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神秘女娘眉眼如画,但瞧着陌生。一举一动,又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
这时,两名宫女走来,神秘女娘立刻闪身躲入花丛。花枝触碰到颈部之处,立刻起了红疹。待宫女走后,她挠挠脖子,一脸晦气地走了。
“羲和?”林承璧蓦地怔住,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想。
他急切地摇着四轮木车行出花丛,意欲寻一个宫人,打听今日那位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谁,正巧撞上从太极殿出来的长孙正辅。
“见过太子殿下。”
林承璧微笑寒暄:“听闻大理寺又智破奇案,长孙公和陆少卿真为大棠栋梁。”
长孙正辅恭敬道: “这回可不全是大理寺的功劳,澈儿请来莫愁居叶轻尘协办此案,臣正是带她来面圣。”
“哦,此女现在何处?”
“我们还议事了一会,她便先行离去了——怎么,太子殿下也想见她?”
“听闻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能通鬼神,有些好奇罢了。”林承璧尽可能让语气淡漠平静。
“她住在安宁客栈,太子殿下如果有兴趣,或可一见。”
长孙正辅答得详细,只因心中浮起一念——太子殿下与羲和郡主自幼熟识,若是让他与叶轻尘见上一见,兴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
然而此刻叶轻尘并没有回客栈,她去了幽岚坊。
轻推开长安第一绣坊的红木门,细密的龙脑香扑面而来,颜幽岚从如云如雾的布匹后摇曳生姿走来。
“你这次带来的,最好是好消息。”
叶轻尘随手捋了捋一匹锦缎,懒洋洋道:“我从圣人那儿给你求来了两箱子上好的绫罗绸缎,既可易物,又可制衣,这消息算好吧?”
颜幽岚眼睛放光:“甚好,我做一件可以迷死少卿的寝衣报答你吧。”
“大可不必”,叶轻尘果断拒绝,并且言而有信地想起“崔不良”的叮嘱,“你倒是记得做两件给释空送去,此次破案,他出力不少。”
颜幽岚斜睨她:“别岔开话题,听说陆少卿这次受了重伤,你不去看望看望他?”
叶轻尘冷淡道:“看他作甚,仇人之子,死了干净。”
“好好好,那我们先不谈他。你入大理寺,不就是为了多破大案,好深入其中,调查当年的案子,同时找机会禀明圣人么?人家现在受伤了,你放着一身医术不派上用场,等他慢慢康复,不是耽误自己再接新案子?”
叶轻尘原本就担心陆澈伤势想去探望,但碍于“仇人之子”这重身份,心里十分纠结。颜幽岚这番话,倒给她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当下肃然:“不错,眼下应当从大局出发,助他早日康复,好深挖线索。”
她第一次觉得,颜幽岚说话如此在理。抛下翻着白眼的幽岚,欢欢喜喜地去集市买菜去了。
***
西市依然热闹熙攘,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轻尘想起,陆澈在莫愁居烹煮的水盆羊肉非常美味,也想自己坐一回给他,于是先去摊上买了一些新鲜的羊肉。
走出几步,又闻到了胡椒、豆蔻、桂皮的香味,各买了一些。打算回去了,忽然听见一声粗犷的“叶姑娘,这边来!”
原来是仇魁一眼认出叶轻尘,感谢她抓获杀害侯老爷的凶手,挑了条最大最鲜的鱼送她。
回到客栈,她给了厨子一贯通宝暂借火灶膳房一用。随后将食材分拣、洗净、下锅,纤纤素手在厨房里翻飞,锅碗瓢盆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叶轻尘脑子好使,手脚却笨拙,加之不拘小节,原本只打算做羊肉,现在又免费得了活鱼,索性把所有食材一并炖了,味道顿时变得不可描述。
露沁在客栈房间没见着她,跟小二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她借火灶去了。
“叮叮当当”来到火灶膳房,看见灶上煲着一锅汤,热气顶着锅盖“噗噗”作响。
“原来你在给少卿煲中药啊”,露沁凑过小脑袋嗅了嗅,“闻起来就很难喝,没事,良药苦口利于病!”
叶轻尘嘴角抽搐:“这锅汤闻起来……这么像中药么?”
露沁十分惊讶:“怎么,你煲的竟然不是药,而是汤么???”
“怎么会,我煲的自然是药……膳汤。”叶轻尘尴尬笑笑,索性真的加了几味中药下去,将错就错,用草药来掩盖原本失败的味道。
亲自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自我安慰道:自己怎这样聪慧?就算心智被感情蒙蔽,忍不住想煲汤给陆澈,身体也能自动做出,适合给仇人之子吃的味道来。
狐疑地盯着她得意的笑容,露沁终于想起来最初找她何事。
“对了,有一事姐姐须得留意。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客栈附近盯梢,就不知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嗯,此事重要,你多加小心,我这就去跟陆少卿汇报。”
叶轻尘又得一新借口,拎起瓷盅欢快地走了。
***
陆府。
已经几日没有见到陆澈,叶轻尘心里存着几分隐秘的思念。推己及人,料想他应当也是如此。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再拿出自己亲手煲的汤,这还不得,轻易拿捏了仇人之子的心?
