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疼爱薛蓉蓉的阿翁病危之际,与段家定下婚约,薛蓉蓉才嫁给了段玉临。
薛蓉蓉不情不愿地嫁予段玉临后,对段玉临始终客气疏远。
那姿容俊美的段玉临还从未受过女子这样的冷遇,两人成婚不久,便娶了林月媛来羞辱薛蓉蓉。
时光推移,当年被送去群芳苑的孩子,出落得容貌与薛蓉蓉有几分相似,性子却在风月场所调教得温婉可人,令段玉临真正一见倾心,纳为三娘子。
一次段府量体裁衣的契机,薛蓉蓉发现了苏婉儿肩上胎记,才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被郎君娶进来做小,悲愤地将此事告诉了薛老夫人,并且置气再不与她书信联系。
“蓉蓉将婉儿的身世告诉我,原指望我想个法子,让她离开段家。可我有什么法子可想,若此事被解开,薛家在浮梁才是真的失了体面”,薛老夫人悲戚不已,“所以蓉蓉置气,说此生都不再理我了,没想到,真的自此阴阳相隔……”
听完个种曲折,陆澈终于明白薛蓉蓉为何对苏婉儿母子爱护有加,又是为何在案发之后处处维护苏婉儿。
而另一个盘旋叶轻尘心头的疑问,答案呼之欲出。
她安慰着老夫人:“老夫人切勿过度自责,这后面的事,当时谁也想不到的。不过,恕轻尘冒昧——老夫人对女儿真心实意,但绝口不提宝玦少爷少年早逝之憾。莫非,他并不是您的亲外孙?”
薛老夫人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摇摇头,面容凄楚。
“当真什么事都瞒不过叶姑娘,我那女儿性子刚烈,陪嫁侍女白茶告诉我,她竟糊涂到与郎君分床而眠,两人仅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我担心她若无子,将来无所依凭,在段府恐会处境艰难。恰好我那风流女婿从外面带回一个私生子,我便劝她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将其养了下来。蓉蓉这孩子也是糊涂,就是抚养别人的孩子,都到死不愿接受段玉临……”
***
世人眼中封侯拜相、钟鸣鼎食的薛家,竟有如此令人唏嘘的恩怨情仇。
走出大门的叶、陆二人都默然不语,面上凝重。
陆澈首先打破沉默:“方才你又诓人家,万一猜错,岂不尴尬?”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叶轻尘叹道,“听完桂娘的坦白,我便想,那弃婴若对薛家重要就不会遗弃,但若无足轻重,倒也不必重金保其不许卖身,能做这么拧巴的决定的,只有为了掩盖女儿珠胎暗结的丑闻,急于把那孩子悄悄丢了,又怀着一丝恻隐之心的薛老夫人了。”
陆澈拍拍叶轻尘的肩:“薛府往事虽然沉重,但莫愁居主人听过的奇情故事,恐怕比我喝过的茶还多,无需过度感怀。”
叶轻尘摇摇头,黯然道:“我并非为一个热烈鲜活的女子最终扼于家族操纵而难过,也不是为一片固执母爱酿成阋墙谇帚而难过。”
“那所为何事?”
“我难过的,是如今看来,薛蓉蓉的作案动机更充分了。薛老夫人对我知无不言,原本是为了抓获真凶,让女儿魂魄得以解脱。而我要揭露的真相,怕是免不了,让她再伤心一回了。”
陆澈很快想明白关节:“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般,要破此迷局,还差一颗棋子。或许是那拳师因爱生恨,报复段家上下,也未可知。”
两人边走边聊,经过了一个汤饼铺子。
一个大娘拎着菜篮子,与另一位街坊话家常,大声说起自己最近遇到的一桩怪事。
“我那远房侄女,原说好了这几日来看我的,不知道被什么事儿耽误了,竟然今日也未到!”
大娘嗓门嘹亮,声音有些熟悉,细细打量,正是那日溪边打捞浮尸时,挤进来看热闹,而后一脸晦气地跑了的张大娘。
叶轻尘黯淡的双眼逐渐明亮起来,轻轻拽了拽陆澈的衣袖。
“那枚棋子,找到了。”
***
另一边,段府灵堂内,也有一只葱白小手拽紧了段宝钰的衣袖。
段宝钰与露沁想在入棺之前再最后查看一次尸体,露沁一心想着帮上宝钰的忙,努力克服心中恐惧,仔仔细细打量一遍尸体。
忽然,她的脸变得苍白,手指颤抖地指了指尸体穿的双绣花鞋:“宝……宝钰,诈尸了……”
段宝钰没有明白过来:“何出此言?”
