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尘淡淡提醒:“哦对了,我这个人不仅善良,还很诚实,有一事要告诉崔掌柜——我让露沁悄悄给你的茶水里下了点软筋散,三四个时辰内应该使不上内力。”
“堂堂大理寺,居然又做伪证,又下毒?”崔茂盛无语至极。
叶轻尘闪了闪眼睛:“崔掌柜过分守旧了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对付非常之人,用非常手段,才算是侠义为民。”
陆澈含笑抱剑,在一旁欣赏了半天。终于走上前来,一把抓过崔的手,用力抹去手腕上的脂粉,果然露出一个“坎”字。
敛了笑,冷声质问:“你是不是捉影轩的人?”
然而,本该无力的崔茂盛却猛然给出狠厉一掌,正中陆澈胸口。距离过近,陆澈来不及躲闪,后退半步,吐出一口血来。
崔茂盛阴恻恻道:“既已知道我来自何处,你们就该清楚,捉影轩杀手岂会被下毒而不知?那茶水我一喝就知道不对。”
原本,叶轻尘打算今晚现场审问崔茂盛。又担忧问出的消息中,有关于露沁身世的部分会令她无法接受。因此特意安排露沁护送释空回幽苔寺,打算由自己先将消息过滤一遍,再来慢慢告诉她。
所以此刻,露沁和释空已经走远了。
情势陡然逆转,崔茂盛得意道:“我若不是假意中毒,你们又岂会放松警惕?看来今晚,还是我赢……”
第50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一)
一个“赢”字还未说完,暗红袖镖已经飞快射中他心脏。
崔茂盛猖狂自负,早就看出这个紫衣娘子虽然邪门,但手脚虚浮无力,是个不会武功的。于是全力攻击陆澈,万万没想到她身上藏着“苦相思”这样的暗器。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倒地,生命逐渐消散。
叶轻尘连忙奔向陆澈,紧张道:“你现在怎样?”
陆澈面色苍白如纸 ,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方才已在勉强支撑,此刻见她已经安全,精神松懈。苦笑一句“是我大意了……”,便晕倒在叶轻尘怀中。
见平日稳重可靠之人,此刻罕见的脆弱, 叶轻尘呼吸一滞,迅速检查他的伤势。确定只是断了几根肋骨疼痛昏厥,并无严重内伤,终于长吁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慌乱四散的神志也逐渐开始归位。
调查玄乌山惨案和露沁的身世,是建立莫愁居的原因,是她们姐妹十年来最重要的事情。
终于查到捉影轩的人手上也有刺字,眼看线索逐渐清晰。情急之中,却为了救陆澈没留下活口,摧毁了长久以来的努力。
她事事筹谋缜密,刚才却什么都来不及思考,脑中只有他的安危。
“蠢得不像自己……”叶轻尘自嘲着,不由地想起情场前辈任风吟的话来——
“真的动情得要加上,情急之中会下意识以他的利益为第一考虑,愿意为他放弃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甚至豁出性命”。
心悦君兮己不知,如今答案昭然若揭,困局却再无可解。
终于,肌肉的酸痛将叶轻尘从复杂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陆少卿平日健硕硬朗,因此也非常之沉。一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单薄的肩膀委实不堪重负。
“暂且不论复仇之事,你高低欠我一百道菜的。”叶轻尘对着不省人事的陆澈恨恨道。
***
随着崔茂盛的死亡,长安几桩诡异复杂,牵涉三条人命的案件终于落下帷幕。孙娘子母女也重获自由,在邻里间感恩戴德说起陆少卿为她们母女立下一日之约的事。
自此,大理寺少卿与莫愁居叶轻尘联手破案,替无辜母女洗脱罪名的美名从朱雀巷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陆澈本人却情绪低沉,僵卧孤村。由于肋骨断裂不宜走动,陆如晦和长孙正辅带着叶轻尘一同面圣详述案情。
太极殿。
高高的宝座上坐着一位英姿颖发,从容威严的男子。他励精图治,虚心纳谏,是大棠百姓口中亲民勤政的好皇帝;他教林羲和与林承璧射箭打猎,是小郡主林羲敬爱的王叔。而林世民自己,也极为喜爱这个伶俐的小侄女。
