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尘浅笑:“莫愁居叶轻尘谢过向帮主谬赞。”
向苍龙哈哈一笑:“我并未公开过身份,却被一眼识破,莫愁居主人果然名不虚传!”
惊魂甫定的众人纷纷恍然——只道这船上有大理寺少卿澈,还在想究竟是什么女子,会与从未有过情事逸文的陆少卿同船,原来是神秘的莫愁居主人。
鬼月行船的,果然都不是普通人。
然而,正当大家以为一切顺利之际,一支黑箭划破长空,猝不及防地从正在撤离的黑船甲板上射向叶轻尘。
箭矢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指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陆澈乘风掠起,毫不犹豫地护在叶轻尘身前,险险挡下了致命一箭。
陆澈面上闪过一抹痛色,护住叶轻尘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
好不容易才转危为安间,顷刻间变故陡生,怀景和握瑜惊呼出声,叶轻尘也紧张地蹲下查看。
黑羽箭狠狠地刺入了肌理,一袭如雪白衣上顿时染出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快,快将他扶到床上。”
怀瑾和握瑜将陆澈抬入舱房,而后退至门外,叶轻尘寻出药箱开始救治。
“会有些疼。” 她用淬火匕首剜开少许皮肉,找准角度,猛然用力!
黑羽箭连贯地拔出脊背,陆澈闷哼一声,随即咬紧牙关不再做声。
叶轻尘面有不忍:“ 别和孩子似得要面子,忍着不敢喊出声。你旧伤叠加新伤,吃痛些并不丢人。”
嘴上说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麻利地淬火消毒,扯布包扎,终于止住了汩汩直流的鲜血。
缓过起来,陆澈深吸一口气,苦笑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第60章七 蓬莱仙岛(五)少卿病危
叶轻尘伸出纤细手指弹了一下陆澈的脑门,面无表情道:“才捡回来一条命,就立刻晓得卖关子了。”
“这点小……”陆澈挥挥手,本想作出已经没事的样子。但手才微微抬起,就牵动了伤口,那逞能的“伤”字也就咽了回去。
“你老实躺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叶轻尘扶他躺平,“好消息是,他们这样就给吓退了,显然不是真的东南水匪,那就不用担心水匪恼怒,明日卷土重来取人性命;坏消息是,他们刻意假扮水匪,盛怒之下不射船帆、不射桅杆,却偏偏瞄准了我,说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陆澈虚弱地补充:“还有一点,为了掩饰身份,他们特意换成水匪惯用的黑羽箭,但我还是远远看清了他们使用的是桑拓木长弓,这是北衙七营才有的。说明兵部,有人不想我们抵达闽州。”
“你之前认为是太子安排活财神蓄意滋事,好弹劾林泰党人治理无方。我就说这个推理是错的吧,兵部尚书是魏王林泰的人,不想让我们去闽州的,很可能正是林泰那边的势力。”
“朝堂之事,你怎么如此清楚?”陆澈虽然身体虚弱,头脑依然清醒。
“是林承璧告诉我的。”叶轻尘随意找了个借口掩饰过去。
陆澈目光复杂:“看样子太子殿下与叶姑娘,聊得挺深刻。”
本意不希望他对自己的身份有任何怀疑,结果倒产生了其他误会。
叶轻尘既不愿告诉他真相,也不忍继续欺哄。索性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先别想那么多。快些好起来,我们才能一起查案。”
陆澈眸色深深:“确实要快点好起来,对方的目标既然是我们,现在我受伤了,你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我先去给你熬一碗草药,你喝了就先睡一觉。”
叶轻尘脚尖已经朝向舱门,又忍不住停了脚步。手扶着舱门,轻启朱唇。
“少卿刚才,为什么替我挡那一箭?”
