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再照着模拟一遍他死前的行为,或许可以找到线……”陆澈还没说完,叶轻尘已经随手拿起葫芦瓢,对着花圃一勺水浇下去。
水遇到土壤的瞬间,土壤中升腾起黄绿色的烟雾,伴随着一股刺激的气味。
“小心。” 陆澈一把揽过叶轻尘的腰,身形掠起,迅速闪避。
露沁也反应极快,轻盈躲开,三人瞬间躲到了小院另一角。
等黄绿色的烟雾完全被风吹散,陆澈才走回花圃边招招手,示意她们可以过来了。
“刚才的瘴气恐怕有毒,若非躲避及时,我们也已经吸入。”
“那还多谢某人狗鼻子灵敏,反应迅速。”叶轻尘放下掩着口鼻的袖子。
露沁却面色很差:“我有些不舒服……”
“你刚才吸进毒气了?我马上去找大夫。” 刚才电光火石间,陆澈下意识只拉走了叶轻尘,对露沁心存愧疚。
“不不不,你提醒得很及时,我没中毒”,露沁面上羞赧,“只是早上贪嘴,忘了酸李与甜酪不宜同食,现下有些闹肚子……我去去就回。”
说完匆匆跑去茅房,留叶轻尘怔在原地。
“难道,凶手就是那样杀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自言自语着蹲下身子,拿出紫藤纹锦帕从花圃中捻起一些泥土仔细分辨,而后,又舀起一勺桶中的水闻了闻,终于唇角飞扬,眸中闪光。
陆澈也渐渐习惯,她勘破真相时的表情。语调悠悠道:“如何,这次是否能稳拿大理寺赏金了?”
叶轻尘点头:“凶手很狡猾,土没有问题,只是掺了些软锰土和盐;桶中的水也没有问题,只是加了些解毒敛疮的绿矾。但正如酸李和甜酪,单吃都无毒,合在一起吃则容易肠胃不适一样。当崔良浇水,绿矾遇着锰土和盐,就生出了方才那样的毒烟。”
陆澈眯眼:“如此,凶手只需要在案发前一天,将水土动过手脚,不仅可以完成不在场的作案,甚至可借风之力带走凶器,实在巧妙。 ”
“孙娘子母女也说案发当天没有见过崔良,就证明了这水并非崔良亲自打的,而是前一天凶手放在花圃边的。崔良看见手边有水,不疑有他,直接拿来用,于是亲自兑出了毒药。”
“不过,倘若崔良不用桶中水浇花,凶手又当如何?”
叶轻尘凝眸:“不会的,凶手提前将装好水的桶放在花圃边。无论崔良是下意识顺手用它浇水,还是倒了重新去汲水,水都会流入土壤,落入凶手设好的死亡陷阱中。 ”
“那么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那人。他行事狠辣,不愿意留下活口。既有作案动机,也清楚崔良每天早上浇花的习性。 ”
此时,露沁一脸舒坦地从茅房回来,见到他们二人眉来眼去,一人一句推理的熟悉场景,喜道:“果然是那个秃子杀人灭口的,对不对? ”
叶轻尘向她同步了刚才的推理,末了总结:“崔茂盛有此间的钥匙,又能明确崔良哪天不在家。应该就是崔良在知味轩替崔茂盛掩护那日,他先是杀了孙明轩,之后顺势跟踪并迷晕了你,最后来到这里布置了一切。”
“既然已经识破诡计,我们快去抓他!”露沁磨刀霍霍,跃跃欲试。
陆澈却冷静地立在原地:“崔茂盛最符合凶手的动机和条件,可惜要拿下他,仍缺乏实证。”
“确实,崔茂盛手段阴毒又巧舌如簧。贸然擒他,若无实证,他肯定又能自圆其说。”
露沁急了:“那怎么办啊?再过几个时辰就到一日之期了,孙娘子就要被抓走了。”
说什么来什么,在隔壁看守孙娘子母女的县衙捕快正巧发现了陆少卿的身影,前来汇报监视情况。
“禀少卿,昨日我们看着孙娘子母女,并无异动。秘密监视崔茂盛的兄弟也传话来说,崔茂盛就是正常营业、打烊,睡在知味轩二楼,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好,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陆澈面色沉沉,露沁白眼翻到天灵盖。
叶轻尘却微微笑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49章五 长安不安(十八)以邪治邪
叶轻尘拦住正准备领命退下的衙役,又掏出几贯钱塞给他。
“小郎君熬夜看守辛苦了,拿着这钱去知味轩,和在那里看守的兄弟吃一顿好的,然后就回家休息吧。”
捕快向陆澈投来一个“这通宝属下能收吗”的询问眼神,陆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收下无妨。
侧过脸问叶轻尘:“你的意思是,知味轩的监视可以撤了?”