时移世易,换了身份与容貌,他依然用同样欣赏的目光望着叶轻尘。
“早已听闻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果然是见之忘俗。初入大理寺便连破长安三桩大案,足见仙姿侠骨,才貌双全。”
叶轻尘唯恐给熟悉的王叔看出端倪,低头行礼:“圣人谬赞。”
寒暄过后,再将破案经过详尽汇报——崔茂盛死后,他们搜查了坛中的包裹与账本,拿去给孙娘子母女辨认,正是孙明轩从家里带走的物件。
包裹中是大量伪造的通宝,而账本中记录着知味轩定期收取伪币和悄悄花销出去的金额,数额之大,令人瞠目。
想来是捉影轩在某处秘密制造伪币,再收买了知味轩的掌柜孙明轩为其办事,利用人流量大、每日收找钱币之便,将伪币投入流通。
而侯谨言在知味轩用膳,意外发现了伪币,并且告诉了陆如晦。
陆如晦介入调查后,被孙明轩察觉。他害怕触犯刑律,又知道幕后主使者不是好惹的主儿,所以盘出酒楼,躲在客栈,想先避避风头再做打算。
孙明轩失踪后,捉影轩当机立断派出崔茂盛明里接手酒楼,暗中追杀孙明轩。
查到孙明轩藏再安宁客栈后,崔茂盛就雇佣崔良作掩护,巧妙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将孙明轩成功灭口。
心思如尘的崔茂盛在刺杀孙明轩后,刚好听见隔壁叶轻尘一行在讨论伪币之事,于是跟踪并迷晕了露沁。
当晚,他将露沁丢弃在路边,并没有痛下杀手,是打着利用侯小娘除去她们的主意。而自己匆匆离开墓园,赶在崔良从知味轩回到朱雀巷之前,布置好花圃之计。
第二天早晨,崔良果然中计身亡,而崔茂盛故意去回春堂做针灸,再次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听完叶轻尘的分析,圣人再次赞许:“捉影轩谋篇布局缜密,好在叶姑娘聪慧,利用崔茂盛过分谨慎的特点,诱他入局。否则他接管酒楼后源源不断散布伪币,后果严重。”
叶轻尘低眉道:“经大理寺确认,崔茂盛头发是假的,恐怕名字也是假的。除了腕上刺字可说明是捉影轩成员外,再无身份线索。伪币之事关系重大,我们定会继续深挖。”
如今她答话的姿态,与从前肆意张扬的林羲和确实判若两人。
这十年来,她由从前闲云野鹤的小郡主变成务实紧迫的叶轻尘,只对挣钱、复仇和帮露沁查身世感兴趣。
辗转大棠各地,一件件接受委托,一笔笔钱攒着,这才建立了莫愁居,又使捕风阁眼线遍布贩夫走卒、名流雅士。
近来和陆澈处久了,也不知是被他的一腔报国热忱影响了,还是勾出了原本就流淌在林羲和血液里,在遭逢变故后被封印起来的家国之心。
原本着急着调查陆如晦和玄乌山案的关系,现下反而忍不住对调查捉影轩更为上心。
伪币大案,身为宰相的陆如晦自然更担忧:“我也听澈儿说过,凭借捉影轩使者的武功,脱身无虞。但崔茂盛却费尽心思制造不在场证明,可见他们很重视知味轩掌柜的身份,想要持续在长安散布伪币……恐怕背后另有深意。”
林世民爽朗笑道:“陆相,你觉不觉得,叶姑娘有勇有谋,又心系家国,和你儿倒是般配。”
陆如晦笑而不语,长孙正辅却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叶姑娘芳龄几何,家中还有谁?”
叶轻尘眼底闪过寒霜,但很快掩饰如常:“民女花信年华,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只余我一人。”
见问及痛处,林世民换了个话题:“这次你破获了宵禁闹鬼、床底藏尸、隐形凶器三桩奇案,平息了长安城中的人心惶惶,更抓获流通伪币的捉影轩重犯,朕封你一个女官可好?”
“谢圣人赏识,但轻尘一介商人,只求钱财无心为官,赏赐一些宫中上好的布帛便好。”
林世民哈哈一笑,对长孙正辅道:“长孙公倒是给大理寺找来一个奇女子,有官不要,倒也丝毫不掩饰爱财之心,大方求赏,有趣得很……准了。”
说完便唤来掌事公公带叶轻尘去领赏,陆如晦和长孙正辅则留下继续商议其他事。
叶轻尘也不愿与两个杀父仇人和一个疑凶共处一室太久,立刻领赏告退。
待她步出大殿,林世民揶揄长孙正辅:“朕忽然想起长孙公的千金也与陆少卿同龄,方才问叶姑娘年龄,是否有些担心令嫒多了一个劲敌啊?”
