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茂盛从容回答:“自然认识的,他就是这里之前的掌柜嘛。我与明轩兄是经商认识的,前阵子他说急需用钱,正好我又有开酒楼的想法,于是便盘下了这间店面。”
陆澈与叶轻尘交换了眼神——他们都很清楚,孙明轩还能在外面找春桃,并给娘子和春桃分别留下了钱财,说明并不缺钱,实为避祸脱身才急于盘店。
只是不知道,这个崔茂盛是说谎,还是真不知情。
陆澈审视着他的表情:“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谈了些什么?”
“大约是八、九日前,我找他来这儿问了一些在此处经营的细节问题。那之后再去寻他,竟然听说他失踪了,所以今天你们来向我问起他,我一点都不意外——明轩兄可是找着了?”
陆澈决定告诉他实情,试探反应:“人是找到了,不过他死了。”
崔茂盛吃了一惊:“竟是如此……他怎么死的?”
“尚在调查。”
“崔掌柜与孙明轩的娘子可熟识?” 叶轻尘也加入盘问。
崔茂盛表情笃定从容,没有任何可疑之处。被问及孙娘子,也不避讳,大方承认。
只是不知为何,叶轻尘瞧着崔茂盛,心中总有一种微妙的怪异感。
“我与明轩兄熟识,自然也认识嫂子。明轩兄失踪后,我瞧着她们母女可怜,还偶尔会去送点吃用给她们聊表心意……现在,只怕她们日子更难。”
陆澈原本只问是否熟识,他却连主动探访都抢先说出来,一番言辞合情合理,完美揭过了春桃的误会。
叶轻尘赞道:“如此说来,崔掌柜真是个善人。不过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会想到来长安?”
“我是潼关人,歆羡长安繁荣盛美,想把酒楼开来这里试试。”
“崔掌柜侠义心肠,但孙明轩前日申时遭人杀害,还是免不了例行公事问上一问——前日申时你在何处?”
“我偶感风寒,怕传染给客人,所以前两天都在知味轩二楼的卧房内休息。今天身上终于松快些,估摸着病快好了,才敢出来在大厅招呼客人。”
这时,酒楼外传来货郎的吆喝声:“崔掌柜!这米面就卸在这儿,还是给您抬后厨去?”
“二位不好意思,失陪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少卿和姑娘先坐下用点东西吧,我请啊!”崔茂盛拱手示歉,便匆匆走到门口去和货郎接洽。
两人只好走向餐桌,在露沁身旁坐下。
大中午的,暑气正盛,露沁滋溜滋溜嗦着冰凉滑口的槐叶冷淘,清爽惬意。
“问到什么啦,掌柜果然和孙娘子是清清白白的吧?”
叶轻尘取了一套碗筷,也给自己盛了一些冒着寒气的冷淘。
“今天会的这两人倒也有趣,春桃是什么都藏着掖着,像推驴赶磨,挥一鞭子才走一步,绝不多说。崔茂盛完全相反,每问一句都往后再多答一步,倒堵了你的下一个问题。”
陆澈专注案子,没有胃口,沉声分析。
“虽然他句句都合理,但还是有诸多疑点——他眉毛极淡,鬓角额头也分外光洁,应该是毛发稀疏的体质,璞头帽下却头发丰翼,倒像戴了戏子假发。”
“难怪我一眼望去,总觉得崔茂盛的相貌透着怪异的不和谐。” 叶轻尘又挟了一块鹅鲊放在冷淘里拌着吃。
陆澈只看着她们吃,摸着鼻子又道:“而且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香味,就像女子的脂粉香膏。”
这几日,叶轻尘急于破案,好在大理寺立稳根基,查明玄乌山惨案真相,过于投入案情调查,忘了和陆澈保持隔阂。
因此,想起来就唱一唱反调:“大棠尚容貌,如果生来就肤色黝黑,又迎来送往在意形象,郎君略施薄粉也是有的。倒是少卿,对脂粉香膏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陆澈无语:“我只是鼻子比较好用,对气味敏感罢了。”
露沁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把碗筷推给陆澈:“好啦好啦别斗嘴了,跑了一上午,少卿也别只顾着查案子,吃点东西吧。”
陆澈看了一眼不多不少的碗筷,突然愣住:“方才上碗筷的小二,可有问你来了几位?”