身后熟悉的低沉嗓音隐有笑意:“叶姑娘冰雪聪明,却明知故问。看来,是想听我再说一次?”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为了堵住他的接下来可能会说的话,叶轻尘立刻回过头板着脸道:“我是想问你为何如此胆大,若不是本名医就在船上,在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海上,你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看出她又在转移话题,陆澈也不揭穿,只是温朗一笑。
“有叶神医在,我很放心。”
***
为了替叶轻尘挡这一箭,陆澈才刚刚愈合的旧伤又被撕开,新旧交叠犹如伤上撒盐,非常人能忍。因此叶轻尘在煎药时,也加入了一些可以助眠镇定的莨菪粉末,好缓解他的疼痛。
陆澈服药后果然疼痛缓解,昏昏沉沉,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夜幕已然沉沉降临。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潜入船舱中,一间间寻找着陆澈所住的那间。
凭借记忆找到了目标,黑衣人拿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伸入门中,仔细挑拨门栓。
门栓被一点点移开,直至插销松动。黑衣人咧嘴一笑,轻轻打开舱门。
舱门内的小桌上放着茶水,榻上君子面色苍白,正毫无防备地闭目沉睡。
黑衣人目光冷冽,手握短刀,幽幽道:“小心谨慎的陆少卿竟然意外负伤,真是天助我也。”
眼见短刀要刺入陆澈颈部,一个提着陌刀的魁梧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外,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黑衣刺客见状,闪身欲逃。而向苍龙陌刀一横,挡住去路。
黑衣刺客也不甘示弱,凭借矫健的身手与短刀的灵活运用,与向苍龙展开周旋。两道身影在船舱内上下翻飞,刀光闪烁。
几个回合下来,陆澈也被吵醒了,勉强坐起身,伸手想去拿青锋剑,但还是使不上力。
黑衣人发现身后陆澈醒转过来,怕惊醒更多人最后寡不敌众,握紧短刀对向苍龙全力使出一击!
出手阴毒凌厉,短刀直插向苍龙眼睛。好在向苍龙在海上也算身经百战,急忙偏过头险险躲开,只是右耳被划伤。
黑衣人趁他转攻为防,滑如泥鳅地迅速遁入黑暗。向苍龙拔腿追出去,那黑衣人“扑通”一声跃入水中,消失在了漆黑如墨的海中。
一番打斗惊醒了大家,几道舱门陆续打开,是叶轻尘、怀景、握瑜和小和尚。
见陆澈舱门大开,怀景、握瑜立即奔了出来。
“属下失职!刚才来者何人?”
“他往哪逃了,要不要我们去追?”
叶轻尘也紧张地上下查看:“你现在怎样,可有受伤?”
被围着追问,陆澈想张口说话,嗓子干哑,拿起桌上茶水润了润喉,才发出声音。
“刚才有人想取我性命,好在向帮主出手相救。”
正好向苍龙无功而返,叶轻尘对他深深一揖:“刚才多谢向帮主相救,可有看清来人相貌?”
向苍龙愤然道:“嗨,那小子滑不留手,已跳入水中跑了。刚才蒙着面又一直在打斗,看不清长相。招式嘛,倒有些像前绥将杨氏的杨家拳法。”
小和尚揉了揉惺忪睡眼:“你会不会看错了,杨家拳不是随着前绥覆灭,杨林被回马枪刺死而失传了吗?”