“对,干嘛一直累着人家。”叶轻尘善解人意地走向小衙役,附耳叮嘱:“不过,等会儿在知味轩吃饭时,你们切记要大声聊天,就这样说……”
衙役听完,连连点头,开心地奉命吃饭去了。
陆澈饶有兴致地打量叶轻尘:"撤去长安县对知味轩的看守,下一步呢?”
“等县衙的衙役撤走之后,你就换两名大理寺的衙役继续监视知味轩”,叶轻尘提醒,“别派怀景和握瑜,派两个新人吧,技术越拙劣越好,给人一眼就瞧出来有人盯梢的那种。等到了晚上,再真的将所有监视都撤走。”
露沁不解:“既然你还打算监视崔茂盛,那为何要特意撤了长安县衙的监视?如果是不信任曹县令的人,那大理寺的衙役,为什么也要特意找技术拙劣的新手?”
陆澈却已经明白,她原来是想用一招“减灶之计”让对方放下警惕。
眼中不禁流露赞赏:“你还懂兵法。”
眼尖两个谜语人又开始说话说一半,露沁追问:“说清楚些,现在我们需要做什么?”
叶轻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还需要麻烦陆少卿再甩一甩官威,让曹县令给你的破案之约延期半天。至于我们呢,现在可以回客栈歇息,晚上再来猫捉耗子。”
***
当晚。知味轩。
一个夜行衣男子的身影从知味轩悄悄飘出,警觉地扫视四周。确认暗中监视他的衙役真的尽数撤离,表情微微一松,退回屋去。
不一会儿,他又拿着一个小铲子走了出来,快步向永和坊走去。
虽然只有一街之隔,但永和坊都是老旧房屋,只住着零星几户老人。临近宵禁,永和坊中大部分人早已熄灯入梦,一片漆黑显得更加阴森。
夜行衣男子走到一棵树下,挥铲刨土,很快挖出一个小坛。
揭开坛盖,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孙明轩行李中被偷走的账本和伪币。
确认了物品都在,男子安心准备将它们埋回去。
树上忽然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崔掌柜巧舌如簧,现在人赃并获,不知还有没有兴趣为自己辩上一辩?”
明亮的月光洒在他俊朗的面庞上,正是大理寺少卿。
崔茂盛回忆起白天衙役在知味轩吃饭时的热烈讨论,方知自己中计了。
原来,叶轻尘白天附耳衙役,悄声叮嘱他的是——“稍后和兄弟们在知味轩吃饭,故意大声聊天,确保掌柜能偷听到。就说莫愁居主人已经使用通灵之术,寻到了孙明轩被偷走的包袱。既然最重要的账本和包袱已经找到,一个小小掌柜之死也就不急着抓捕,对知味轩的监视也可以撤了。
陆澈从树上一跃而下:“崔掌柜那么自信,任由大理寺反复搜查,果然是因为杀了孙明轩后,你就找地方藏好了证据。”
崔茂盛转身欲逃,两个小女娘款款从反方向走来,还看不清脸,但能听见愉快的交谈声。
一个声音清脆:“果真被姐姐猜对了,听了捕快大哥们的讨论,真凶果然会自己把证物给找出来。但他那么狡猾,你如何笃定他会来?”
一个声音冷冽:“正因为他过分谨慎,就算不信捕快所说的,也会忍不住去埋藏证据的地方,确认东西是不是还在。”
声音的主人走近,果然是白天陪陆少卿查案的两个女娘。
“那陆少卿说的兵法又是什么?”
