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段宝钰卧房。
春眠不觉晓,江南春天,最是好梦留人眠。
段宝钰挂着浓厚的黑眼圈,拉开重纱拢帘,让清晨曦光撒入室内。
明亮温暖倾泻而入,成功晃瞎了正四仰八叉睡熟的露沁。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用手去挡住眼睛,终于从段宝钰那张红酸枝大床上,慢慢苏醒过来。
昨夜击掌为盟之后,段宝钰还是将舒适的大床让给她,自己去睡了屏风后那张局促的小床。
虽说睡着舒服的大床,露沁依然神经敏感,过于紧张,半晌就要忽然惊呼一声。
“宝钰宝钰,我听见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下来了!”
屏风那边是宝钰倦极的声音:“好啦好啦,你第十次这样说了,再不让我睡,本少爷可能真的会死——困死。”
露沁警惕地盯着窗外遥远的黑影:“不是,这次是真的有东西从屋顶上摔下来了……但好像落地却是轻盈的?”
露沁绞尽脑汁思考,花溅泪要怎样才会发出这种忽然坠落,然后又轻盈落地的声音。
她总不至于,蠢到从屋顶摔下来吧?
那自然是不会的,在屋顶上崴脚这等蠢事,只有轻尘姐姐做得出,她一个赫赫有名女魔头,应当不至于如此笨手笨脚。
屏风这边毫无困意,思维清晰,屏风那边是绝望的——“真的够了,再不让本少爷睡,不如现在杀了我痛快。”
“嘘嘘,你先别说话!”
露沁又竖着耳朵,终于听到可疑的脚步声走远。
消停没多久,她又积极向宝钰更新信息:“喂,又有东西上去了……你听见了吗,我是说又有什么东西跑去屋顶上面啦!”
然而,屏风后传来段宝钰均匀的鼾声,他已经心力交瘁地睡过去。独留下露沁一人继续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由于精神高度紧张,露沁重复着一个激灵忽然握紧剑,然后松开手尝试入睡的动作,一直折腾到深夜,终于油尽灯枯,哦不,睡死过去。
所以此刻被光线强行催醒,她是十分抗拒的。
露沁虚弱地对宝钰笑笑:“嘿嘿,你还活着就好。”
“但我瞧着,你却好像快死了。”
段宝钰就这么静静坐在榻上,托着腮,一脸好笑地看着露沁半闭着眼睛,全凭一缕残存的意志,完成了全部梳洗流程,自然得宛如一个失明多年的人。
“眼睛闭着也能行动,你是属蝙蝠的么?”
露沁依然半寐半醒,游魂般解释道:“实不相瞒,轻尘姐姐和我师父都得了早睡早起的隐疾,起得比鸡还早。他们四更天拉我起来练五禽戏时,我就练就了这番半自动洗漱的独门绝技。”
话虽如此,段宝钰还是担心露沁这样闭着眼睛走路,会撞到段府由于装修过于铺张,而无处不在的石柱。
因此,他一路牵着游魂般的露沁:“无碍,你且边走边睡,我拉着你避开障碍物。”
两人来到膳厅,遇见了同样挂着大大黑眼圈的陆澈。
段宝钰虚弱笑笑,友善地打招呼:“看起来陆少卿,昨夜也睡眠不佳呀。”
陆少卿罕见地气若游丝,身旁站着的却是春风满面、精神抖擞的叶轻尘。
她敏锐地盯着段宝钰拉着露沁的手,意味深长:“哦,是么?我倒瞧着你们昨夜,睡得挺好。”
大家都没太睡醒,思维略显迟钝,无人参透她的意味深长,无人反驳。
陆澈用残存的意志冷笑一声:“是啊,他们睡得肯定比我好。我这哪像是没睡好,分明像是——为了某些人的小心思而在屋顶上坐着生生吹了一夜冷风夙夜未眠的样子嘛哈哈。”
时常冰块脸,又少言少语的陆少卿,一大清早忽然说了个状语这么长的句子,并且以均匀的“哈哈”两声笑结尾。
段宝钰忽然就给吓精神了,小声对露沁耳语:“你姐昨夜,对陆少卿做了什么啊……”
露沁也吓精神了:“约莫是,陆少卿是个没笑惯的,又急于回应你的诚恳,所以这笑容中有些阴恻恻的成分,他没把握好。”
大家陆续落座,婢女从厨房端上来几样鱼肉馎饦、香椿蒸饼和清粥小菜。
叶轻尘用了小半碗粥,用绢帕擦了擦嘴,对陆澈小声道:“我有不祥的预感。”
陆澈挂着黑眼圈,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别乌鸦嘴。”
“按说,我们一到膳厅,大娘子就该来向我们询问昨夜可有异状,别是瞧出来我们怀疑她,装也懒得装了。”
陆澈搁下碗筷:“那等大家都吃饱了,一起去找大娘子聊一聊。”
***
用罢早膳,一行人到薛蓉蓉与段老爷的卧房门口,却见房门紧锁。门口站着神色踟蹰的婢女白茶和苏婉儿。
段宝钰喜道:“阿娘,昨夜我无事发生。你睡得可好?”
苏婉儿拍拍胸口:“你安然无恙就好,我甚是担心,正打算寻了蓉姐姐,一起来找你问问昨天的情况呢。”
说回大娘子,段宝钰掉转头询问婢女白茶:“白茶姐姐,大娘子还未起来么?”
“是啊,大娘子素来起早,今日却还未唤我端水梳头,我有点担心。但也可能是这几日怪事太多,昨夜没睡好……这会子也不知该不该吵醒她。”白茶进退两难。
白茶身为婢女,不敢冒然吵醒主子,段宝钰却无所谓。
他上前一步,探身对着门内大声问到:“大娘子可醒了?”