露沁又嗦了两口凉面,随意答道:“没啊,我坐下掌柜就直接让小二拿了三幅碗筷来,还怪伶俐的……”
叶轻尘抬眼望向陆澈:“那天偷听我们说话的小二,很可能就是崔掌柜。”
露沁将巨大的信息量和软牛肠一口咽下:“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陆澈解释:“刚才和我们一起进来的,分明还有一位青年男子,掌柜凭什么断定我们稍后会和你坐一桌,而不是与他相识?除非,他曾经在安宁客栈见过我们三人是一起的。”
而叶轻尘已经放下筷子,离席走向崔茂盛。
笑着寒暄:“崔掌柜,我突然想起以前在潼关吃过的金麻枣,酥翠甜香,难以忘怀。知味轩可有这道点心?”
崔茂盛乐呵地回应:“唉哟不好意思,这种家乡小吃,这儿没有,我再送一道透花糍给三位尝尝吧。”
“无妨无妨,我就是嘴馋了问问,多谢掌柜。”
叶轻尘笑靥如花谢过掌柜,转身走回桌旁落座。
“我刚刚故意要点潼关的甜金麻枣,老板说这儿没有,送我们一道别的点心。但其实那是洛阳的做法,潼关更喜咸口,他没有察觉出话中陷阱,说明他并非潼关人。”
陆澈眯眼:“想来他为了假扮潼关人,在口音上学习了一番,却始终无法面面俱到,注意到这小众小吃的口味细节区别。”
听他们这样分析,露沁细思极恐,瞅着崔茂盛去后厨的空档,假装加茶水,招手唤来一个小二,悄悄塞了一贯通宝过去。
“小兄弟,跟你悄悄打听一个事儿啊,你们掌柜前天申时在哪?”
小二喜笑颜开收下赏钱,低声道:“掌柜前天病了,一直在二楼休息呢,申时自然也在。”
“此话当真,他就没有下楼过?你且照实说,我定不会让他知道是谁透露的。”
“姑娘放心,小的每天都在大堂忙活,他如果下楼了,我肯定能看到,当真是没见掌柜下过楼。”
叶轻尘追问:“那你如何确定屋内有人?”
“掌柜怕传染给我们,影响做生意。让我们把食盒放在门口,他开门取走,吃完以后再把适合放在门口让我们取走。”
“好啦,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小二离开后,叶轻尘小声道:“也就是说,大家其实并没有亲眼看到崔茂盛一直在室内,他完全可以称病躲在房内,取了食盒以后从密道溜出去杀人,再回来开门放食盒,营造出一整天都在的假象。”
***
填饱肚子,陆澈对崔茂盛提出想去卧房看看。崔茂盛非常配合办案,将他们带到二楼自己的卧房。
“陆少卿请随便查看,我先下去忙,小人一介良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说完就走了,放任他们随意翻找,仿佛胸有成竹,大理寺此行注定查无所获。
果然,叶轻尘一行细细检查了半天,不仅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房间器具摆放都是井井有条,体现出屋主一丝不苟的性格。
露沁气恼:“这个人还真是滴水不漏,不仅房间没有密道,还特别干净整洁呢。”
叶轻尘轻轻笑道:“凡事过犹不及,就是太干净了,才反而不对——我们莫愁居不也每日打扫,卧房内依然免不了许多掉发?他地上干净得连头发丝都没有,可见他的真实发量少过释空,平日都是假发示人。”
陆澈打开门,望了望楼下来来往往的食客。
“可惜他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这里没有任何密道,从卧房出去就必须下楼。那么,所有店员和食客都能看见。”
目之所及,崔茂盛正好笑着上楼:“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陆澈目光冷冽:“暂时还没有,不过就算凶手如何狡猾,大理寺都会将其捉拿。”
崔茂盛侧目笑道:“陆少卿心系百姓,令人感动。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崔某定会全力配合的。”
他的笑容礼貌温和,却透露着挑衅,仿佛就是故意抖露一些疑点,撩得他们心里难受,却偏偏找不出任何证据,奈何不了他。
