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五 长安不安(十一)失踪郎君
死者画像在城中张贴不久,就被人认出是知味轩之前的掌柜孙明轩。
侯谨言在发现知味轩钱币有异后被杀,露沁等人讨论钱币之事就马上被跟踪,陆如晦调查知味轩酒楼就易主,前任掌柜不知去向。
现在则发现孙明轩这个前掌柜,果然有家不敢回藏在客栈,可惜还是惨遭灭口。
所有线索都显示,知味轩有问题,而孙明轩或许知道问题的答案。
带着所有的疑团,叶轻尘叩响了孙明轩的家门。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胖乎乎的圆脸。是一个中年模样的娘子,身材丰腴,神色却憔悴。
“可是孙娘子?”
见到三张陌生的面孔,圆脸娘子迟疑着发问:“你们是?”
陆澈亮明大理寺令牌,说明来意。那圆脸娘子拔了插销将门完全打开,让他们走进小院。
听见家中有来客,一个髫年小女娃也凑了过来。
圆脸娘子拉过小女娃的手:“这是小女明月。”
叶轻尘俯下身子,对小女娘露出了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明月乖,跟这个漂亮阿姐去旁边玩一会儿好不好,我们有话同你阿娘说。”伸手指了指满脸堆笑的露沁。
孙明月形容尚小,表情却透露着聪明早慧。
她摇头拒绝:“姐姐是想支开我,我不走,我要一起听。”
叶轻尘没辙,只好拉着她的小手,示意陆澈可以说了。
陆澈于是将孙明轩的死讯告诉了这对母女,孙娘子身体颤抖,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孙明月反倒显得倔强,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是不肯哭出来。
叶轻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对母女,发现一个古怪的细节——孙娘子的悲伤不假,但是丝毫不惊讶,好像早知道会这样。孙明月一张小脸上,怒色却大于悲戚。
陆澈显然也发现了这个细节。
“恕陆某冒昧一问,娘子听说孙明轩的死讯,好似并不惊讶,可是之前就已经发现什么端倪?”
孙娘子淌着泪:“因为明轩他失踪已有七日了。”
“那为何不报官?”
稚嫩的嗓音,带着鼻音:“因为阿耶不是被贼人绑了或是意外失踪,是他自己抛弃我们了!”
叶轻尘蹲了下来揉了揉小女娃的头:“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抛弃吗?”
孙明月红着眼眶: “阿耶走之前把家中柜子里的一大袋钱币都拿走了,柜子里的书也拿走了,阿娘说他这就是抛弃我们,不打算回家了!”
陆澈抬眸望向孙娘子。
孙娘子忙抹泪解释:“明轩最近很奇怪,他卖了酒楼本该有许多银钱,却没有给过我。七日前,他又骗我说要出一趟门,过几天便回来。但他走后我才发现,衣柜里的一大包钱和书架上的账本都不见了,想来他并不打算再回来…………一定是和那卖酒的相好走了。”
“什么卖酒的相好?”
“那是明轩之前开酒楼熟识的一个卖酒女,叫春桃,住在朱雀巷。他们因为生意多有往来,总是眉来眼去,我早该猜到……”
见孙娘子似又要哭,露沁赶紧截住话头:“你既然怀疑自家郎君跟她跑了,怎么不直接去质问她?”
“当然去过了,对方装傻不承认。你们也可以去问问看,我也不想要钱,只想知道明轩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陆澈与露沁拱手作别,打算去找春桃。叶轻尘却不走,蹲下来与孙明月聊天。
“姐姐觉得你很聪明,明月好好回想一下,你阿耶走之前可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小女娃认真回想:“阿耶从来懒得侍弄院里的花花草草,那天走的时候手上却有泥。我问他怎么弄的,他没有回答我,反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陆澈也退了回来:“他说什么?”
“阿耶说,如果此去未归,明年春天一定要记得陪阿娘在院子里种花。”
陆澈和叶轻尘对视一眼,在小院里搜寻起来。
叶轻尘走到小院栽种的几株蔷薇旁,回头对孙明月笑笑:“明月,你阿耶没有抛弃你,他很在乎你们。”
露沁和孙明月皆是一头雾水,陆澈已经走到孙娘子身旁。
“孙娘子,您平日种花的铁锹铲可否借我一用?”
孙娘子不明所以,乖乖拿了工具给他。
陆澈走到蔷薇旁,细细观察土块,找到一处填埋过的痕迹,果断下铲。
蔷薇旁的小土堆越来越高,蔷薇旁的坑里则渐渐浮现出一口小木匣。
打开木匣 ,明珠银环,光华灿烂,满当当装了一箱金银珠宝。
这样一来,露沁也看明白了,回头对惊呆得张大了嘴的母女解释。
“孙明轩应该是避祸出逃,怕你们受牵连所以不曾透露缘由。但是他悄悄将变卖酒楼的财产埋在地下,想等风波过后,再让你们悄悄挖出来,所以才对明月说了那番奇怪的话。”
陆澈合上一箱光华,沉声叮嘱:“你们务必装作不知此事,切勿引人注目,慢慢来花这笔钱。”
“自然自然,多谢少卿,多谢娘子。”孙娘子连连道谢,涕泪交流。小女娃得知阿耶并没有狠心地抛妻弃女,但真的给人害死了,终于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
陆澈垂眸: “‘抛妻弃女的人遭报应死了’ 和‘发现那人其实是个好父亲但是死了’,也不知哪一种真相,更令这对母女好受。”
叶轻尘轻嘲:“少卿如此善感,合该去做礼生常睹喜庆,而不是在大理寺惯看离殇。”
“至少现在有钱了,她们日子可以好过些。” 露沁止住两人拌嘴,拉他们去朱雀巷。
***
朱雀巷。春桃家门口。
这次开门的是个年轻娘子,水红帔帛杨柳腰,倚门嗑着瓜子,一眼认出来陆澈。
“大理寺少卿,怕不是也来找我买酒?”
