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四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二)
半个时辰后。河道边,货船旁。
叶轻尘狐假虎威,怒斥奸商:“黄大良,你欠这河蟹商的1000文钱什么时候还?大理寺少卿在此主持公道,休想抵赖!”
黄大良偷瞄一眼她身旁霜衣乌发,一脸寒气的陆澈,立刻辩白:“少卿冤枉啊,我分明只欠了他420文钱,哪来的1000文?”
叶轻尘改为怒斥谢云:“大胆刁民,竟然敢讹诈船工,分明欠你的是420文!速速领了回家去,不得再行讹诈之事!”
黄大良只得吃了哑巴亏,乖乖交出420文给河蟹商。
谢云佯装讹诈失败,领了420文,心里偷着乐走了。
暮春时节,暖风袭人,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河岸边的空气中弥漫着河蟹的淡淡鲜腥和船只溅起水花的清冽气息。
叶轻尘伸了个懒腰:“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不如直接买点菜回去吧。”
两人又踏上了通往东街市场的石板路。
***
东街市场里人头攒动,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市场角落有一个卖水果的小摊位,摆着色泽艳丽、鲜红剔透的樱桃和粉嫩浑圆的蜜桃。
距离那摊位不远处,站着一位愁眉苦脸的老妪。
叶轻尘多管闲事道:“不知老人家在为何事烦心?”
“本想给孙子买几个新鲜蜜桃尝尝,那蜜桃贩子竟然少称少得如此厉害。”
叶轻尘略一思索:“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帮你多拿几个。”
施施然走到那少称的蜜桃摊前,挑了一小袋蜜桃,递给老板:“老板,这些需要多少通宝?”
蜜桃贩子粗略一称,麻溜道:“70文。”
叶轻尘点点头,去掉最大最红的三个蜜桃,又将剩下的递给贩子。
“想了想不用那么多,还是这几个就足够了。”
那贩子重新上称,头也不抬:“60文。”
陆澈在一旁冷眼旁观,知晓这称一定大有问题,明明去掉的是三个最大的,竟然还要60文。
见叶轻尘并不发作,知道必有名堂,一脸好笑地耐心看戏。
果然,叶轻尘并没有就此结账,而是将称上的蜜桃放回果摊,拿起方才挑出去那三个。
“甚好,那我便以10文,买这三个。”
说完便从锦囊中掏出10文钱,放在秤盘上,准备离去。
蜜桃贩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愤然道:“哪有姑娘这么买东西的!”
叶轻尘诚恳又无辜:“老板息怒,您宅心仁厚,卖这么便宜,我肯定要帮你宣传一二,差价权当吆喝工钱了。”
不由分说地清脆叫卖起来:“这家蜜桃便宜卖了——10文钱三个大蜜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个紫衣佳人当街叫卖,周围的行人纷纷看向此处,还有几个郎君已经移步过来挑拣。
蜜桃贩子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直接对一个女子发作。更何况,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看起来一脸不好惹的抱剑侍卫。
蜜桃贩子强忍怒气,低声说:“好了行了,姑娘你走吧,快别喊了。”
叶轻尘从善如流,乖乖走了,顺手将蜜桃送给老妪。老妪喜出望外,道着谢硬是塞回一个赠她。
陆澈眼里深藏笑意:“做完你这一单生意,老板必然不会照这价格卖。你喊了也坑不到他,莫非是想‘借刀杀人’?”
叶轻尘将桃子抛给他:“答对了,我不是为了让他贱卖水果而吃亏,而是要让周围的店家觉得他扰乱了市场,心生不满,日后对他使绊子。”
陆澈敏捷接住蜜桃,嘴里轻嘲,眸中却是隐秘的宠溺。
“比起使唤大理寺少卿去讨债——对一个缺斤少两的贩子用上兵法,这才算杀鸡用牛刀。”
***
来都来了,两人又买了些蛤蜊、鲜虾和荠菜,悠悠然散步回莫愁居。
这一次,陆澈用虾肉、猪肉、面粉加高汤煨了一锅汤浴绣丸,又用新鲜蛤蜊和翠嫩荠菜做了冷蟾儿羹。
原以为只是得了个金主,却不料还意外多了个厨子,叶轻尘心情甚好,吃完热菜又用了些莫愁居的甜雪和玉露团,终于有些食积,走出画舫,绕着西湖散步消食。
岸边杨柳轻轻摇曳,拂过莫愁居二楼的纱帘。玉兰和桃花的香气裹着湖边水汽,萦绕鼻尖沾染裙裾。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便好像江南的春天,较之别处,分外长情,舒适得好像时间就此停住。
陆澈看着柳絮纷纷扬扬飘向远方,忽然提出疑问。
“莫愁居既然是一只画舫,有案件时何不直接用它代步,亦或者解开缆绳,畅游山河?”
叶轻尘指了指柳树上粗粗的缆绳,解释道:“少卿有所不知,这艘画舫其就和我自己一样,看似是条自在的船,其实一直都被缆绳束缚。”
陆澈拔剑:“这个简单,我这就替你砍了绳索可好?”
