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开了怀景,叶轻尘独自来到客栈庭院中,一边赏花喝茶,一边静候目标。
夜色更深,大家陆续回房休息,庭院里只剩下一轮明月和一个她。
然而,和月光一起洒在客栈瓦片上的,还有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瓦上黑衣人已经悄悄跃下房梁,来到叶轻尘背后。
“呵呵,我看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竟然蠢到落了单。” 黑衣人狞笑着一刀过去!
紫衣娘子并没有意识到有人袭击,但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事,站起来就匆匆朝前走。
这突然一走,刚好让刺刀落了空。黑衣人力道来不及收回,刺刀“滋啦”一下冒着火花划过她刚刚坐的石凳。
紫衣娘子很迟钝,没有回头寻找发声点,但被这突然的响声吓到,脚下一滑,冒冒失失地向后摔倒,砸在了黑衣人身上。
想过她可能攻击,可能逃跑,万万没想到她会滑倒。黑衣人被这莫名其妙的一摔撞倒,手中刺刀松了松。
就在他松开的片刻,这个蠢笨的女子忽然右手轻轻一旋,把他的刺刀夺了过来。当黑衣人再次回过神来时,局面已经变成了被她用刺刀指着。
紫衣女子绽放出一个温柔的浅笑:“向您打听一下啊,取我性命,多少银两?”
知道中了扮猪吃虎之计,刺客将头扭向一边,并不作答。
以为她会大声喊人,将自己擒去官府。没想到紫衣娘子随手把刺刀给扔了,笑得更加和蔼可亲。
“你可以走了。”
黑衣人狐疑地将头转回来。
紫衣娘子继续淡淡道:“我一个江湖女子,为大理寺办事,不过是为了钱财。所以回去告诉你的雇主,如果他们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找我。”
黑衣人开口:“你想要什么?”
紫衣娘子思索着:“先随便带点闽州特产吧——就二十斛珍珠好了。”
黑衣人迟疑片刻,跃上屋檐跑得无影无踪。
第65章七 蓬莱仙岛(十)探访财神
怀景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被叶轻尘叫醒,吓得魂飞魄散。仿佛床上扎满了刺,一下弹到地上:“抱歉抱歉,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当个差都能睡着,昨晚刺客来了吗?叶姑娘没事吧?”
叶轻尘懒懒道:“无妨,昨天我回来看你睡着了,就去隔壁重新开了一间客房歇下了。”
怀景依然懊恼:“竟然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犯困,让叶姑娘一个人那么危险,真是还好刺客没来,不然少卿可能会用铁尺敲死我……”
叶轻尘十分善解人意:“放心,我不会将此事告诉他。想来最近一直漂泊海上,昨夜好不容易下船了,睡得沉稳些,可以体谅。”
白天莫说人,见门开着,陆澈正带着握瑜径直走了进来:“我那边昨夜风平浪静,你这边如何?”
“我这里也无事发生”,叶轻尘递了一个给怀景眼神,“辛苦怀景小兄弟在床下蹲守半天,后半夜我就喊他去隔壁休息了。”
怀景羞愧地点了点头,算是统一了口径。
“看来我们想错了。”陆澈若有所思地看着深深低头的怀景。
避免他看出端倪,叶轻尘拉起陆澈往外走。
“别想那么多啦,当务之急是去拜访闽州刺史,会一会那个活财神。”
***
闽州府。
听闻陆少卿到访,闽州刺史刘铭亲自来到大门迎接。
“陆少卿远道而来,闽州府蓬荜生辉,快些入座饮茶。”
交谈着步入了闽州府的正厅,坐定后,陆澈直接切入案情。
“此番前来主要为了调查活财神,有劳刘刺史为我们介绍情况。”
刘铭拱手,如实汇报:“此人名叫金元宝,以前不在闽州,户籍没有记录,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他自称是来自蓬莱岛上的仙人,听说建溪水患,民不聊生,特意前来救助。然而实际上,舆图上并没有蓬莱岛这个地方。”
叶轻尘来了兴趣:“确实神秘。”
“这个金元宝每七天在城郊西禅寺施展一次仙术,收取百姓十文钱,变出二十文还给百姓。大家起初不信,但试试无妨,就越来越多人拿钱找他兑换,他也因此得了‘活财神’的名号。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形成了 一个名为“蓬莱仙教”的团体。”
陆澈笑着斜睨叶轻尘:“听着像你同行。”
叶轻尘瞪了陆澈一眼,转而问刘铭:“那这个‘蓬莱仙教’现在都做了什么?”
“姑娘是问到点子上了,奇怪就奇怪在,他们这么大张旗鼓蛊惑人心,却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教徒平日就施粥行善,帮财神爷收集兑换钱币。目前唯一有点可疑的只有每逢十五月圆之夜,他们在西禅寺内集合,说是焚香祝祷,净化心灵。”
陆澈道:“你们可派人溜进去查探过,这个净化心灵的仪式,有没有古怪之处?”
