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又要去拿信号弹,但这紫衣女娘仿佛会读心般接着道:“不过,刘铭敢如此胆大,朝中势必有人帮衬。若要保他,大理寺少卿就这样死在闽州属地,总得有个交代。”
衙役没听明白叶轻尘的意思,手中动作暂时停了下来,听她怎么说。
“所以,刘铭可能早想好了要将谋害少卿的重罪推给你们和杀手,借口嘛……就说是活财神买通你们阻挠查案”,叶轻尘顿了顿,沉痛道,“待会若杀手攻过来,你们两个就先跑吧,从此隐形埋名见不得家人,也好过当了替死鬼。”
这一番话说下来,在场几人表情各异,各怀心思——
怀景和握瑜噙着泪花,被叶轻尘的大义感动;陆澈弯着唇,饶有兴致地看她表演空手套白狼;那两名闽州府的捕快则面面相觑,更加纠结。
陆澈见他们犹豫不决,悠悠开口:“或许不必如此惨烈,若杀手攻了出来,可以说服他们转投大理寺做人证,我们既往不咎而且重重有赏。一起扳倒刘铭,他们既可以赚到双份钱财,也不必担心会被刘铭过河拆桥。”
这最后一把煽风点火恰到好处,刘铭两个贪财怕事的属下终于齐齐跪下:“我们愿做人证!正是刘铭派人挖开建溪堤,还望成功将他治罪后饶我们一命!”
叶轻尘故作惊讶:“什么意思,你们有他毁堤的证据?”
“挖开建溪堤的工匠虽已被刘铭灭口,但我们替他做事,为了防止日后被威胁,留有工匠毁堤的图纸。”
“此刻林中确实埋伏了一队杀手,若我们发出信号,他们就会出手。所以现在眼下最好装作什么都没查到,直接返回。”
他们一人一句将事情说清,陆澈担心人证再被灭口,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我们先撤离此处再从长计议。”
上了马车,陆澈提议先去寻司户参军事与司法参军事,多一些人见证,再一同去州衙公开审理。
闽州是刘铭的地盘,要在属地给他定罪绝非易事,大家一致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身后早已悄悄跟了“一条尾巴”。
***
握瑜驾驶着马车沿着山路缓慢东行,林中静谧,只有马蹄踏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厢内,陆澈眼眸微咪:“我们恐怕被跟上了。”
两名证人立刻慌张起来:“完了,一定是刚才隐藏林中的杀手看见我们下跪,所以一路跟了过来!”
陆澈沉声吩咐怀景握瑜:“若他们出手,你们保护好轻尘,我负责保护证人。”
就在马车即将进城,走出这片人迹稀少的树林时,身后慢慢跟踪的七名杀手猛地抽动马鞭,马嘶鸣着扬蹄向前冲刺,一下将前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杀手对证人冷哼一声:“我们等了半天,都不见你们发出信号,于是走出树林查看,竟然发现你们跪下了,要不要解释一二?”
证人战战兢兢道:“大理寺已经查明刘铭的罪证,你们也转做证人的话,他们可以既往不咎……”
杀手鄙夷地笑出声:“哈!你们这种手上没沾人命的帮手果然是信不过,还好主人留了个心眼,让我看情况不对,就把你们也一块杀了。”
说完杀手腾空而起亮开架势,带着杀气直扑前车!马车的车辙被一刀劈开,两个证人见状吓得逃窜下来。
几名杀手穷追不舍,陆澈双袖展动,带起一阵劲风,拔出青锋剑替他们挡下一击。
另外几名杀手趁机奔向叶轻尘,怀景、握瑜追了上去,铁尺相交成十字,挡在了叶轻尘身前。
然而杀手人多势众,出手狠厉又招招毙命。几个回合下来,怀景、握瑜勉强与两名杀手势均力敌,确保叶轻尘不受伤。
而另一边,五个杀手对两名证人轮番展开攻击,陆澈以一挡五,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林中一阵马蹄翻飞之声由远渐近,五名陌生的魁梧男子乘着骏马疾驰而来,不知是敌是友。
叶轻尘紧张地盯着来人,心道:“若这几位也是刘铭派来的刺客,纵使会暴露武功,也必须要帮陆澈一把了。”
好在来人下马拔剑,直接向杀手攻去。陆澈与大理寺两位本身武功不弱,刘铭的两名手下也会些拳脚功夫,有了这五名神秘帮手的加入,他们很快将七名杀手尽数制服。
他们收缴了杀手的兵刃,并合力将杀手的手脚捆缚丢进车中。
叶轻尘向那几位神秘人拱手一揖:“今日多亏几位壮士相助,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朋友?”
