成!”
叶轻尘若有所思,慢慢走到林月媛身旁。
“媛夫人,段府门前的小溪通往何处?”
林月媛一脸狐疑:“通往后山,怎么了?”
“让家仆从段府门前沿着小溪一路排查,兴许能更快些找到小姐。”
林月媛脸色煞白,全身微微发抖:“你的意思是……”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叶轻尘缓缓吟诗,“我的意思是,第三个案发场景,可能在水边。”
“快去给我找!沿着段府门口的小溪给我一直找到后山,岸边、草丛、溪里都给我找!”林月媛将一只茶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家仆们领了命,匆匆出去行动起来。薛蓉蓉和苏婉儿则陪着林月媛,稍稍安抚劝慰。
***
听了叶轻尘的建议,家仆们很快在靠近后山的那段小溪里找到了段宝璇的尸体。
她还穿着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衣服,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像一朵浸润怨气的睡莲。
忠心耿耿的老家丁槐叔立即褪去了鞋袜,跳入溪中,将尸体打捞上来。
一位布衣大娘路过此处,瞧见溪边拥簇着许多人,也探头探脑凑过来看热闹。待得她拨开人群,发现竟是在打捞浮尸,登时觉得晦气,“呸呸”了几句“大吉利是”,提起菜篮子骂骂咧咧地往后山去了。
叶轻尘蹙眉:“此处虽是个幽静秀美的村庄,但除了段府也有别的居民,对吗?”
段宝钰答:“是啊,后山住了刚才跑掉那个张大娘一家、李大爷一家还有一个姓庄的书生,我们来路上也零星居住着五六户村民。”
“你是不是男人啊,对这些街坊名字记得这么清!跟陶韵客栈那些嗑瓜子唠家常的女工似的。”露沁鄙夷道。
段宝钰解释:“因为我们小时候常去后山玩,和后山几户老街坊比较熟识。”
“话说回来,此处虽远离县城,较为安静,但好歹也住了这么多人,陆续有村民经过,这大白天的,为何无人听见宝璇小姐呼喊救命?”
一声尖锐的啼哭声打断了宝钰露沁的对话——林月媛捏着帕子小跑而来,另外两名娘子跟在其后。
林月媛见着尸体就以“可怜我宝璇”为开头,到“我可怜的宝璇”为结尾,啼哭不止。
哭了一阵,情绪依然饱满,愤然走到叶轻尘面前:“久闻莫愁居主人能通鬼神,原来不过浪得虚名!”
陆澈缓缓转过身来,神情不悦,上前一步,作势开口维护。叶轻尘却不愠不恼,微微抬手拦住了陆澈。
“媛小娘稍安勿躁,方才我与宝璇小姐的魂魄聊了片刻。她确实告诉了我两件要紧事。”
“宝璇她说什么了?” 林月媛半信半疑。
“她说自己不是被淹死的,而是死后才被扔下水的。”
“叶姑娘所言非虚,溺死之人一般口鼻有泡沫,耳内有出血,宝璇小姐的尸体,并不符合”,陆澈出言佐证,“她的颈部有一道勒痕,那才是真正的死因。”
“那第二件事呢?”薛蓉蓉也很好奇。
“宝璇小姐说,棒打鸳鸯的事情,不只发生在段老爷身上。”
叶轻尘故意放慢语速,边说边观察着大家的神情。
林月媛和薛蓉蓉表情变得微妙,苏婉儿和段宝钰则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段宝钰兀自恍然大悟:“原来阿姐是死后才被扔下水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路人听见求救呼喊了。”
露沁愤愤不平:“这个女魔头真的很变态,如此大费周章,约莫又是为了对应花溅泪锦帕上的诗句。”
苏婉儿怯怯道:“那宝璇有没有说凶手是谁,果真是那女魔头花溅泪吗?”
叶轻尘面露遗憾:“宝璇小姐说,事发突然,她也没看清凶手就被杀了。”
薛蓉蓉忽然醒悟:“叶姑娘既有通灵之能……那老爷和宝玦的亡灵可有对你说什么?”
“非常抱歉,宝璇小姐是新死魂魄,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方能对话,老爷和宝玦的灵魂,在我们赶到时已经离开了。”叶轻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竟是如此,可惜不能从老爷和宝玦嘴里问到更多讯息……”
薛蓉蓉深表遗憾,叶轻尘却敏锐捕捉到,她面上遗憾,攥紧的手却松开了。
尸体收敛入棺,众人返回段府。
陆澈有意放慢了脚步,叶轻尘也默契慢行,闲闲问道:“少卿故意走这么慢,可是有什么想问我?”
陆澈眼里含笑:“方才你又假意通灵,说宝璇小姐并非溺亡,这点好理解,你应当也留意到尸体细节——可棒打鸳鸯之事,从何说起?”
“我胡诌的,诈一诈她们。” 叶轻尘无赖一笑。
“……”
“哎你别这个表情,纵使胡诌,我也有些依据。”
“什么依据?”
