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庄筝门前,敲了敲木门,没想到门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内陈设简陋,并无值钱之物,确实没有栓门的必要。
只是,屋内不仅清贫简陋,还在细节之处透露出古怪——
木桌上有一只青瓷茶壶,而茶杯却摔碎在地上。床上痕迹凌乱,原本干净的被褥一端已经垂在了带泥的地上。
地上有尘,因此拖拽的痕迹也十分明显,一大堆风筝骨架和透明细丝凌乱堆在一旁。
叶轻尘冷冷道:“果然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
她仿佛窥见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宝璇小姐从家里逃出来,焦急地跑进去寻找庄筝质问,见其家中无人,于是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等待。
继而,有人进入屋中,两人发生了推搡,茶杯摔落在地。段宝璇被凶手推至床上,在挣扎中弄乱了被褥。
最终,她被凶手用风筝线勒死,再被一路拖拽,投掷溪中。尸体在溪边缓缓浮起,盛放成一朵幽怨诡异的莲花。
一只修长的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叶轻尘从可怕的浮想的中醒过神来。
“嘘,有人来了。”
陆澈拉着她侧身躲在衣柜后,露沁也拽起宝钰躲在了门后。
一阵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门前出现了一个身形单薄的青衫书生。
段宝钰立刻站了出来:“他就是庄筝!”
庄筝面如死灰,拔腿朝后山跑去。
露沁一个鹞子翻身轻巧追上庄筝,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再一抬手反手压住其胳膊,轻易制服住他。
段宝钰也追了上来:“庄筝!亏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为了报复阿耶棒打鸳鸯,用风筝勒死了他和大哥,然后又因爱生恨杀了姐姐?”
庄筝额头渗出冷汗:“没有……我没有杀人!”
“没杀人你心虚什么,见到我跑那么快?”段宝钰有理有据。
“我……”庄筝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是凶手。”陆澈也跟了上来。
段宝钰不解:“你们不是觉得他是凶手,才一起来抓他的吗?”
陆澈冷静道:“我们只说,宝钰死前见过他,可没说过他是凶手。”
叶轻尘:“若你因为杀死段老爷凶器是风筝线而怀疑他,那杀死大少爷的凶器,为何又忽然改为用剑?”
“或许因为我哥会武功,用剑一击即中,比用细丝慢慢勒死成功率更高?”段宝钰语气开始不确定。
此时,押着庄筝的露沁也觉察出此人四体瘦弱,并无内力,丧气道:“他这哪是能一击即中的样子,这人压根不会武功,看来真的抓错了。”
听见他们这么说,面如死灰的庄筝暗暗松了口气。
一抬头,却见刚才帮他辩解的紫衣女子笑意盈盈地来到了他面前。
“我只说你没杀人,可没说你什么都没做,宝璇小姐死前确实见过你。大理寺少卿在此,小郎君还是坦白从宽哦。”
顺着她的指向,看清身旁那位一身白衣如雪,寒气逼人的公子,当真如坊间对陆少卿的描述一致,看起来……很不好诓骗的样子。
庄筝思忖着再挣扎隐瞒也是无用,终于如实相告。
“自从宝璇的父母决意要拆散我们,我便一边卖风筝一边温书,立志考得功名再去提亲,而宝璇则时常偷偷溜出来见我。可是很奇怪,最近这几天她都没来,我担心发生了什么,又不敢去段府,只能干等。谁知道,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一具尸体。”
露沁手上用力:“怎么就一具尸体了,你说清楚一点。”
“今日我从镇上卖风筝归家,远远发现门开着,我心里高兴,以为宝璇来找我了,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她被勒死在床上。尸体旁还有一张桃花信笺,上面写着‘若想保命,抛尸溪中’……”
宝钰生性纯善,一时气结:“所以你就真的照做,而不是报官?你这个书呆子怎么如此胆小,亏得我姐那么喜欢你!”
庄筝面有惭愧:“我想着逝者已逝,何苦再折进一人,才乖乖照做。哪晓得才抛完尸不久,就见你们寻上门来,担心被当做凶手扭送官府,所以才逃跑。”
“那我焉知你不是做贼心虚才跑?”
庄筝由愧转悲:“此举是我不对,是我胆小怕事,但宝璇小姐如此待我,我又怎么舍得杀她,还望少卿明察!”
叶轻尘望着眼前孱弱的书生,轻叹一句宝璇小姐当真所托非人。
段宝璇虽然从其母林月媛处沾染了尖酸刻薄的习性,但对所爱之人却不嫌弃家境,交付一片缱绻真心,倒也有些少女的可爱之处。
终究是,花红易衰如郎意,水流无限似清愁。
但是眼下,更令他们发愁的是,这书生固然软弱凉薄,但确实并非凶手。
案情线索也像那风筝一样,再次断了线。
第23章三 桃花情债(八)互诉衷肠
原本庄筝既是宝璇小姐死前去寻之人,家中又有大量风筝线,甚至还有被棒打鸳鸯的作案动机,嫌疑最大。
但经过审问,基本确定了他确实毫无功夫,只是胆小怕事受威胁抛尸,成了帮凶手扰乱视听的一颗棋子。
令人恐惧的黑夜再次降临,夜色浓稠如墨,案情也再度陷入黑暗。
宝钰卧房里,露沁躺在用屏风隔开的小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一有风吹草动,她便立刻警醒地用手握紧枕边的剑。
毕竟随着段老爷、大少爷、二小姐的陆续死亡,在这个夜晚,最危险之人莫过于段氏最后的独苗,段宝钰。
露沁又翻身换了一个姿势,仍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这时,屏风对面传来宝钰欠揍的声音:“小侠女可是担心在下的安危,担心得睡不着?”
