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清晰感受到她紊乱的脉搏,陆澈伸手想拿走她手中酒壶,却被叶轻尘推开。
抬头,白玉酒杯里已经斟好一杯递到眼前。
叶轻尘双眸迷离,水雾潋滟:“今天就……正式交你这个朋友。”
陆澈接过杯中酒,干脆饮罢。
“敬朋友。”
第30章四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一)
余杭。莫愁居。
陆澈随叶轻尘入住莫愁居已有一周时间,也对这座神秘的水上茶楼有了更多了解。
没有案子的时候,这里就是一间普通的茶楼,只是有着与众不同的经营之道。
一楼的空间颇为宽敞,摆放了五六张小桌,供普通市井之民前来吃果饮茶,价格低廉。
二楼除了大家的卧房,还设有两间雅阁,可吃茶听曲,定价高昂。
不过按照约定,陆澈作为莫愁居营业开销的背后金主,通过实报实销,发现二楼雅阁的茶果子成本,与一楼并无太大差别。
良心生意人陆澈,向黑心老板叶轻尘指出“若给人发现了你这成本低廉,定价奇高,雅阁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对此叶轻尘的解释是——这楼上与楼下,虽只有一步之遥,但身份定位却有天壤之别。
一楼茶客多是普通百姓,因此定价低廉,好坐得满满当当,营造生意兴隆之感,也顺便网罗各路消息。
二楼茶客则是达官贵人,他们所求不在茶,而在“高人一等”的清净与风雅。
纵使茶品无异,就这份特殊价位,请客来此,也能彰显身份。
如此解释,倒也合理。那么总该对对冤大头贵客更加尽心尽力吧。
陆澈却发现她反而喜欢往一楼凑热闹,嗑着瓜子吃着糕饼,听茶客们聊八卦。
心情好时,还偶尔插上几句话嘴,上街溜达一圈,帮茶客们解决简单问题。
只收五文,物美价廉。
陆澈再次提出不解:“叶姑娘自诩爱财,托你通灵破案高至千金,帮茶客们解决烦恼却只收五文,这又当如何解释?”
叶轻尘摇着手指解释:“你不懂,此为推广之术。酒香也怕巷子深,得由这些大嘴巴的街坊把我的口碑传出去,才好在富人身上大赚一笔。平日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叶轻尘总能自圆其说,陆澈也乐得一旁看戏。
一日,城南鱼铺子的老板李渝来莫愁居吃茶,说起自己最近一桩郁闷事。
“前阵子水生异藻,我养的鱼染上怪病,一夜全死了。可再买鱼苗、鱼食,让生意继续做下去,都需要银子。我手头上缺钱,只好去城南朱记当铺,将一块祖传的玉佩给当了去。”
“哪知那当铺老板说我这块玉是下等货,只用了50文就把我打发了”,李渝恨恨地放下茶碗,“我最近又赚钱了,想去赎回,他竟然改口说那是上好的和田玉,要200文才能买下!”
周围茶客纷纷同情:“这黑心奸商,专挑大家走投无路的时候玩这种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把戏!”
叶轻尘正好闲来无事,嗑着瓜子问那李渝:“那你身上可有什么不值钱的物件,我或许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李渝半信半疑地从腰间取下一只蓝布香囊:“这只驱虫香囊,是我娘子自己用草药缝的,不值几个钱。”
叶轻尘接过香囊,细细把玩,然后抛回给李渝。
“行了,下午你就拿这香囊去找朱记当铺,换200文。”
李渝瞪大了眼睛:“那朱记当铺老板最是贪财忘义,从来只有他赚别人,哪有别人赚他的道理?”
叶轻尘微微一笑,并不解释,从盘中顺手捞了一把瓜子出门去了。
***
第二日,李渝带着几条新鲜肥美的鲈鱼前来道谢。
“叶姑娘神机妙算,我果真拿那只破香囊,在朱记当铺换了200文,把那块祖传玉佩赎回来了……不知姑娘怎么做到的?”
叶轻尘神秘笑笑:“哎呀,一点小道术而已。”
陆澈看在眼里,薄唇轻抿,忍着笑意。
那自然不是道术。
他昨日陪叶轻尘故意在当铺附近的墙上贴了几张告示——
“今不慎遗失祖母遗物,蓝布香囊一只。往捡到有缘人归还于刘府,愿以400文买回。刘智才顿足。”
随后,又陪叶轻尘故意在朱记当铺门口大声议论。
“听说了吗,刘府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少爷又做荒唐事了,竟然要花400文寻一只掉落的蓝布香囊,不知是什么香囊那么宝贝?”
“嗨,据说是他把祖母的遗物弄丢了,刘老爷大发雷霆,要他立刻找回来,这才着急了,高价悬赏。”
确保朱老板听到了,他们才满意离去。
朱老板最是玩惯了低价买入、高价售出的把戏,下午李渝一去,他便不容犹疑地以200文当走了那个不值钱的蓝布香囊。
陆澈轻笑:“你不怕那朱老板去了刘府,遭到一顿痛骂之后来莫愁居寻仇?”