露沁心性明快,见到崔茂盛这样打太极,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于是故意在下楼的过程中脚下一滑,顺势抓住了崔茂盛的手。
大家迅速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齐齐看向崔茂盛的手腕。
没想到他手腕洁白,并没有发现任何刺字的痕迹。
第44章五 长安不安(十三)案卷疑窦
露沁好不容易制造机会,让大家有机会直接看一看崔茂盛的手腕,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只好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这楼梯有些陡,脚滑了。”
崔茂盛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道:“小女娘行路,要多加小心才是。”
一行人走出知味轩,露沁恼道:“这个崔茂盛实在可恶,看起来温和礼貌,其实绵里藏针。但又滴水不漏,叫人拿不住把柄。”
“有时候,敌人的自信会让他们暴露更多端倪。他自负聪明,总认为别人找不到破绽,这一点或许可以利用。”
叶轻尘环顾四周,见知味轩正对门有一间凉茶铺子,于是嘱托露沁:“你下午且在这里吃吃点心,监视着他,我们再去别处查一查。”
露沁不解:“崔茂盛又不是不认识我,这么明晃晃地监视,岂不是打草惊蛇,真的有用吗?”
陆澈弯起唇角:“崔茂盛心思缜密,必然能发现你在监视他,她就是故意让你‘打草惊蛇’,好看看在极端情境下,他会有何反应。”
“不要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叶轻尘语气冷淡。
转头对露沁道:“哦对了,你想吃什么凉果好茶尽管点,查案开销当由陆少卿报销。”
陆澈温朗一笑:“这么一间小茶铺,应当还吃不穷陆某。”
“那陆少卿现在打算去何处查探?”
“我需要回一趟大理寺,今日下朝后,匆匆换了官服就来查案了,现下还有一点公务需要处理。”
叶轻尘眼中掠过一丝嘲讽:“陆少卿对建功立业当真上心。”
“男子立于世间,自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有何不对?”被叶轻尘呛了一天,陆澈也有些不悦,忍不住回怼一句。
说出口便冷静下来,意识到她闲云野鹤惯了,侠义心肠只愿为民破案,自然不屑当朝为官。
语气又软下来:“你不愿同去,我可以先送你回客栈休息,处理完再来寻你。”
不料叶轻尘却突然表示:“不用麻烦了,我陪你同去。”
***
大理寺。议事厅。
陆澈坐在案台前,低头专注的看着竹简。脊背挺直,剑眉微蹙,周身散发淡然清寒。
阅完一卷,又与几名官服男子严肃议事,运筹帷幄,气度沉稳,透露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叶轻尘平日所见,都是他温润清朗,随和查案的样子。正经处理公务,当朝为官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
难怪世人都道他是冷面少卿,她却觉得言过其实。原来是因为此人还有两幅面孔。
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叶轻尘想起还有正事,转身溜进大理寺藏书阁。
藏书阁为圣人赐建,收入古籍、名录、卷宗逾三万卷。
叶轻尘在一堆竹简与帛书中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玄乌山案卷。
用颤抖的手拍去案卷上的尘埃,像一点点揭开心里最隐秘的伤疤。当日的刀光剑影,血腥悲鸣扑面而来——
“武德九年,太子林建成携亲眷随从狩猎,暂居玄乌山行宫。水匪数十名,衣上均有水蛭图腾,闯入太子行宫,屠27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