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他们对话,陆澈也朗声询问围观众人,有没有留意到死亡的和尚与其他人有所接触,或吃了什么食物。
向苍龙站了出来:“刚刚我正好脸朝着他们的方向坐着,看见两位和尚从竹篮里取了胡饼和水囊,席地而坐一起吃起来。小和尚离开后,他师兄就一直闭眼打坐,并没有吃过其他东西。”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作案竟然不留痕迹,围观人群再次开始不安地喁喁私语。
叶轻尘拨开人群,走到船工们面前:“如此说来,他中毒的机会,只有可能来自船上的食物。今天是哪位小兄弟准备餐食的?”
阿海战战兢兢道:“是我准备的……可船上简陋,并不是分餐制。这食物我全部放在篮中让大家自取,小人实在没法子判断哪一份给他拿到呀!若要下毒,自己误食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你别慌,我只是随口问问”,叶轻尘看向陆澈,“他说的没错,食物虽然是船工所备,但他们也一同用膳,无法确定自己不会吃到有毒的那份……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陆澈点点头,对人群拱手朗声道:“陆某定会彻查此案,诸位勿要惊慌,请先各自回仓休息吧!”
“陆少卿明鉴!” 见大理寺没有深究,阿海连忙行了礼,愁云惨淡地走了。
***
发生诡异命案,大家脸色都不好。好在此行普通百姓不多,大家都见过刀光剑影,尚且沉着冷静,细细碎碎讨论一番就各自散了。
究竟是鬼月邪祟杀人,还是江湖寻仇伪装成神秘暴毙?一桩命案在平静旅途中击起诡异浪花。
明月不管人世纠纷,依然如期平静升起。
刚刚立秋,狭小的船舱里还是有些闷热。习惯水上生活的叶轻尘也无法入睡,索性披了薄衫在甲板上散步。
甲板上空旷无人,夜风带着海水的清凉,轻轻吹动罗裳。
叶轻尘慢慢踱着步子,走到傍晚案发的位置,看见那里已然坐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陆澈靠着桅杆静静坐着,玉带束发,轮廓清晰冷峻,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怎么,你也睡不着在想案子?” 他没有转过身,却察觉到叶轻尘的靠近。
“哎,你看我走路就不像你,没有声音吓死人。”
叶轻尘说着走到身边,也坐了下来。
“这一船的江湖客,其实谁都有办法杀人。奇就奇在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精准投毒,这一点我也没有想不明白。”
“你之前说青蛇派与南少林素来不睦,今天却主动帮人家证明清白,可是心中已有其他怀疑之人?”
叶轻尘歪着头想了想:“原本确实青蛇派最有嫌疑,但若打算杀人,也就不必搞一出放蛇吓人的戏码。既无法致死,还徒留把柄。倒是有一个人,令我有点在意。”
“你说的可是那白发商人?”陆澈将脸转了过来。
叶轻尘点点头:“他观察入微,懂得验尸,连肚脐这样的细节都没有忽视。肯定不是普通商人。”
“一开始我就因为在意他运送的货物,对他多留了份心思。观其举止稳重,寡言少语。今日更加临危不乱,不知是何来路。”
案情如黑暗中涌动的潮水,一时毫无头绪。
陆澈抬眼望着前行的方向,说起另一桩事情。
“关于闽州,有一些信息我要提前告诉你。闽州上一任刺史是太子殿下的人,他于两年前修了建溪堤,疏通了闽州渠。因为治水有方,被擢升至工部重用,现在的闽州刺史是魏王林泰旗下的刘铭。”
叶轻尘参透他的弦外之音:“跟我说这些,少卿是认为活财神背后,有朝廷的势力?”
“如今最得圣上青睐的除了太子就是魏王,两人在朝堂内斗得厉害。我总觉得活财神背后,可能有人默许,故意要扰乱此地安稳,否则不至于兴盛成蓬莱教了,才上达天听。”
在叶轻尘记忆里,林承璧是云淡风轻的完美兄长,和她一样不喜宫廷权谋斗争,因此并不认可陆澈的推断。
“所以少卿认为,蓬莱仙教之事,是太子殿下授意活财神引起事端,来贬损林泰党人的政绩?”
“只是推测。”
叶轻尘不满:“太子殿下清风朗月,某些人别是因为吃醋,刻意抹黑人家。”
陆澈勾起嘴角,嗓音低沉玩味:“有些人不是耳背漏听么,那你说说,我吃的是什么醋?”
自知嘴瓢,叶轻尘顾左右而言他:“哎呀,说到捉影轩,我也想起一事忘了告诉少卿。我托江湖朋友打听了一番,崔茂盛这个身份确实干净得像凭空冒出来的,但有人曾经在闽州见过他。”
提起捉影轩,陆澈果然立刻严肃起来:“如此说来,活财神也可能与捉影轩有关。”
“普通人哪来这么多钱财兼济天下?是打着施展仙术以小换大的幌子,将私铸的伪币兑换出去,也未可知。我瞧着,活财神背后是捉影轩的几率,比党争要大得多。”
陆澈凝目思考:“财神爷的事情本来就已经棘手,如今途中又多出命案。看来鬼月出海,当真不太平。”
两人说话间,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坠入水中。
声音从身后较远的位置传来,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向船另一头疾步奔去。
可惜神像之处在船尾,并无灯火。夜色如墨,海船又高大,数十丈之下的苍茫大海,并看不真切。隐隐好像此处水下,比其他地方翻腾着更多白色浪花。
叶轻尘猜测道:“莫不是刚才有人被扔入水中了?”