向苍龙微微颔首:“竟是我低估了你,小小年纪,还知道前绥的事情。”
小和尚又垂下脑袋陷入伤感:“是听悟言师兄说的……”
怀景劝慰道:“既然人已经跳海逃了,这夜深露重的也不好追捕了。大家早些歇息,明日再讨论,莫要吵醒了其他客人。”
向苍龙回到舱房,小和尚也合上了门,船舱重新归于安静。
怀景和握瑜却不敢再走,表示想轮流值守。
叶轻尘认为凶手刚跑,应该不会立刻折返,安抚他们回去休息。二人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到房间,叶轻尘却关心病情,顾不上避嫌,径直走入陆澈的舱房。
舱门合上的瞬间,船工的鼾声、海浪拍击船身的冲击声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两人。
叶轻尘坐到陆澈床边,将枕头竖起垫在他身后:“你靠着说话,小心拉扯伤口……感觉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难得被她温柔照料,陆澈眼里盛着温暖的笑意:“叶神医药力很猛,已经不怎么疼了。我睡得很沉,甚至还梦见了阿海要告诉我谁是凶手。”
望着他虚弱的脸庞,叶轻尘心有余悸:“我倒后悔给你下那么重的莨菪粉,若不是向苍龙及时赶到,你恐怕真的可以见到阿海了。”
“我还以为苍龙帮都是打家劫舍的恶人,没想到帮主居然侠义心肠。”
“那是因为少卿你的人生皎洁如月,惩恶扬善心思至纯”,叶轻尘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里凝出一片薄雾,“其实世间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坏人有时会做好事。而好人,也时常做坏事的。”
诚如她所言,陆澈就像圣人手中的一柄清白之剑,入仕以来所做之事,无非是救好人,抓凶徒。黑白分明,磊落坦荡,自然无法体会叶轻尘心中所感。
自己明明刚刚才命悬一线,此刻他的重点依然在案情上。
“今晚被袭击倒让我想通了一件事,我终于知道那天你为何要特意问青蛇派的娘子听见了几下落水声。”
猜到他要说什么,叶轻尘压低了声音:“是的,若是凶手利用备用小舟逃跑,我们听见的应当是两声落水。第一声是小舟入水声,第二下才是凶手从船上跳下。起初我以为自己漏听了,但既然她们听到的也是一声,凶手可能一直都躲在船上,是故意隔开缆绳丢下一只小舟,让我们以为凶手已经乘船走了。”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大家放松警惕,趁机下手。今日我意外负伤,他正好找到了机……咳咳咳……”
一句话还未说完,陆澈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痛苦之色,捂住胸口,猛地咳血不止。
事发突然,叶轻尘顾不得隐藏曾经习过功夫,闪电般出手点住了陆澈的膻中、鹰窗、巨阙几处连接心肺的要穴。
骇人的吐血暂时止住了,但陆澈唇色瞬间苍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原来今夜凶手不是落荒而逃,而是早有后招。”
叶轻尘拿起桌上水杯闻了闻,脸色倏然一沉。
“凶手撬开舱门后,应该先在桌上的茶水中下了毒,为了谨慎起见,才打算再补上一刀。”
陆澈苦笑:“怪不得他舍得跳水逃跑,不怕错过我负伤的机会,再难下手。”
叶轻尘不由分说地拉过陆澈的手,皱眉把脉。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手,颤声道:“你中了灯枯草。”
难得见她这样丧气的神情,陆澈尽可能语气轻松:“ 这名字取的,油尽灯枯之意吗?凶手对我还怪好的,阿海和和尚都是当场暴毙,而我现在还能与你说话。”
“凶手可能忌惮你比和尚和阿海更敏锐,没给你下之前那种剧毒”,叶轻尘咬了咬嘴唇,“灯枯草发作缓慢,胜在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但如果一日内没有解药,也会渗入五脏六腑,中毒者将日日咳血,五感逐渐衰退,直至油尽灯枯而死。 ”
陆澈沉默片刻,勉强勾了勾嘴角:“听起来确实棘手,现在船至半途,返回长安不可能,抵达闽州也还需两日……叶神医死马当活马医,试着抢救一下?”
“若是在长安,药材齐全,我自然可解此毒。但此次随行所带之物有限,恐怕……”
叶轻尘眼中隐有泪光,哽咽难言。
第61章七 蓬莱仙岛(六)冰河渐融
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病危当事人倒是比医者更从容镇定。
“才说我人生顺意皎洁,这么快就乌云阴翳,命运当真有趣”,陆澈玩味地欣赏她泫然欲泣的样子,“但也比不过莫愁居主人这幅表情来得有趣。”
叶轻尘无心玩笑,严肃叮嘱:“现在夜深不便打扰大家,你先睡一觉,明日我再问问船上其他人,如果能配齐草药,你就还有救。”
说完伸出一只手托住陆澈后颈,身子微微前倾,另一只手环绕至他背后,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助他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