想到这里,叶轻尘微微有些得意。在婢女的指引下,步伐轻盈地来到陆澈卧房。
然而,推开门后,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屋内不只有陆澈,还有陆荷,以及一个腰可盈握,温婉可人的娘子。
这个小女娘看起来和陆澈很熟,坐在离床榻极近的位置,一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澈哥哥的伤还疼么?和你同行的那个莫愁居叶轻尘,被传得那么神乎其神,竟然连武功都不会,叫你伤得这么重……”
而此刻,“那个叶轻尘”正出现在门口。
气氛有些尴尬,解语花陆荷主动解释:“嫂……叶姑娘,这位是长孙公的女儿长孙瑾,听说我哥受伤了,所以才煲了汤送来探望。”
他眼角的余光瞄到叶轻尘正在悄悄往身后藏一个食盒,又对长孙瑾介绍:“这位就是叶轻尘,原来叶姑娘也带了吃食来,一天之内得你们两位美人看望,我哥可真有艳福……哦不口福。”
原本,叶轻尘因为隐隐闻到桌上汤碗传来的香味,默默将自己煲的汤藏在身后,打算谈完正事就走。
现在直接被陆荷点到,只好将汤从食盒中取出放在桌上。煞有介事道:“我这不是汤,是汤药,陆少卿连服三四剂,可对康复有所裨益。”
叶轻尘的小心思是,自己煲汤的味道虽然可能不及温婉贤淑的小女娘,但主打一个差异化竞争。既然是药,就须得按剂量服用,还能多几次见面的理由。
没想到,陆澈却语气冷淡:“叶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但煲汤是阿瑾的强项,就不劳你费心。”
难得被陆澈夸奖,长孙瑾脸上泛起了一抹羞涩的红晕:“澈哥哥喜欢就好,那阿瑾明天再煲一盅来。”
积攒了几天的思念和期待,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叶轻尘咬了咬唇,转身告辞。
“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屋内贵女少卿,郎才女貌,而且彼此称呼亲昵,叶轻尘觉得再待在此间无比多余,尴尬得只想快些离去,甚至忘了告诉他安宁客栈有人盯梢之事。
走出两步,听见有细碎的脚步跟上。回头看见长孙瑾也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52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三)
方才在“澈哥哥”身旁还温婉柔顺的长孙瑾,此刻好像变了个人, 目光像蛇的信子,上下打量舔舐着叶轻尘。
“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轻尘回忆:“长孙正辅的千金,瑾小姐。”
长孙瑾骄傲点头:“我父亲位列三法司,正三品,又是澈哥哥的老师,所以我与他自幼熟识。”
“哦。”
见叶轻尘表情淡然,长孙瑾咬牙:“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再来看望澈哥哥了。方才他都说了,我煲的汤比较好喝,一个江湖女子也想攀高枝,恐怕还欠了些火候。”
小姑娘爱慕风华绝代的公子,积极清扫障碍本没有错。但主动找损人一把手的叶轻尘吵架,这就是她的不对了。
叶轻尘淡淡道:“术业有专攻,长孙正辅公正严明,断案无数。只可惜,他女儿的志向却只是个厨子。”
长孙瑾被呛得面色铁青,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你……”
“至于我,是你父亲重金聘来,破解大理寺力不能及的案件”,叶轻尘平静接下去,“最近也就顺手破了宵禁闹鬼、床底藏尸、隐形凶器三桩大案,都是和你澈哥哥一起。刚刚面圣回来,这才有空顺便来看他一眼。”
长孙瑾原本是瞧着叶轻尘的容貌有些碍眼,想打压一番这个潜在的危险。没想到她伶牙俐齿,倒让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遣词造句了半晌,留下一句“我知书达理,不与你这粗鄙江湖女子计较!”便愤然离去。
处理完这一桩寻衅滋事,叶轻尘胸中郁结也得到一些发泄。
冷静下来,回想陆澈平日都是谦谦君子,今日如此冷淡无礼或许另有隐情。自己断然不能落了戏本子的俗套,被冷言冷语几句就暗生嫌隙。
遂转身回去,决定告诉他,露沁察觉到有人盯梢之事。顺便看看,他今日为何这般冷漠。
***
“你这是为何呢?”此刻陆澈屋内,陆荷正问出同样的疑惑。
“瑾小姐爱慕于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她送来的煲汤,你礼貌婉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却要故意当着叶姑娘的面收下,还夸一贬一,拂了人家一片好意。”
陆澈淡淡道:“我不想喝便拒绝,想喝便收下,是你过分推敲了。”
“既然如此,这味道不如人的药汤我就替你倒了,你喝长孙姑娘的便好。”陆荷伸手端走叶轻尘留下的瓷盅。
“慢着”,果然被陆澈叫住,“我现在又想喝药了,你且端来给我。”
陆荷坏笑着将瓷盅递给陆澈。
瓷盅盖子一打开,就有浓郁苦味溢出,陆澈却从榻上直起身,二话不说端起就喝,冷淡眼中流淌着隐秘的甘之如饴。
陆荷“哗啦”一下展开折扇,悠然分析:“那我明白了,我们陆少卿呢,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从未犯过错,这次判断失误不仅将心上人置于险境,还得了她的保护,所以觉得丢脸,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为你煲汤药,故意激走人家是吗?”
被说中心事,陆澈喝汤的手一滞:“你只说对一半。”
陆荷探头,洗耳恭听状。
“个人颜面事小,我真正自责的是,因我轻敌,捉影轩案犯被杀,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就此被斩断。”
无巧不成书,叶轻尘好不容易消气了回来,没听到前半截对话。走到门口刚好听得“捉影轩案犯被杀,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就此被斩断”这半句,误会更深。
“他素来对破案执着,今日的冷淡,原来是怪我没留下活口。”
心下黯然,想要离去。犹豫了半晌,还是踏足进去,打算再给彼此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
见叶轻尘去而复返,陆澈有些惊喜,佯装镇定道:“叶姑娘还有何事?”
叶轻尘压着满腹委屈,告诫自己,莫要做那种因为个人情绪,误了商讨正事的小女娘。
“方才走得快,有一事忘了告知少卿——最近好像有人在监视安宁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