“崔茂盛心细如针,若一下撤走所有监视,他必定察觉有诈,不会冒然行动。我故意先撤走县衙的监视,换上大理寺的便衣暗桩,‘一不小心’被他发现,让他先赢一局。待晚上撤走所有监视,他才能真正卸下防备,以为自己看穿了全部。”
“这么说来,他之所以能落入姐姐的陷阱,完全是因为过度谨慎,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崔茂盛一向精明骄傲,没想到会在一个女子这里栽了个头,气急片刻,很快又镇定下来。
"哎呀冤枉,我可没有杀人,是明轩兄托梦告诉我,有重要的东西埋在这,我才来看看。谁承想,这梦竟然真的灵验。”
露沁冷笑:“托梦?应该不是白日梦吧,既然是昨晚就被托梦了,怎么白天不对我们说,偏要晚上换一身夜行衣偷偷来挖?”
崔茂盛“嘿嘿”笑道:“那确实存着一些私心,我不想交给官府,想悄悄看看是什么值钱的宝贝,确实是不厚道了些,但罪不当罚。”
露沁气结扭头:“此人谎话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跟他多说几句我都会心梗,还是换姐姐来审!”
崔茂盛仗着死无对证,言辞凿凿:“露沁姑娘可能对在下有些误会,我真的没有杀孙明轩,全店的食客和小二都可以作证,他死的那天,我根本没有离开过客栈二楼。”
“崔掌柜还真没说谎”,叶轻尘冷声道 ,“你是没有出过门,因为你也没有进过门。前一天晚,你就没有回来过,是崔良在房间里替你掩护。”
崔茂盛确信已经死无对证,自信道:“无论对不对,你都没有证据,一切皆是姑娘的主观臆断。”
叶轻尘微笑:“你要的证据,我有。露沁,快把巷子里的证人带上来。”
方才就算被抓个现行,又面临前后夹击,崔茂盛依然很快能镇定下来。听到“证人”二字,却再也无法镇定:“不可能!你胡说!哪来的证人?”
露沁从巷子里押出一名陌生男子。
“小人名叫崔不良,也是崔掌柜的老乡,那日就是我在房中故意发出声响,吃了餐食,放出食盒,让大家以为他一直都在。而他则去了安宁客栈杀人灭口,并且跟踪了露沁姑娘。”
露沁忍住笑意:“啊,那你如今为何要出卖老乡呢?”
“因为他答应了事成之后给我大量钱财,如今却抵赖不给。”
崔茂盛瞪大了眼睛:“一派胡言!”
叶轻尘善解人意道:“所以你其实给了他钱财,却被冤枉了,是吗?”
“我没给……”崔茂盛差点被这始料未及的情形绕进去,“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在说谎!”
崔茂盛当然不认识这名男子,因为他是乔装的释空。这小二的装扮,连露沁都是第一次见。
崔茂盛在很努力抵赖,叶轻尘在很努力击垮凶手心理防线。
露沁也很努力,她在努力不要笑出声。
叶轻尘摆摆手示意露沁将证人带走,露沁带着释空走回巷子,两人终于可以不用憋笑。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露沁姑娘记得转告羲和,欠我一件新衣”,释空卸去乔装,“只要幽岚坊的,切记。”
“好说好说!想要什么款式,我让幽岚姐姐亲自给你做。”
用这种无赖招数让崔茂盛这个大无赖吃了哑巴亏,露沁心情大好,两人坐等叶、陆二人收尾,谈笑着走远……
***
巷子外,叶轻尘一脸苦恼。
“崔掌柜说他骗人,这可如何是好。我这个人,最是单纯善良,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他都愿意招供伙同你杀人这等重罪了,我岂能不信?”
崔茂盛气结。
叶轻尘巧笑:“除非崔掌柜能证明帮凶另有其人,那是谁呀?”
捉影轩中人性格各异,既有圆滑如孟桓,妖娆如花溅泪,还有自负如崔茂盛。
他一路留下疑点任由大理寺怀疑,又在决定性证据方面做得滴水不漏。正因为变态地喜欢这种让人怀疑自己,又奈何不了自己的感觉。
崔茂盛招招无赖招招胜,皆是因为了解陆澈是个正人君子。
却万万没想到,横空杀出一个比自己更无赖的小女子,想到找人做伪证来给自己定罪这种邪门损招。
崔茂盛不想再和这个满嘴歪理的女子讲道理,掌中蓄力,杀心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