被说中心事,露沁狡辩道:“是你这破床太小,本姑娘睡得不舒坦!”
屏风对面传来更加欠揍的——
“我这张红酸枝床倒是十分宽大舒适,小侠女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来这边睡~”
露沁咬牙切齿道:“你说我若现在就取你性命,那花溅泪可会付我银钱?”
本以为宝钰那么嘴欠之人,会再说些什么还击。屏风那一头,却忽然安静了。
这一安静,倒叫露沁没来由地心慌。她匆忙套上外衣,一个箭步冲到屏风那头查看情况。
月光从薄薄云层中漏下,照亮了房间。
段宝钰原来并没有出事,只是躺在床上陷入沉思,长睫低垂,眉目温润如玉。
见露沁慌慌张张跑来,以至于朱雀纹衫都穿反了,宝钰眼中闪过欣喜:“小侠女,你竟这样担心我……”
还不及露沁寻一个借口骂回去,段宝钰却难得面沉如水,温柔认真。
“现在我躺着,而你提剑站在床边的模样,简直就好像初见时的情形。那日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侠女,一只手气势汹汹握着剑,另一只手却在捏我的脸,好生有趣。”
想起当日窘境,露沁张了张嘴:“我那是……”
本想寻个什么说辞,而此刻段宝钰神情温柔,释放出莫名真诚的气场,让她也无法再扯些什么傲娇的谎话,于是鬼使神差地诚实道:“我那是……瞧你皮肤甚好,忍不住捏上一捏。”
得知当日被捏脸的真相,段宝钰从榻上坐起来,朗声大笑。
此刻他褪去平日的锦衣华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的宝钰,眉目更见少年人的干净俊朗,露沁竟然有点心动。
然而段宝钰总能恰到好处地煞风景,他指了指露沁的衣裳:“对了,你衣服穿反了。”
露沁面上绯红,“叮叮当当”地匆匆闪入屏风后头,屏风那头宝钰又道:“明日我让绿茗拿一套新的衣裳给你,这件瞧着已有些破损。”
露沁低头一看,袖上果真被刮开几道小口子,懊恼道:“这件我挺喜欢的,应该就是今日林中才刮破的。”
屏风那头传来窸窣起身的动静,不一会儿,室内蓝釉灯台被点亮,一件缠枝莲花纹圆领袍被掸在屏风上。
“你且先穿这件,那件丢上来,我帮你缝缝。”
“你这人不仅长得像个姑娘,还会做女工?”露沁非常惊讶,以至于鬼使神差地乖乖照做。
不一会儿,一身男装的露沁从屏风后走出,眸子晶亮,利落飒爽。
“小侠女真好看。”
段宝钰由衷赞赏,从檀木柜中寻出针线,坐在榻上开始帮她缝补破了的衣裳。
看着他低头缝补,安静专注的侧脸,露沁有些感动:“虽然轻尘姐姐和师父对我都顶好,但亲手为我缝补衣服的,你还是第一个呢。”
这是实话,叶轻尘此人虽然机智善断,但针线女工方面,突出一个笨拙,让她缝补衣裳,针脚粗鄙得让人觉得,这衣裳不要也罢。
至于她们师父妙应真人,更是一个慵懒随性,自己衣裳破了都懒得补的糟老头子。
宝钰一边细细缝补,一边絮絮叨叨。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和叶姑娘虽不是姐妹,感情却胜似姐妹。而我阿哥阿姐却都没少欺负我”,
“阿哥嘲我相貌柔美,阿姐看不起我们母子,真的好在大娘子从未苛待我们母子,处境才不至于艰难。所以你别看我成日嘻嘻哈哈的,其实学习起来可努力了”,
“我从小就跟阿耶学生意经,三九寒天也从不赖床,早早起来温书习字,这次又抢着出远门经商,险些丢了性命。总想着也能证明自己,给娘争一口气”,
“可惜,我还未做出一番事业,阿耶就故去了,以后本少爷再有出息,他也看不到了……”
见这成日没个正经的登徒子,居然泫然欲泣,一直站在榻边的露沁索性也坐了下来,安慰道:“别难过啦,做人呢,要往好处看——你还有阿耶阿娘陪着长大,我可是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宝钰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不知道父母是谁,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么?”
“我是轻尘姐姐从湖边捡回来的,当时身受重伤差点死了,还好她和师父救了我,但以前的事情,全都忘了个干净,所以我们一边查案赚银子,一边调查身世之谜。”
轮到段宝钰安慰她:“小侠女果然与众不同,神秘有趣!也许你是湖里的小锦鲤精呢,刚刚幻化成人形,所以以前当鱼的记忆,都不记得啦。”
段宝钰的形容很美,但真相却很残酷。
露沁凝视着蓝釉灯上摇曳不定的烛火,忽然说起不相关的话。
“你还记得狱中暴毙而亡的孟桓主仆吗,他们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捉影轩杀手,也正是死于捉影轩的灭口。他们死前告诉轻尘姐姐,捉影轩杀手,腕上皆有刺字。”
“所以?”宝钰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露沁轻轻移开手腕上的铃兰手钏,露出一个“乾”字。
段宝钰神色微变:“原来你……”
见到意料之中的神情,露沁苦笑:“害怕了吧,所以我可不是什么小锦鲤,我以前可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女杀手呢。”
段宝钰伸手弹了一下露沁额头:“什么啦,我想说的是,原来你那么厉害,那我可不怕花溅泪了啊,放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