他们礼貌回礼:“叶姑娘,闽州遥远,太子殿下收到来信放心不下,特意安排我们暗中保护。”
陆澈微微侧过头来,看不出情绪:“东宫忽然对大理寺如此关怀,原来是沾了叶姑娘的光。”
叶轻尘迅速转移话题:“既然东宫出手相助,事情就好办许多,事不宜迟,大家立刻找齐人员,前去州衙开审。”
***
一个时辰后。闽州衙。
所有人员一应到场,公开庭审之下,纵使现场官员中还有林泰党人,也无法出手。
两名证人交出图纸,指认是刘铭安排工匠毁堤放水淹没农田,事后又派杀手灭口,满庭哗然。
水患之事,百姓深受其苦,不曾想到竟然是州官所为,一时间群情激奋,万人请愿严惩刘铭。
树倒猢狲散,其余知情属下也急于撇清关系,纷纷转做证人。林中杀手承认,正是刘铭安排他们假冒水匪射伤大理寺少卿,并且在今天企图第二次伏击。
最终,刘铭被东宫侍卫和大理寺捕快一起带队押回长安进行三司会审,证人则按照约定酌情免罪获赏。
大理寺少卿明察秋毫,既为百姓除害,又能放下“一箭之仇”宽宥证人的美名在闽州流传开来。
第68章七 蓬莱仙岛(十三)同床共枕
夜晚。长乐客栈。
刘铭明日即将被押往长安,进行下一步三司会审。闽州水患、黑船冷箭和客栈刺客等一系列事件以林泰折损一子而告终。
不过,案子虽结,叶轻尘却晓得有人心结未解,叩响了他的房门。
陆澈打开房门,见叶轻尘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拎着一只小瓷盅。
她眉目轻灵,笑意甜甜:“少卿肚子饿不饿,陪我吃消夜?”
她毫不避讳地走进男子房中,将吃食在桌上打开,韭齑酥鲜香流油,浸透纸包。
瓷盅里卧着一只晶莹的雪梨,用蜜糖渍着。揭开盖子热汽袅袅,晕开一片清甜的梨香。
陆澈扫了一眼韭齑酥,淡淡道:“你不是不吃这个么?”
“记忆这样好,怕是生起气来也很记仇”,叶轻尘娇嗔,“这就被少卿拆穿了,我是特意买来给你吃的。”
“巧言令色鲜仁兮,又打的什么主意?”
叶轻尘将瓷盅向他推了推,乖巧道:“没有打着什么坏主意,只是人长了嘴就要说话,今天见你不悦,因此解释两句。离开长安前我留了信给太子,告诉他将去闽州查案,仅此而已。”
蒸雪梨在两人之间就这么一直放着,热气慢慢散了,原本的橙黄透明,渐渐暗淡了下来。
陆澈依然没有去接,反而负手而立,缓缓走向窗边。
“你支开我独自涉险,我知你生性自由,便不深究;诸多隐瞒,我也信你必有苦衷,只等哪天你愿意开口”,陆澈停住脚步,“但原来,相识不久的东宫之主,你都愿示弱求助。只有我是外人……对吗?”