室内是死一般的沉寂,无人应答。
段宝钰伸手叩门,却不料,门并没有锁,大力一叩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陆澈、叶轻尘面色一沉,顾不上礼节,立刻步入屋内。
屋内器具整齐摆放,并无异状。唯一奇怪的是,房内东西两侧各放置了一张大红酸枝床。
叶轻尘小声询问:“这床,怎么有两张?”
白茶解释道:“这床一直是这么摆着的,大娘子觉浅,容易受人影响,很早就命人在西侧放了一张床自己睡。”
东侧的床此刻空着,正是段玉临平日睡的那张。而西侧的床,鸳鸯锦帘下,微微透露出一个平躺熟睡的人影。
段宝钰试着叫了一句:“大娘子?”
无人应答。诡异的不安感爬满每个人心头……是有些过于安静了。
苏婉儿忽然指着床榻,手有些发抖:“你们看!”
定睛一看,鸳鸯锦帘外,竟然隐隐露出了红色绣花鞋的一个角儿。
“好端端的人,睡觉怎么可能穿着鞋?”露沁壮着胆子靠近,伸手猛然揭开绣帘!
“啊——”苏婉儿一声尖叫,连连后退,白茶亦吓得花容失色地跪坐在地。
薛蓉蓉衣衫整齐地躺在卧榻之上,四肢如常,甚至穿戴了鞋袜。整张脸却已经完全溃烂,颧骨突出,眼眶凹陷,脓血四溢。
众人方才吃下去的早膳已然在胃中翻腾,性子温婉怕事的苏婉儿已经冲到门口干呕起来。
叶轻尘淡定地上前,甚至靠近尸体嗅了嗅:“是断肠草的气味。”
“什么是断肠草?”段宝钰两眼红红,急切问道。
叶轻尘简要向大家讲了断肠草的传说。
断肠草其实不是一种草药,而是一个药方的名字。
江湖上善于制毒的门派唐门中,有一位容貌艳丽的毒医女,不顾众人反对,与蜀中有名的多情郎君相恋。
结果这多情郎君果然还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很快又移情别恋。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性情刚烈的医女悲痛留书称“女为悦己者容,如今伤心断肠,这容貌索性也不要了”,随后服下自己配置的药方,面颊溃烂而亡。
后来这唐门的毒药方子,不知怎的在全国流传开来,就被称为‘断肠草’。”
陆澈也略有耳闻:“这种阴毒的方子虽然早被圣人禁了,但还是很多铺子悄悄销售,长安也发生过仇杀案件使用了此药。”
“如此看来,凶手肯定是那女魔头了,男子可能会直接杀了情敌,女子才会特意买来这种草药,毁掉大娘子风韵犹存的容貌。” 露沁又望了一眼尸体,忍住干呕的冲动。
叶轻尘不认为凶手一定是花溅泪,但同意凶手是女性。
“先是风筝线勒死,再是一剑穿心,然后又用回风筝线,这次则突然改为下毒。如此纵着性子,变化无常地作案,确实很可能是女子所为。”
短短几日,已经发生四宗命案。陆澈自责又愤怒,下颚紧绷。
“也许因为凶手任性嚣张,觉得这样很有趣。也有可能,正因为凶手缜密,严格去对应锦帕上的诗句。”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
薛蓉蓉死于断肠草,容貌尽毁,正是再次应验了锦帕上所题的诗词。
第26章三 桃花情债(十一)同逛青楼
窗外一阵阴风刮过,好端端地忽然开始变天了。
方才还灼灼盛放的桃花,此刻纷纷扬扬飘落大半,转眼绿肥红瘦。仿佛连上苍都在叹息,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
陆澈仔细检查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今天寅时。这个时间,连前半夜精神抖擞的露沁也终于沉沉睡去。
这个时间,也恰恰是天快亮前,在门口熬了一夜的槐叔回房歇息的时间。
“凶手很狡猾,知道昨夜大家提起十二分警惕戒备,故意没有下手,而特意挑了晨昏交界、守卫松散的寅时下手。” 陆澈因为愤怒,眼神晦暗不定。
段宝钰也长睫低垂:“枉费大家为我担心了一夜,没想到凶手竟然放过了我,转而对大娘子下手。”
与此同时,身旁有个人,从最初的吓懵中缓过神来,哭得伤心——
白茶是段府丫鬟中最年长的,在薛蓉蓉少女时期便是她的贴身丫鬟,后来又一同来到段府,忠心耿耿,感情深厚,如今克服了对尸体的恐惧,也顾不上屋内许多外人,开始放声大哭,语无伦次。
“薛小姐的命好苦啊!人都说段玉临俊美无双,还以为能有多好,谁承想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还要替他背这许多风流冤债……早知道嫁给他会如此不幸,当初还不如跟了那穷酸武夫……”
叶轻尘八卦道:“什么穷酸武夫?”
白茶含泪啜泣,道出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们薛小姐还未过门前,曾与薛家开设的武馆中一个教搪手拳的青年拳师相好。但薛老爷薛夫人瞧不上那拳师的家境,生生拆散了他们。为此小姐还同薛老夫人怄气了好些年,才嫁给段老爷的。当时我也没少劝说小姐,如今看来,不仅葬送了小姐的姻缘,还把小姐也折进去了……”
这段往事,苏婉儿也是头一回知道,不禁唏嘘感慨。
“以前只道姐姐家事好,眼光高,寻常郎君都入不了她的眼,才挑挑拣拣了许多年。原来早已心属他人,被生生拆散。”
数十年来,薛蓉蓉在人前一直是温良谦恭的大娘子,是持家有道的母亲。
在生命谢幕后,大家才得以窥见她也有过任性纵情的少女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