“大娘子死于寅时,鞋底却嵌着桃花瓣。但我记得,院中桃树昨日盛开不败,今晨大风吹起才开始陆续飘落的……难道大娘子死后,还曾和亡夫一起赏花?”
寂静的灵堂里,红烛幽幽摇曳。
露沁越想越害怕,拽紧了宝钰的袖子。
第28章三 桃花情债(十三)有情皆孽
段府灵堂内。
变天的冷风凉飕飕地灌进来,吹得灵堂内的红烛忽明忽暗。
段宝钰被露沁拽着袖子,身体僵直立于尸前,脑中却在飞速旋转。
他平日虽是个不正经的少爷,但关键时刻总是思路清晰。
“小侠女别怕,亡故之人自然不能走到桃花树下,这绣花鞋底的桃花瓣只能说明,这鞋是后来有人给她换上的。”
露沁吃了一惊:“特意给一个已死之人换鞋,岂非原本的绣花鞋上有什么重要线索?”
一声清冽嗓音从门外传来——
“不错,有进步,方才某人被踩了两脚才想通的道理,你们倒自己发现了。”
叶轻尘和陆澈一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林月媛、苏婉儿、槐叔、绿茗和白茶。
“这阵仗是……解开谜团了?”露沁欣喜地迎上前去。
叶轻尘点点头:“召集诸位至此,正是为了将段府连环血案的棋局解开。此次案情诡谲复杂,叶某便先从眼下这具尸体说起,她并非大娘子。”
此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
林月媛尖锐道:“她不是大娘子,那是谁?”
“凶手用断肠草杀了一个体态与大娘子相仿的女子,毁其容貌,为她换上大娘子的衣物,让我们以为她已死了。”
段宝钰恍然:“所以绣花鞋上的花瓣,是因为凶手作案离开后忽然想起,替死鬼穿的绣花鞋与自己自己的款式相仿,但尺码不同,恐被发现端倪,又返回灵堂给尸体换上了自己的鞋?”
陆澈冷冷道:“凶手过分谨慎,反倒暴露了自己,给你们发现了鞋底花瓣的疑点。”
段宝钰睁大眼睛,气息开始不稳,完全不敢相信此刻耳中所听。
“你的意思是,大娘子没死,而凶手正是她自己?”
叶轻尘隐有不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真相。
“第一日的鬼差娶亲、血掌夺命,和后来的对应锦帕诗句杀人,都是为了误导大家,将接下来的连环命案,全部引向神出鬼没的女魔头。而那锦帕上的诗,只有最先嫁入段家的大娘子见过,也只有她有机会对应诗句内容作案”,
“薛蓉蓉有武艺在身,第一件命案发生时,她随段玉临一同进入了密室,趁其不备,用细丝勒死,而后劈下门锁,轻合上门,在门口佯装焦急等待,又大声呼叫仆从前来帮忙,给家仆留下一种她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印象”,
“撞门时她又抢在前面,让众人以为门是被一起撞开的,趁乱将事先破坏的门锁丢于地面,这样看起来就很像是众人破门而入时,才将室内上锁的门撞坏的,由此制造了密室杀人。”
苏婉儿道:“可是,门口的家丁不是可以作证,姐姐确实在门口等吗?”
陆澈解释:“我们后来又重审了家丁,大家只是隐隐记得大娘子在门口等着老爷,无人真的注意到她何时出现的。而且撞坏的锁,断口过于整齐,应是被一刀劈落,而非撞裂。”
林月媛冷笑一声:“果然!我就道她摆什么谱儿还要与段郎分床而眠,那日又主动请缨,偏不让婉妹陪同,原来藏着这么多坏心思!只是虎毒还不食子,这第二桩案件莫非也是她……”
此刻的段宝钰本就心情复杂,恨恨瞪了一眼林月媛:“别打断,让她说下去。”
叶轻尘继续讲述。
“第二件命案,当时困扰大家的是,花溅泪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把少爷带走的。而假设凶手就是大娘子,就很好理解了。大娘子在绿茗回屋后,去而复返,对大少爷说门口有线索,叫他和自己出去一趟。如此亲信之人,自然毫不设防,于是被一剑穿心,悬于树上。”
白茶忍不住插嘴:“可是那天,大门一直有人守卫的呀,如果大娘子就这么带着少爷出门去,一定会被守门的槐叔瞧见的……”
说到一半,她忽然面色大变,仿佛想到了什么。
“白茶说得没错,而这恰恰解开了我的另一个疑惑——薛蓉蓉虽有武艺,但要做这么多繁琐步骤应当还需帮手。比如,帮她把尸体挂到树上,比如,在她和宝玦说话时,在背后一剑穿心……都需要槐叔。”
白茶望向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槐叔:“莫非,你就是当年那个被赶走的拳师?”