灿烂春阳洒在湖面,散落而成的点点星芒,叶轻尘眼里是陆澈不懂的哀伤。
“这看得见的绳索,你砍得断,看不见的,又当如何呢……”
对上陆澈探寻的目光,叶轻尘立刻又换回平日玩世不恭的表情。
嘻嘻一笑:“哎呀,还不是归隐银钱还未攒够,哪能年纪轻轻就游山玩水。”
“说到攒归隐银钱,我倒有一个好建议”,陆澈提议,“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我就说陆少卿近来怎这般好,又出银钱又下厨,原来打得是招安的主意。”
变着花样,殷勤做菜,确实存着些笼络人心的意思。但这个建议,并非临时起意。
整个春天,陆澈都耗在江南,与叶轻尘几度深入迷宫险情,又携手拨云见日,总算对她有一定了解。陆澈决定坦言相告。
“你我相识之初,我谎称查案,需要与你同行,可还记得?”
叶轻尘不满:“自然记得,你鬼鬼祟祟接近我,说是为了查案,但又不肯透露查的究竟是哪桩案子。”
“其实是因圣人求贤若渴,派我调查莫愁居主人,究竟是怪力乱神的妖女,还是堪为朝廷所用的世外高人。”
秀眉微顰,更加不满:“我还当时少卿对我有意思,原来真是查案。”
“我知你有诸多隐瞒,但信你对大棠子民,有利无害”,陆澈真诚道,“所以并非临时起意,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叶轻尘迎着风大步往前走,嘴里拒绝得简单明了:“不要。”
“我知你不喜束缚,因此已飞鸽传书将这段时间的见闻和姑娘脾性禀明大理寺卿,师父特意征得圣人首肯,允许你不入职大理寺。只帮忙协办一些偏门奇案,按件计费,如此可好?”
“你说的师父,是指长孙正辅?”
几缕青丝被风一吹,糊在了脸上,挡住了叶轻尘眼睛,让陆澈错过了她瞬间凌厉的眼神。
费尽心思让捕风阁四散小报,打出“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能通鬼神”的广告,正是为了接近大理寺,查明玄乌山惨案真相,禀明圣人。
如今陆澈的提议,可以让她不需入职审核户籍,少去一层暴露身份的风险,又能直接参与大理寺办案,正中叶轻尘下怀。
一口答应下来:“按件计费,不受束缚,如此可行。何时启程?”
“怎么,叶姑娘很期待去长安?”陆澈敏锐。
叶轻尘微微心惊,意识到自己近来在此人身边,着实有些太放松,太做回林羲和了。甚至差点暴露,接近大理寺本来就是她下这一局棋的最初目的。
伸了个懒腰掩饰过去:“近来休息够了,觉得也该出去宣传宣传莫愁居的名气,好多攒些归隐银钱,早日实现解开缰绳,游山玩水的夙愿。”
陆澈半信半疑。
“太阳晒得人都懒了,我回去小睡片刻。”怕再暴露了情绪,叶轻尘不愿在他身边多待,转身就走,却被陆澈叫住。
“且慢”。陆澈从怀中掏出一只紫玉钗。
走近一步,修长干净的手指随手替她绾了一个简单发髻,将紫钗插在发间。再轻轻将那几缕粘在脸上的发丝,拢至她耳后。
“有时觉得你心细如尘,有时又觉得你洒然不拘,总任由头发乱着。”
这突然的举动,倒是正戳中了叶轻尘的一个隐秘情怀。
在玄乌山惨案发生前,林羲和是喜欢看戏本子的天真小女娘,独爱男主角为女主角绾青丝的桥段。
戏本子上写,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武德九年以前的林羲和认为,结发同心,这个意向很美。
贞民十年,一心复仇的叶轻尘有些恍神。
“上次泣血林一案,打赌输了还欠你一个礼物,在集市上看见这支钗挺适合你,就随手买了。”
陆澈的解释一下就把她从“昔日长安故人为我绾发”的绮梦中唤醒了过来。
叶轻尘秀眉微蹙,不满道:“当日赌约说好的是要赠送我一个贵重些的礼物,现在东市上一根小小紫钗就想把我打发了,做不得数。”
***
几日后。叶轻尘、露沁随陆澈乘上了去长安的船只。
天涯倦客,长安归路,望断故园。叶轻尘已有十年未曾踏足长安,心里涌动潮水般的近乡情怯。
当日多得陆澈帮忙,才能成功逃走,在十年后又是被他带回。命运环环相扣,当真有趣。
极目远眺,莫愁居逐渐远去,船只驶向水天交接,模糊辽阔的前方。
叶轻尘心中清楚,在余杭吃茶晒太阳的时光也就此被抛在身后。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个中心境,再不可得。
第32章五 长安不安(一)墓园诈尸
长安城郊。
初夏时节,惊雷炸响,天地共鸣。
就连城郊墓园这样的死寂之地,也因雷声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侯氏墓园中,一口新坟躁动不安,伴随着阴风的呼啸,榉木棺椁的盖子开始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