长孙正辅解释:“儿女之事,由他们自己去就好。方才臣问年龄,实乃因为之前陛下派臣调查莫愁居主人。户部那边查到,叶娘子的户籍干净清白。唯有一处疑点,就是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武德九年才开始有的。”
陆如晦愕然:“方才她答花信年华,那年龄也与羲和郡主一般,确实太巧了……不过她们容貌却完全不同。”
听见那个不可说的时间点和那个沉寂已久的名字,开明从容的林世民也神情一滞。
“那你们再继续查一查。 ”
脑中倏忽闪过羲和和承壁在宫中相伴而行的身影,生出怜悯之心,又缓缓叮嘱一句。
“但记住,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许冒然出手伤她,要先禀明我才行。”
***
记忆中林羲和身影渐行渐远,时隔十年,叶轻尘却真的再次行走在宫中。
她先随掌事公公去内务府领了几箱绫罗红绡,找了个借口说用来做衣裳,让宫人直接将东西送去幽岚坊。
公公还欲相送,叶轻尘推说自己记得来路独自回程。摆脱宫人后,她忍不住绕远路,走到了东宫。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自从林世民继位后,东宫的主人就变成了堂兄林承璧。
她走到一棵柳树旁,轻轻触摸大树的纹理,往日情景历历在目。
自己还是垂髫之龄时,无法无天上树捉鸟,不慎摔落,堂兄焦急地背起她去找太医。也是那次严重扭伤后,她才开始容易崴脚。
往事似烟弥散,记忆却长青不枯。
又缓缓走到太极池旁,池中养莲,莲下有鱼,赤尾银身,嬉戏成趣。
记得一次不慎跌入水中,也是林承璧毫不犹豫跳下水救起她。小羲和知耻后勇,立刻习得游水,堂兄却患上腿疾,再也无法畅游碧波中。
患了腿疾后堂兄只能坐着四轮木车,意志消沉。小羲和将他带来湖边,煞有介事地用匕首在大石上刻了个“少年英雄,救人于此”的“功德碑”。
她鼓励承璧,身体虽恙,但做过的善举却不会消散。如不堕青云之志,终有英明铭刻丹青。
看着年纪更小的堂妹尚能如此豁达,林承璧受到鼓舞,重新振作。
时过境迁,东宫夏季的满池荷香,草木葱郁依然都在。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第51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二)
忆及往事,叶轻尘心下怆然:“承璧啊,夫子常说世间好景不长、流光易逝,其实风景依旧,时间长留,是我们离去……”
正伤感着,有脚步声传来,叶轻尘闪身躲入花丛枝叶间。
原来是两位宫女正在园中打扫,年长的宫女叮嘱年少的:“打扫这园子,只需修剪枯枝,清扫败叶即可,万不可移动园中盆景、大石块的位置。”
“这是为何呀?”
“咱们太子和以前东宫住着的羲和郡主感情甚好,虽然羲和郡主全家遇害已有十年,太子长情念旧,还是不许花园大肆修缮,尽可能保留以前东宫的样子。”
两位宫女说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叶轻尘垂眸黯然。忽然觉得脖子有些痒,伸手一抓,立刻起了大片疹子。这才意识到,身旁这株是天竺葵。
小时候,林羲和就曾经因为误触天竺葵,起了一身红疹子,所以偌大东宫只留了这湖边两株。
今日不巧又吃了这花草的亏,叶轻尘悻悻然离去。
重访故园触物生情,也就没有留意园里还有其他人——
林承璧坐着四轮木车隐于枝叶间,听着鸟语风鸣,闭目养神。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陌生女娘,从羲和坠落的那棵柳树旁走来。
一袭清逸紫衣,不是东宫侍女的打扮。出于好奇,林承璧没有出声,而是默默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她先是望着太极湖出神,又蹲下身子细细在湖边大石间寻找什么,最后找到了羲和亲手刻的“承璧功德碑”,轻轻抚摸石上刻字,看起来惆怅,眸中湖泊荡漾清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