“少卿你仪表堂堂,又主动保护,宝璇小姐却不为所动,说明什么呢——说明她可能已有心上人了,又未曾听宝钰说过有什么婚约,说明段府并不认同这位情郎。”
陆澈摇头:“有些牵强。”
“确实只是我个人的猜测,陆少卿姑且听一下集思广益”,叶轻尘接着道,“宝璇小姐明明十分恐惧自己下一个被杀,却偏要支走我们。将心比心,我认为女子害怕时最迫切想见之人,一定是心上人。支开我们,就是为了溜出去见那个神秘的情郎。”
陆澈细细思考:“这样分析,确有合理之处,不过她是如何从房间里出去的?”
“这就要,再好好探索一下她的闺房了。”
叶轻尘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被这神出鬼没的女魔头激起了战意。
第22章三 桃花情债(七)风筝缘误
穿过栽种着桃树的庭院和曲曲折折的回廊,叶、陆二人又回到段宝璇的闺房。
闺房布置华丽雅致,房间的墙壁也挂着精美的字画。
而且这个段宝璇果然是富贵大小姐做派,单是紫檀梳妆案几就摆置了两张,一张贴墙而立,什么也没放。
另一张挨着黄花梨架子床,摆满了胭脂水粉,珠钗步摇之类的女子物件。
“这间屋子,最近修缮过吧?”叶轻尘环顾着四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婢女绿茗睁大了眼睛:“叶姑娘怎知?小姐说这屋子有些虫蛀,去年找师傅重新修缮过。”
“没什么,我见此间油漆粉刷,器具样式,比大堂和宝钰房中的都要新,随口问问。”
叶轻尘闲闲答着,又走到贴墙那张紫檀梳妆几旁,细细打量了一番。
仿佛又只是随意地问道:“绿茗啊,暗道可在这妆奁后面?”
这一问可把绿茗吓坏了,她言辞闪烁:“叶,叶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说,宝璇小姐明明珠翠满头,但这上好的紫檀梳妆几上却什么都没放,说明这张案几时常移动,东西容易掉落,并不是真正日常使用的妆奁。”
叶轻尘又指了指身旁的陆澈,狐假虎威道:“你且自己交代,否则大理寺少卿可要捉你归案了。”
陆澈配合地点点头,板起那张不怒自寒的脸。
绿茗闻言“扑通”一声跪地:“少卿英明!宝璇小姐为了私会庄公子,买通了工匠在闺房里开了一扇小门,用这张紫檀梳妆几遮挡。小姐说我若泄露半个字,就将我卖到穷山恶水的地方去,所以才一直有所隐瞒……但这和小姐之死无关,绿茗断断不敢藏着谋害主子的心思!”
陆澈抬手:“你起来答话,这庄公子是何许人?”
绿茗怯怯地站了起来,还未及回答,便有一个夸张的男声抢先一步插嘴——
“不是吧不是吧?我姐喜欢那个卖风筝的书生啊?” 段宝钰惊掉了下巴。
原来段宝钰、露沁从家仆那听说他们去宝璇闺房查线索,也跟了过来。刚行至门口,就听得这番信息量极大的对话。
“什么书生,什么卖风筝?”露沁疑惑。
段宝钰解释:“方才我不是说后山住了三户人家嘛,这个庄筝就是其中一户。他家是卖风筝的手艺人,父亲死后,他一边卖风筝一边看书考功名。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耍过,长大了就生分了。”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说着走到绿茗跟前,“绿茗姐姐,你快说说,阿姐和庄筝是什么情况?”
事已至此,绿茗不敢再瞒。
“一年前,二小姐在后山放风筝,风筝被吹到树上挂断了筝骨,庄公子正好路过,帮小姐解开缠绕树枝的风筝并拿回家修。他二人本就是儿时玩伴,总角之交,后来生分了,这一来二往,又重新熟络起来,渐渐互生情愫,常约着见面。”
“后来呢?”
“后来这事给媛小娘知道了,生气地向段老爷告状,再不许她见这个穷书生,小姐这才以虫蛀为借口提出修缮闺房,又买通工匠悄悄留了一扇暗门藏在妆奁后头。”
露沁感慨:“没想到这个刁蛮小姐,原来也有不嫌贫爱富的一面,与庄筝倒是一对苦情鸳鸯——等等,你们方才说,那公子是卖风筝的?”
她忽然面露惊恐,抬头望见叶轻尘与陆澈早已目光沉沉地对望着。
叶轻尘勾唇:“你想得不错,段老爷颈部缠绕的细丝,正是风筝线,而段宝璇颈部的勒痕,也很像来自风筝细丝。”
陆澈补充:“段老爷被勒死那日,你提起风筝,宝璇小姐就神色有异。现在倒推,她可能是在担心凶手万一不是花溅泪,而是对棒打鸳鸯怀恨在心的庄筝。”
“刚才我说,女子惊惧之时最想寻求庇护之处,就是心上人身边。如果这个心上人还可能是弑父凶手,那迫不及待当面质询之心,自然就更加焦灼急切。”
段宝钰听得心潮澎湃,迫不及待亲自擒拿凶手。命绿茗去回禀大娘子,他们则四人移开妆奁,走入暗门,重走一遍段宝璇失踪前的路线。
***
从隐藏在妆奁后的暗门中走出,原来暗门直通后山,相较于从段府大门走来,反而路程短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