陆澈神色一凛,跑回船舱想立刻清点人数。
然而慢慢走过一遍,每间舱门都紧闭着,大家恐怕都歇下了,并不好打扰,无从查证是否有人失踪。
两人折返回船头,见到一名舵长正在静静掌舵。
“打扰舵长,我们方才听到似乎有重物落水,你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舵长徐会达是个稳重的中年男子,正忙着掌舵,心思都在船上,吆喝一声唤来值夜的同僚。
阿海阿浪已经换班歇下,来人是个小个子船工,依稀白天在船上见过的。
他一眼认出陆澈:“原来是陆少卿,小的今晚轮班值守,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而且咱们这船远离岸边,纵使有什么轻功高手,想来也是飞不过来的。”
“确实恶人无法从岸边飞来,我们只担心凶徒藏在船客之中,还有劳小兄弟陪我们走一趟,在落水声之处检查一番有无异状。”
船工于是点亮一盏灯笼,陪同叶、陆二人来到听到奇怪声响的船尾。
高高举起灯笼,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身子查验。
随着灯光慢慢照亮藏匿在黑暗中的船身,那小个子船工眉头一皱:“坏了!咱们这艘海船侧面底部,本来绑着两只备用的小舟,如今竟少了一只!”
第58章七 蓬莱仙岛(三)第十四人
“这海航凶险,谁会放着大船不坐,要独自开走那小船呢?” 船工的脸变得煞白,“该不会是凶手悄悄解开小船,漏夜出逃了吧!”
黑夜里的茫茫沧海,昏昏杳杳,大潮翻涌。天地凄清,暝晦难辨。
陆澈沉吟:“海航凶险,如果不是凶手,确实不至于无缘无故盗船出走。”
“那可如何是好哇?”
叶轻尘上前安慰:“小兄弟莫慌,你先将情况通报给舵长,天亮之后我们清点人数,船上少了谁,一看便知。”
大家回到船舱各自歇下,只等天光之后揭晓谜底。
***
晨曦初照,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与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交叠成一幅渐变的奇妙画卷。仿佛昭示着旧的谜题未解,又即将叠加新的谜面。
一声惊恐的喊叫打破早晨的宁静,声音的主人正是那圆脸船员阿浪。
众人闻声赶来,只见阿浪脸色苍白,颤抖着指向房间的另一侧。手指之处,是与他同睡一间舱房的长脸船工阿海。
阿海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已然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陆澈让怀景和握瑜守在舱房门口,防止围观之人涌入舱房破坏现场。自己检查完尸体,询问阿浪:“人是昨夜死的,你最后一次与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阿浪哭诉道:“昨天傍晚不是发生命案了嘛,小的有些害怕,所以一换班就回舱房把门关上了。后来晚些时候,阿海忙完回来了也歇下了。今天早上我喊他起床,他不答。我摇晃了他几下,还是没反应,一试探鼻息才发现他竟然死了!”
“他昨晚什么时辰回来的?”
“大概是亥时,我们聊了几句就各自歇下了。”
“他躺下就再没出去了吗,你可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响?”
“昨夜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到。”
围观人群中,也有那昨天死了师兄的小和尚。
小和尚疑心连环命案会与师兄之死有关,因此格外关心:“昨天我师兄遇害,我好歹走开了一会,你们两个就睡在这么小的一间房里,有人来杀他,你当真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陆澈问话的空挡,叶轻尘在四处张望。
这间舱房确实很小,两张床之间仅仅放了一张摆放茶水的小桌。成年男子躺在床上伸长了手臂,甚至可以摸到隔壁的床铺。
她注意到小桌上放着一只盖碗,里面盛着一半水。
拿起盖碗闻了闻:“恐怕,他确实听不到……水里放了莨菪粉末,服之可昏睡好几个时辰。”
叶轻尘随手将碗放回小桌,放得有些边缘,阿浪下意识把小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姑娘的意思是,我被下了迷药?”
叶轻尘点头:“桌上的茶水,是阿海还是你喝过的?”
阿浪心有余悸道:“ 是我睡前喝的,怪不得我昨天睡得特别昏沉……说不定就是凶手给我下了药,待我睡熟之后他就偷偷溜进来杀了阿海。”
一张熟悉的脸探到舱门前,是昨晚替他们打灯笼寻找可疑之人的那名船工。
他激动地分享自己的推理:“ 如此说来,昨晚你们听到的落水声响,应该就是凶手无疑了!他傍晚杀了和尚,晚上又迷晕了阿浪,在杀了阿海之后就放下小船跑了。”
他说得响亮,门外众人都听见了。
那名青蛇派小师妹脆生生道:“原来如此,昨晚我也听见了有东西落水的声音,只是没想到是凶手。”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议论凶手会是什么人。
叶轻尘却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听见了几声落水声?”
小师妹回忆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一声,因为那时我刚好方便回来,还没关上舱门,听得还挺清楚的。”
陆澈望向叶轻尘:“那她所听到的,和我们应该是同一声落水,只是不知道下水的是何人。”
向苍龙魁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那现在让船工将众人清点一下,看看少了谁,不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嘛!”
这原本就是叶、陆打算做之事,只是被突发的案件打断了计划。陆澈于是让大家走到宽阔的甲板上,吩咐掌事的舵长拿来名册,将在场的所有人清点一遍。
这艘海船的掌事就是昨夜掌舵的严肃男子,肤色紫黑,一看就是经常受日晒雨淋。
他缓步上前,声音洪亮:“诸位,我是这艘船的掌事徐会达。现在我叫到名字之人,请伸出左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全部人员清点完毕。
向苍龙扬声问道:“我瞧着眼熟的好像都在,舵长说说,究竟少了谁?”
徐会达举止稳重,说出的话却令大家更加心慌。
“本次出海,除了船工、伙计外,一共有十三位客官。分别是您一人、南少林的小和尚两人、青蛇派娘子三人、商人三人、大理寺四人。如今船客里,只少了昨日死去的和尚不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