“派是派过了……”刘铭表情忽然变得古怪,“就是几次派过去的衙役,都说财神爷确有神力,自此皈依了蓬莱仙教,不肯透露有关教主的事。所以我们就迅速将此事禀告了朝廷,不再私自派人调查。”
陆澈又忍不住望向叶轻尘:“这个活财神蛊惑人心的本事,竟然比你还厉害几分。”
“莫愁居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却无私奉献,自然更得人心”,叶轻尘自嘲道,“不过,恕我庸俗,如此仗义疏财却没别的企图,我是不信的。”
刘铭掐指算了算:“唉哟,今天正是每七日他们在西禅寺兑换钱币的日子,你们过去一看便知。”
叶轻尘微笑:“那可得先问刺史您借两套粗布衣裳,越破旧越好。”
***
为了不打草惊蛇,叶、陆二人让怀景和握瑜自由行动,自己则换了破旧衣裳来到城郊西禅寺。
“我刚才打听了,今天活财神会施法两次,你在这等着,我先参加第一次兑换探探虚实。”叶轻尘身穿粗布衣衫,脸上抹着灰,只剩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说完就加入难民的队伍,排队等待兑换。
等排到她时,一名蓬莱仙教徒收走她的通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七。” 叶轻尘随口胡诌一个名。
“都是数字,什么怪名字”,教徒嘟囔着替她登记好兑换的金额和姓名,“好了,你可以去那边等了,我们教主施法完毕会喊你名字来领钱。”
“嘿嘿,家里没文化,随便编几个数字取的名儿。”
叶轻尘道完谢离开了队伍,心中掠过一丝惆怅。
方才忽然被问及姓名,脱口而出的谎言,或许正是心中真实的期盼。
因为在真实俗世中,隔着宿仇的万水千山,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或许是到不了的彼岸。
胡思乱想着,抬头见陆澈狐疑地盯着自己。
“怎么,才去一会,已经被施法摄魂了?”
叶轻尘回过神,狡辩之词信手拈来:“当然不是,我是在想普通人哪来这么多钱财发给大家,待会儿要仔细辨别,换来的钱币是不是捉影轩私铸的那批伪币。”
两人路边找了块大石坐着,默默等待活财神“施法变钱”。
和他们一起坐在路边等待的,是这次建溪水患中真正受害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鞋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想来是不管多远,都心心念念徒步来换钱。
活财神施展仙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小童在等待的过程中饿得“哇哇”大哭。
同样瘦弱的娘亲摸着他的头柔声安慰:“乖,别哭了,等下活财神变了钱出来,我们就去买馒头。”
还有衣衫单薄的老妪,一边轻轻拍着身旁咳嗽不止的老翁的背,一边数落他:“我就说你别来,我一人来换钱就行了,都咳成这样了,合该在家好好休息。”
老翁倔强道:“咳咳,家里那么多东西都给水泡坏了,等会换钱买了,你一个人拿得动吗你……”
没感受过贫穷的陆澈不禁动容,身法微移,在经过他们身边时,悄悄往衣兜里塞了一些钱再回到叶轻尘身边。
叶轻尘小声赞许:“不错,你要牢记我们现在也是难民,如此暗中帮助就好。”
陆澈感慨:“闽州地区,居民世代开山种茶,因此植被破坏严重。三十都、茜洋、垣洋各地都发生过山石夜行与河道决堤。好不容易上一任刺史修建溪堤、通闽州渠,百姓才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又发水患,实在痛心。”
“可惜有的人心肠就是那么硬,连可怜村民的钱也想骗。” 叶轻尘冷冷道。
这时,难民们开始向西禅寺移动,原来是蓬莱仙教开始叫名字发钱了。
“陈田,40文!”
“沈怀,100文!”
“陆七,60文!”
被叫到名字的难民都领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叶轻尘也把用三十文钱换回的通宝领了回来,查看一番,惊讶道:“这居然不是伪币。”
陆澈接过钱币仔细观察摩挲:“确实纹路、材质都与宝源局出品无异,并不是知味轩查出来那一批。”
“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伪币,他舍得拿出这么多钱财补贴给村民,难道他真的会变钱仙术不成?”
叶轻尘把玩着钱币,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难民中有一人神情鬼祟,一直往这边偷瞄。
于是想办法支开陆澈:“现在轮到你去排队兑换,看看他是不是真真假假地兑给大家。”
陆澈走开后,叶轻尘立刻往远离人群的巷子里走去。果然,身后很快有脚步细细跟来。
叶轻尘猛然回头,眼前正是刚才偷瞄她的那个假难民。
她已经气沉丹田做好了抵御偷袭的准备,不料,那个假难民却忽然拱手行了个礼。
“昨夜禀告主人,他同意了交易。珍珠已经送去长乐客栈,主人让我带话给你——‘活财神可随便查,但不许多管其他闲事’。”
叶轻尘尝试套话:“这么简单?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主人只说了这些。” 传话完毕,那假难民便迅速离去了。
叶轻尘一边往回走,一边揣摩他话中深意。脚步凌乱,抬头就对上一张愠怒的脸。
“你又自作主张。”
叶轻尘明知故问,无辜眨眼:“少卿是指?”
陆澈叹了口气:“此次出行带的怀景握瑜,都是跟随我多年的亲信。怀景虽然害怕被我罚,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向我承认了错误——快从实招来,你昨晚故意支开他,刚刚支开我,打的什么主意?”
此事瞒着陆澈,原因之一,是叶轻尘也拿不准阻拦他们前往闽州的刺客,到底会不会与自己父亲之死有关。原因之二,是不希望暴露武功恢复之事,独自诱捕刺客,比带着怀景更方便。
经过这一轮测试,发现主要目标并非自己,只是单纯不希望大理寺一行深入调查闽州。由此可见,应该与玄乌山惨案并无关联。
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一切行动,就都可以放心与陆澈一起了。
叶轻尘将昨夜迷晕怀景之后和刺客交易,以及刚才和假难民的对话都向陆澈和盘托出,只隐去了武功恢复那段。
交代完毕,见陆澈审视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叶轻尘委屈道:“少卿审起人来真可怕,昨夜瞒着你,不过是为了做戏要真。既然要让幕后主使相信我对你有二心,总得先骗过你试试。”
陆澈将信将疑:“罢了,你已经成功骗过我们了。他现在赔了珍珠又折兵,反而暴露出刺客背后与财神爷其实是两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