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猜中心事,叶轻尘怅然点头:“此次来长安,我让你和幽岚帮忙吓唬吓唬侯谨言,就是想观察他在担心自己被灭口时,会去与谁商量对策。结果,他找了陆如晦。”
“哎呀,也许只是因为陆相可靠,侯公遇着事才找他商量” ,露沁尝试安慰,“陆少卿的父亲,不见得就是幕后凶手。”
叶轻尘苦笑:“我也曾这么想,所以入陆府那天,我趁机偷听了陆如晦与夫人的对话,已能确定,陆如晦确实参与了玄乌山案。”
露沁哑然,任风吟却浮出笑意:“那他对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那人贤明,并不会过河拆桥’。那么幕后真凶的范围已经很小——能被堂堂相爷尊称以贤明的,不外乎太子林承璧,魏王林泰和当今圣人三人。所以还需麻烦你替我查一查,陆如晦到底悄悄听命于谁。”
任风吟口中“啧啧”,袅袅走近:“幽岚还说你没怎么变,我倒觉得你变了许多,从前的羲和悠然洒脱,如今你来长安也没讹我请客,倒把自己搞得这么繁忙心累。”
说着拉了把椅子闲闲坐下:“现朝中大臣分为太子、魏王两派阵营,但陆如晦不喜党争,谁也不站,只安心辅佐圣人,倒是很难看出他和谁走得近。不如你直接去问问林承璧好了啊,你们不是自幼熟识?”
叶轻尘黑着脸:“你倒是一点没变,尽说玩笑话。当年精于权谋的父亲都可以一夜被杀,堂兄为人淡泊,若让他牵涉其中,更加危险。”
“哦,意思是怕林承璧有危险,就不联系他,你怎么不怕我们有危险?”任风吟翻了个白眼。
“好啦好啦,当然是因为任大美人,机智聪明,人脉广布……而且幕后之人,大概率是堂兄的父兄手足,还是不要令他为难了。”叶轻尘给任风吟倒了一杯茶,哄着她。
任风吟“哼”了一句,接过茶:“那你说说,特意混进大理寺给人打工,又有什么发现?”
“我在大理寺偷翻了案卷,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你明明告诉我,那日给阿耶验尸的仵作将秘密卖给你,说他死于胸口中箭。可案卷上竟然写着他死于剑伤。你可还能找到那仵作,我想亲自问问他。”
“说起这个呀,那仵作叫秦缜,本来在大理寺当仵作当得好好的。但自从给林建成验尸后,就好像在怕什么似的,来我这卖秘密换了一笔盘缠,就离开长安了。”
“但是我们任阁主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是不是?”
任风吟放下茶盏:“不错,我发现他上了去闽州的船,就跟了过去。一直跟到闽州的鬼浪村,他却在一次出海后失踪了。”
“或许他察觉到你跟踪,故意借失踪脱身。看样子,有机会我要去一趟鬼浪村一探究竟”,叶轻尘又想起一事拜托,“我查到杀害侯谨言的凶手腕上有刺字“坎”,很可能又是捉影轩使者。如今知味轩的崔茂盛最可疑,你也替我查一查他。”
刺字关乎露沁身世,和玄乌山案一样,是她们这些年来,最在意的事情。现在她却异常安静,任风吟侧目,原谅她正双手托腮,发呆出神。
轻轻推了她一把:“小蹄子今日都不插嘴,在想什么?”
露沁一本正经:“我在换位思考,若是我查到段宝钰是杀父仇人,是否会和轻尘姐姐一样苦恼。”
叶轻尘叹气:“你会怎么做?”
“江湖儿女不该像戏本子上那般老套,暗生嫌隙,纠结内耗。所以如果他父亲与我有仇,而宝钰毫不知情的话,我不会迁怒于他——我瞧着陆少卿对你确实体贴,姐姐莫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错过良缘。”
“他的用心之处,我岂会察觉不到。有意疏远,并非迁怒于他,而是既已踏上复仇之路,我和陆如晦终有兵刃相向的一天。倒不如早点保持距离,将来他就不必体会我今日的纠结苦楚。”
露沁一直以为姐姐是不能接受仇人之子,这个全新的角度,倒让她始料未及。
“男女间的小情小怨,尚可以‘豁达’二字为解,但若要在至亲两边作出抉择可真是难……最近查到的捉影轩中人手腕上皆有刺字,若是最后查到我父母都是捉影轩的人,不得已和你们对立,我也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见她天马行空,兀自苦恼,反而变成叶轻尘来安慰。
“莫要杞人忧天,且不谈不会出现那种情形。若真出现了,你大可尊崇本心,自由抉择,我们都不会怪你。”
露沁一脸感动。
任风吟不惯悲情的氛围,无情打断:“别纠结没发生的事——就目前来看,我不建议你故意疏远陆澈。若他得知父亲残害忠良的真相,选择站在你这边,你不该;若他选择与你为敌,那就更不该打草惊蛇。”
这一番话,倒替叶轻尘找到了不对陆澈冷言冷语的借口,稍稍宽慰。
微表情被任风吟尽收眼底:“ 看你这如释重负的表情,莫非真的对陆少卿动情了啊?”