槐叔饱经风霜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没有作答。
林月媛咬牙切齿:“你们晚点叙旧!说说我宝璇是怎么死的。”
叶轻尘从善如流:“第三件命案,房屋修缮,出账验收都需经大娘子之手,她早发现了宝璇小姐买通匠人留有暗门之事。我猜她是让槐叔在后山守株待兔,将宝璇杀害后留条威胁庄筝抛尸。庄筝举止可疑,一下就成了新的嫌疑人,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
露沁道:“姐姐说得在理,但第四桩命案又是怎么回事?死的如果不是薛蓉蓉,又是谁呢?”
叶轻尘不答反问:“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最初是为什么会想起,花溅泪对段老爷撂下复仇狠话的事?”
苏婉儿怯怯道:“自然是因为大娘子瞧见神秘红衣女子,在打听段府所在。”
“是了,这段我本来以为是她编的,直到今天才知并非杜撰,那一日薛蓉蓉真的偶遇了一个红衣女子,在打听段府怎么走。其实这红衣女子,只是想去寻后山的张大娘,将更加醒目好找的段府当地标而已。无巧不成书,这女子的身形年龄,竟和薛蓉蓉十分吻合,又刚巧出现在她蛰伏已久,准备复仇的节骨眼上,于是她便无辜地成了最后一颗棋子。薛、槐二人将这位女子囚于某处,在今日寅时迫使其服下断肠草,换上薛蓉蓉的衣物,让我们都以为,大娘子已死,从而彻底洗脱嫌疑。”
听完这番推理,苏婉儿恍然:“怪不得那日我经过废弃无人的西苑,听见里面有动静,刚想查看,大娘子忽然出现,说那儿有老鼠,带我离开了……”
抽丝剥茧,真相逐渐清晰,宝钰依然难以想象,贤淑端方的大娘子会是连环命案的真凶。
“可是,她为何要这样做?”
叶轻尘没有回答,而是静静走到槐叔面前。
“作案手法我说完了,至于动机,不如你自己说说?”
几次案发现场,他与薛蓉蓉都有无可抵赖的嫌疑。
原想着通过装神弄鬼,将一切都推给花溅泪,再以假死抽身,纵有疑点也无从查证。
没想到终究棋差一着,连假死的把戏都被拆穿,槐叔苦笑着开口了。
“我与蓉蓉年少相识相恋,奈何家族阻拦,薛家将我赶出了拳馆。后来得知,她嫁入了段府,我便来此当护卫,想着纵不能举案齐眉,亦可默默守护”,
“有一天,蓉蓉忽然痛苦地告诉我,发现三娘子竟然是我们的女儿,我这才欣喜地知道我们原来还有一个孩子”,
“蓉蓉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儿被娶来做小,和我筹谋在花溅泪复仇之约那日开始动手。本以为寻一个身材相当的女子会很困难,却刚好遇到一个在后山落了单的,真是天助复仇!”
槐叔越说越激动,原以为隐忍几十年终于等来了命运的垂青,双宿双栖的愿望还是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梦境。
其余人楞在原地,尚在消化这巨大信息量。
段宝钰上前一步,拽住槐叔衣襟:“事到如今,你还在委屈什么?你和大娘子虽然很可怜,但是死去的那些人又何错之有!”
槐叔苦笑:“你可知蓉蓉多疼你,她原想着报复完那些可恨之人,便与我逃走,家产全部留给你们母子。她筹谋已久,甚至特意挑你外出的日子动手,不想给你留下不好的回忆,谁知你刚好回来了。”
段宝钰一时语塞,一旁的陆澈却淡淡开口了。
“心性沉稳到蛰伏几十年之久的人,眼下却如此话多,莫非在拖延时间,好让薛蓉蓉远走高飞?”
陆澈猜对了,槐叔既不抵赖推脱,也不反抗逃走,还耐心地和盘托出细节,正是为了给薛蓉蓉争取逃走的时间。
他们原本约定,今日换鞋之后,就相会于渡口,走水路离开新昌。
看自己迟迟未至,聪明如蓉蓉一定能想到事迹败露,在最后一趟摆渡收工前,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几十年的伤心地。
出乎槐叔的意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薛蓉蓉款款而入。
冷风吹动她鬓边的几丝白发,烛火照得疲惫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伤感道:“槐郎,你知道当年我为何没有和你一起远走高飞吗,因为逃避并不能给我带来真正平和的心境。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