陆澈淡淡开口:“你认识我?”
小娘子倚门娇笑:“好歹在长安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是没见过陆少卿本人,捕风阁小报上也是见过小像的。”
既然认识,陆澈也省去了说明身份,直接问道:“我的确不是来买酒,而是寻人。春桃姑娘最近一次见到孙明轩是何时?”
瓜子脸上笑容一僵:“什么孙明轩,我不认识此人。”
“既然在长安做了许多年生意,知味轩以前的掌柜应当认得。更何况,他还经常帮衬你的酿酒生意。”
明白他们有备而来,春桃避重就轻:“少卿这样说,我可就想起来了,知味轩确实常来我这儿买酒,那掌柜是姓孙。少卿这连名带姓地一问,我一下没意识到说的就是他——他怎么了吗?”
这个春桃很狡猾,不仅没有回答到点子上,反而还抛出了一个问题。叶轻尘于是也不再客气。
“春桃姑娘言下之意,你们并不熟。这与我从孙娘子那里听到的,可不一样。”
春桃愕了愕,重新笑起来:“那些没影儿的话,许是他娘子见他老光顾我这儿,醋了乱说的。”
陆澈无语,叶轻尘却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喃喃自语。
“哎,这就奇怪了,既然不是相好,他怎么会在死前留书说,要将变卖知味轩的遗产分给你一部分呢,莫非他是个大善人?”
春桃闻言抬起头,紧紧盯着叶轻尘手中的信封。
“不过同名同姓也是有的,肯定是我们找错人了”,叶轻尘一脸真诚歉意,“不好意思,多有打扰,我们这就去找那与孙明轩相好的另一个春桃。”
叶轻尘欠了欠身,拉着露沁就走。
“且慢!”春桃咬咬牙,叫住了她们。
“我与孙郎是……好过一阵,但孙郎是个好人,他思来想去觉得对不起娘子,将酒楼卖出以后,就和我断了联系。”
陆澈皱眉:“那方才为何假装不熟?”
春桃换了一副可怜的表情:“我早上经过安宁客栈送酒时,看见了墙上的布告,得知孙郎已死,不想这会子惹火上身,所以才不愿意承认——遗书上写了什么?”
叶轻尘拆开信封,然而,里面却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笺。
春桃哑然失笑,明白自己中计。来不及关门,陆澈已上前一步,按住门框。
“你方才说,孙明轩觉得对不起娘子,所以与你断了联系,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哪天,他对你说了什么?”
“大约是七日前,他来告别,只说以后不必联系,旁的没有了。”
叶轻尘自然不信,踱着步子走到她与陆澈之间。
“没有男子会因为愧疚,忽然提出与相好诀别,那样的男子,一开始就不会背着娘子暗通曲款。所以孙明轩一定是因为害怕什么,才离开你。你老实告诉我,他在怕什么?”
被叶轻尘清亮的目光逼视着,春桃终于不敢再隐瞒。
“七天前,孙郎拿了许多钱给我,说以后可能再也见不上了。我问他这是何故,他说手上有一份重要的证据,担心自己被灭口要避避风头。倘若他真的出事了,让我假装不认识,免得被牵连。”
露沁在一旁听着,对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有所隐瞒的精明女子有些不爽,觉得她就像包裹酥饼的油纸。每次以为抖干净了,再抖一抖,总能再掉落一些渣滓。
于是试着再抖一抖:“就这些了吗,你还知道些什么?”
春桃果然眼珠一转,意味深长道:“有一事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或许和孙郎的死无关吧。孙郎走后,我时常故意在他家附近转悠,想看看他是否平安。都不曾见到孙郎,却给我意外瞧见好几次,知味轩现在的掌柜,从孙娘子家里出来。”
露沁点破春桃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孙娘子与现任掌柜关系不清不楚,所以她也很有嫌疑。”
春桃巧笑:“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好巧不巧的,让我遇到几回他们走在一起罢了。”
“孙娘子敦厚老实,正承受丧夫之痛,春桃姑娘想来应是误会了。”
陆澈为人纯善,见不得春桃为了祸水东引,刻意诋毁。
叶轻尘却从容笑笑:“凡事必有因,误会不误会的,去一趟知味轩便知。”
第43章五 长安不安(十二)神秘掌柜
这两日叶轻尘情绪低落,没有出门觅食的兴致,都是在安宁客栈随便点一份汤饼果腹,连累得露沁也没正经吃一顿。
今天为查案又奔走了一上午,不知不觉已到该用午膳的时候。
露沁肚中“咕咕”直叫,一到知味轩,就招手唤来小二,点了醋赤蟹、熟鹅鲊和通花软牛肠,配着凉丝丝的槐叶冷淘,欢快地先吃上了。
叶轻尘和陆澈则直接走到前台亮明身份,与掌柜攀谈。
知味轩现任掌柜名叫崔茂盛,是个额阔顶平,面皮白净的青年男子,看起来斯文精明。
陆澈首先发问:“崔掌柜可认识一个叫孙明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