平日里的莫愁居主人为别人指点明津,都是超然脱俗的模样,现下轮到自己,终于“只缘身在此山中”,隧诚实请教。
“我欣赏他的相貌品性,在他面前舒展自然。任大美人说说,这算不算‘动情’?”
任风吟眉眼含笑,媚意天成:“那自然不算,与朋友也该是如此。真的动情得要,情急之中会下意识以他的利益为先,愿意为他放弃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甚至豁出性命。”
叶轻尘和露沁郑重聆听,一脸受教。
任风吟继续八卦道:“你们选了‘买秘密’这扇门,若是去隔壁‘卖秘密’那间,就能看到满墙挂着价码,供人认领的秘密了。其中有一处,竟然是陆少卿挂牌求购的。我还当他找我问杀侯谨言的凶手呢,结果他竟然找我买莫愁居主人的身世和喜好,当真有趣。”
转头对露沁笑:“身世我是不能卖了,露沁你说说,我是卖给他,你轻尘姐姐容易崴脚,爱食小吃,还是喜欢银子,擅长骗人呢?”
露沁捂嘴:“这些你怕是卖不出去了,他们朝夕相处许久,这些陆少卿都已知晓,你须得再想一些更隐秘的才好。”
***
与此同时,大理寺藏书阁内,陆澈无端打了一个喷嚏。
从户部查阅完户籍后,他凭借记忆找到叶轻尘悄悄翻阅的那份案卷。
取出一看,原来是玄乌山案。这在当年确实是一桩举国轰动的大案,不过已经查明结案,并没有什么可推敲之处。
那么,她为何会对这桩十年前的案子感兴趣,而且还不想让我知道?
带着疑惑,陆澈重新阅读了这份卷宗。
武德九年这个日期,倒让他想起一些遥远的记忆——
那一年,现在的师父还只是少卿,而他还是一个跟着师父长孙正辅学习断案的少年郎。
长孙正辅告诉他,观人辨相是成为名捕的基础,教他通过观察人们的神色、衣着和举止,揣摩他们是何性格,做什么营生。
年少的陆澈时常站在熙熙攘攘的城门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过往的行人,以此锻炼观察力和分辨力。
长安城门,川流不息的人潮涌动,各种面孔、服饰、口音在陆澈眼前交织。
武德九年的那天,他正在城门练习观人辨相之术,看见一个少年打算出城,清秀的容貌和娇小的身形轻易出卖了她女扮男装的真相。
不仅小陆澈能一眼看穿,城门校尉也发现了这一点,上前厉声盘问。
彼时的陆澈还没有现在这般沉稳,少年意气看不得彪形大汉为难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娘,而且自负地相信自己看人识人的眼光。
那小女娘面色苍白,眉眼清灵,想来不是坏人,身无关牒又想出城,必有难言之隐。
他不愿意发人隐私,也懒得多问,顺手救下之后两人从此陌路。
这段旧事如今记得深刻,只因为这算是陆澈心头一桩憾事——当天,他回到家中,就听父亲说起,有人潜入大理寺行刺长孙正辅,凶手在逃,全城搜捕。
得知他整天在城门练习辨人,父亲问他是否见过可疑之人。这一日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唯她而已,他答“不曾”。
她身形单薄,眼神清亮又忧愁。城门就在眼前,她却仿佛天大地大,再也无路可走。比起“可疑”,“可怜”才更贴切。
后来又过了几天,他才听长孙正辅说起,那天的刺客很像失踪的小郡主林羲和。若是加上这个限定,那位神秘的小女娘,倒是极为符合。
年少的陆澈一度很自责,他和这等大案唯一的幸存者,就这样擦肩而过。永远也无法得知,她为什么在全家被刺杀后不禀明身份求助官府,而要独自出逃。
又是为什么要潜入大理寺,刺杀廉洁奉公的师父。
第48章五 长安不安(十七)隐形凶器
重温案卷,陆澈不禁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当年城门疑似林羲和的那个小女娘,年纪与自己相仿。推算一番,如今应该正和叶轻尘一般大。
莫非,这就是她对这卷宗格外感兴趣的原因?