叶轻尘无辜地眨眨眼睛:“陆少卿明鉴,这寻得是哪门子愁,我可是一句话都没与朱老板说过啊——现在连在他店门口聊天,竟然也有违律法了么?”
虽然方法无赖了些,但陆澈还是很欣赏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行为,欣然接过李渝手中的鲈鱼。
“今天我来下厨。”
“君子远庖厨,陆少卿你居然会做饭?”
陆澈摇摇头:“我从不认为君子应当远庖厨,只觉得技多不压身。”
叶轻尘喜上眉梢,领着他来到后厨,末了再回头叮嘱李渝一句——
“玉佩这次帮你要回来了,但有一件事你得记着。”
李渝好奇道:“何事?”
“往后再不可说,娘子亲手缝给你的香囊,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了啊。”
这天,莫愁居的餐桌上是陆澈做的金齑玉脍。
鱼是李渝答谢用的鲜活鲈鱼,手艺是陆澈跟自家厨子偷学功夫习得。
滚水烫过立刻出锅,最大限度保留鱼鲜,佐之以橘皮、粟黄。鱼肉洁白如玉,齑料色泽金黄。
叶轻尘与露沁迫不及待动了筷子,异口同声吐出两个简单的字:“好吃!”
***
又一日。莫愁居走入一个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些许水渍的璞头男子。
点了一壶茶,猛喝了几口,对左右茶客愤愤不平。
“你们可知那运河上的船工黄大良?”
一位年长黄衫老伯应道:“当然知道!他仗着官府有人,垄断了那一小段水路,运货到河对面去卖,都得给他赚上一笔——小谢,你是也给坑了?”
璞头男子咬牙:“垄断水道生意也就罢了,给他挣这个钱便是!可刚才我运货,明明称量了货物只有50升,到货后他硬说有100升。我找谁说理去?只能给他补交了货运费,吃了哑巴亏。”
露沁插嘴:“那你以后若要运货,就学聪明点,事先招几个人做公正,认清到底多少升货。”
另一位茶客也啐:“是了,黄大良嘛,他家官府有人,嚣张惯了的,我们每个第一次走水路的兄弟都被他坑过,后来就晓得自己约好了人,在对岸称重卸货了……”
一旁托腮吃瓜的叶轻尘来了兴趣,对那愤愤不平的男子勾了勾手。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谢云。”
“我有一妙计,可以让你成倍坑回来。”
谢云半信半疑附耳上前,听后眼睛一亮,连连称赞。
陆澈斜睨叶轻尘一眼:“你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叶轻尘答非所问:“少卿会做螃蟹吗?”
陆澈轻笑:“你瞧他衣上带腥,手上有麻绳勒痕和小伤口,可能是贩河蟹的。事还没成,就打起谢礼的主意。”
***
几日后。谢云果真提着几笼新鲜的毛蟹前来答谢。
露沁好奇打听:“姐姐教了他什么法子巧治黄大良?”
“我让他下次若再运50升河蟹到对岸,如果黄大良老老实实便作罢。若他故技重施,硬要收100升货物的酬劳,就当着众人的面询问黄大良,是否的确没有恶意抬价。”
露沁道:“那黄大良肯定不会承认自己恶意抬价,会一口咬定货物就是100升呀。所以我上回才建议他找人称重公正,证明自己的货物确实只有50升,按实际重量来收费。”
谢云乐呵道:“小娘子,你说的这一步,我们大多数被坑过的人,也都想得到。但叶姑娘的计谋妙就妙在,她不满足于让我自证货物只有50升,而是反倒向黄大良索赔。”
“怎么索赔?”
叶轻尘无赖微笑:“就说,‘没错,我的货物明明有100升,怎么现在只有50升了?许是弄丢了一半,请务必赔偿。”
小谢畅快道:“当时围观者众,黄大良只有认栽,承诺今日先赊账,下次运货时再抵扣赔偿。”
听罢,其余茶客拍手称快,莫愁居主人的名声在水运商人中也传来了。
当晚,莫愁居吃上了陆澈掌勺的花雕醉蟹。
蟹肉清甜,酒香醉人,吃得莫愁居的厨子都动了与陆澈华山论剑的心思。
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由“莫愁居吃上满意蟹”画上圆满句号。
不料,过了几日,那河蟹贩子又来了。
这一次,他未来得及点茶,进门就找莫愁居主人求助。
“叶姑娘,你知道那黄大良有多无赖吗?今日我去运货,想抵扣上次他的欠账,他竟然矢口否认,说从来没有这件事!你说这又该如何?”
叶轻尘从二楼不紧不慢走下来:“上次他应当还你多少钱来着?”
“50升樱桃,应当还我420文钱。”
叶轻尘回头狡黠一笑:“讨债叫上大理寺少卿,是有些杀鸡用牛刀了。但相信在民间颇有人气的少卿,定然不会拒绝行侠仗义的哦?”
陆澈无奈:“有人想狐假虎威,我只有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