他的声音一贯沉稳舒缓,只宽大袖子下因握紧而泛白的指结透露出情绪。
注意到他手上有伤,应该是今天与刺客打斗时留下的。而那也是因为自己不愿暴露武功所致,叶轻尘心中顿生愧疚。
她听从本心,鬼使神差地牵住了那只手。而后耷拉着头,像一只乖巧委屈的狐狸,轻轻倚靠在那人挺直的脊背上。
“其实我早与太子早是旧相识,个中缘由现在不便说明。等时机成熟,我必会将隐瞒之事都和盘托出。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相识远不及各路江湖朋友久,却令我爱慕之人,唯你而已。”
被她轻轻牵着的手忽然抽离,叶轻尘心下一惊,以为他生气要走。却见陆澈转过身来,抽走的那只手化被动为主动,用力一收,将她按在怀里。
因为抱得有些紧,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刚好抵着额头,膈得有些疼。她调整了姿势,改为用侧脸贴着胸膛。
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被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叶轻尘不觉得紧张慌乱,反而感到安全放松,甚至眼皮都开始变沉重。
玄乌山惨案后,她常常恨意难平,夜不能寐。每每遇到案情,她又容易在夜深人静时抽丝剥茧,越想越精神。
此刻在这个不算熟的男子怀中,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困意,让她流连。
“我一直想问,你身上总有淡淡松竹的香气,是用的什么皂荚?”
陆澈被她莫名其妙的问题逗笑:“这是被男子忽然揽入怀中时,合时宜的问题么。”
叶轻尘蹭了蹭好闻的布料,懒懒道:“那我问一个合时宜的问题——我今晚可否留宿此间?”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问,让陆澈愕然抬头。
他松开怀抱后退一步,好看清她的表情再开口:“我早知你行事肆意洒脱,与寻常娘子不同——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叶轻尘若无其事:“其实我睡眠很差,常常忧思难眠。但方才靠在少卿身上,居然精神放松昏昏欲睡,适才有此提议……当然,少卿介意就罢了。”
“倒是……不介意。”
她神情坦荡,理由充分,若不答应,反倒显得他扭捏作态。
得到首肯,叶轻尘满意地点点头,推门而出。陆澈摸不清她的意图,在桌边坐下,耐心地把她带来的吃食都用了。
又收拾洗漱了一阵,已然到了该就寝的时间,始终没听见有人叩门。
“方才一定又是这狐狸捉弄人的新把戏,天底下哪有女子主动要求留宿男子房中的。”
陆澈褪去外衣上床就寝,忽然听得叩门声如约而至。
打开门来,叶轻尘已经卸去红妆,素净着一张脸,带着淡淡馨香回来了。
叶轻尘不理会陆澈的惊讶,睡眼惺忪地走到床边铺开锦衾。
“其实刚才已经很困了,但想起今天一路风尘仆仆,去沐浴濯发,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说着懒懒爬到榻上,盖好锦被。
“我先睡了。”
身子一软,呼吸均匀地睡去。行云流水,举止自然,好像陆澈才是闯入她卧房的那个。
榻上之人懒懒翻了个身,可能觉得被子有些厚,一只脚无意识地伸出了被子。
望着她兀自睡去,面容清丽,毫不设防的模样,陆澈摇头哂笑。
“她天真磊落,不想说的一句不肯多说,想做的也不拘泥礼法……倒是我庸俗了。”
走到床边替她拢了拢被子,也熄灯歇下。
***
次日晨。
怀景和握瑜今日便要和东宫侍卫一道押解案犯回长安,一大早就来辞别陆澈。
敲门后,打开门的竟是身着睡莲寝衣,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叶轻尘。
“抱歉抱歉,我们走错了。” 怀景第二次冒犯叶轻尘,连连致歉,退到了隔壁厢房。
抬眼认真辨别一番,嘟囔道:“没……没走错啊……”
较为机灵的握瑜醍醐灌顶:“怪不得少卿最近那么听叶姑娘话,脸上笑容也多了,谜题终于解开了!”
怀景也悟了:“我是早瞧着少卿待叶姑娘不一般,只是看那叶姑娘也高深莫测,不是个好追求的主儿,没承想已经宿在一处……我们少卿,果然是闷声做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