陆澈眸色明暗不定,细细回想,那小女娘眉目清澈倔强,一双葡萄大眼微微上扬,像只警惕的兔子。而叶轻尘的眼睛却清冷深邃,眼角微微下垂,活脱一只狡黠的狐狸。
两人纵使年纪吻合,但五官、气质截然不同……应当是自己过分推敲了。
陆澈收好卷轴,在宵禁之前策马回府。仰头望见疏星朗月,心想,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
安宁客栈里,同一轮清辉玉盘下,叶轻尘一样心事重重。
身体已软软卧于榻上,脑中却千回百转异常精神。
一时梳理纷繁诡谲的案情,想着如何才能让孙娘子免受牢狱之灾;一时筹谋接下来该如何利用在大理寺的便利,尽快查明玄乌山案的真相;一时又思绪飘飞,思索陆如晦在玄武山惨案中,到底充当怎样的角色, 不知该如何处置与陆澈的关系……辗转至客栈厨房养着的鸡都开始打鸣,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连喜欢赖床的露沁都已经穿戴完毕,叩门邀约觅食。
叶轻尘挂着黑眼圈,气若游丝地扬了扬手:“你且自己去吃,我不吃了。”
合上门又瘫软回床,再睡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精神起床洗漱,正梳着头,又是一阵叩门声,这次的不急不缓,极尽礼貌。
打开门来,果然是陆澈。白色圆领袍,长身直立。
走进厢房,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淡淡道:“昨日我从户部查探到,两人来长安后都主动去官府交银造册。崔良以前在潼关打过架被抓过,崔茂盛的籍帐却异常干净,没有过往信息。”
“籍帐异常干净,才显得可疑。”
陆澈眼里闪过笑意:“关于这一点,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叶轻尘不理他的讽刺,坐下随意绾了个发髻准备出门。因为梳得匆忙,发髻松散,紫钗在髻端摇摇欲坠。
陆澈看不过眼:“你这绾发功夫,是向和尚学的么?”
有时觉得她一身秘密,深不可测。有时又觉得她单纯随性,笨手笨脚。陆澈忍不住指了指镜前的桃木胡凳。
“坐下。”
叶轻尘谨记昨日任情圣“不要故作冷漠打草惊蛇”的叮嘱,脑子又还没完全醒转,一时竟乖乖配合,坐在镜前。
修长的手指在发丝间游走,轻轻解开纠缠的发丝,尽量不弄疼头发的主人。指尖的温度触碰到头皮肌肤,懵懂的脑子一点点苏醒过来,才意识到绾发这种事,仿佛有些暧昧。
刚巧露沁刚好吃饱喝足,拎着一小袋青李“哗啦”一下推门而入。
“给你带了点新鲜李子填肚子正好……好像打扰了,我再去一楼溜达一圈消消食,告辞!”
看到此情此景,露沁麻溜地把李子放在桌上,抱拳欲走。
立刻被叶轻尘给叫住:“别跑!是陆少卿嫌弃我头发梳不好,和他站一起有损大理寺形象,硬要帮我调整,马上编好我们就出发。”
露沁坏笑:“我什么都没问,姐姐兀自解释什么?”
说话间发髻已经编好,陆澈打开放在桌上的食盒,里面是两碗从陆府打来的八宝甜酪。
刚才听见露沁说她又没有好好吃早饭,不由分说地递给她们一人一碗,简单命令:“吃完再走。”
露沁虽然已经用过汤饼,但对陆府的厨子颇有好感,再吃一份甜食当然不在话下。叶轻尘则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方才是谁急着要去断案,火急火燎地敲门,才害得我头发都没梳好,洗脸水都没倒就去开门,这会子又不急了……”
抱怨着,汤匙忽然停住:“记得那天崔良的尸体边也放着一个水桶。这物件放在花圃边也不奇怪,当时就没在意。现在细想,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正是给花浇水。”
“确实有可能。孙娘子也说过,每天早晨去巷口汲水浇花,就会遇到崔良,”陆澈肃然,“也许凶手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并加以利用,设计了某种手法,神秘地杀了他。”
露沁惊讶:“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孙娘子的嫌疑岂非更大了?”
***
朱雀巷。崔良院内。
尸体已经被衙役运走,其余物品的位置还保留原貌。妖娆葱郁的石榴花坛前放着一只水桶,桶中还有一半的水和一个葫芦瓢。
叶轻尘踱着步子,站在尸体倒下的位置。
“崔良的尸体是面部朝下,趴在泥土中。昨日我们只觉得这死状离奇诡异,但假设他原本站在此处浇花,忽然中毒倒地而亡,这个姿势就并不奇怪了。只因水瓢刚好掉回桶中,而没有落于地面。木桶也是小院寻常物件,藏木于林,反让我们忽略了他死前做的事情里,可能藏着真正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