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却告诉她,那位绯衣飒爽的小女娘早就退房了。
“哦,看来不只我有话要跟她说,那小蹄子也有情况该向我报备了。”叶轻尘暧昧笑笑,转身去了段氏茶行。
段氏茶业无论在浮梁还是长安,全国各处的铺子,皆是挂着喜庆的大红烫金灯笼。掌柜认出叶轻尘是与自家公子相熟的,将她从前店带到后堂。
叶轻尘注意到,后堂莫名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一种不安的直觉从脚底升起,也因此更迫切地想见到露沁。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但不是露沁,而是段宝钰。
往日里段家小少爷总是一副轻佻风趣,丰神俊逸的姿容,此刻却面有愧色,脸上的也清瘦了许多。
叶轻尘立刻站起来:“怎么是你一个人,露沁呢?”
段宝钰眼眶立刻红了:“露沁她为了救我……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他们去闽州的这段日子,露沁开始着手调查宝钰发现的那两桩怪事。
第一桩怪事是钱币贬值。露沁让任风吟帮忙,从一个镖师口中撬出了情报。镖师接过从闽州来长安的镖,运送的正是一箱箱通宝,而接收人是一个洛阳口音的男子。
这一点与崔茂盛去过闽州,以及铸币窝点就在蓬莱仙岛这两个信息完全吻合,只可惜她已无法把这些最新发现告诉露沁。
第二桩怪事是铜铁交易。段宝钰的生意伙伴好心建议他也做点铜铁生意,告诉他黑市上正在悄悄高价收购铜铁,是一笔值得做的买卖。
针对这个线索,露沁走访黑市,查到被收购的铜铁都被暗中运往定襄城。于是她和段宝钰前往定襄查探。
一到定襄,发现果然不对劲。定襄城周边有重兵把守,说是城内流行怪病不可轻易出城,入城之人需要饮下一剂汤药预防。
段宝钰察觉出士兵发放的汤药中有罂梦花粉的香气,推断入城之人可能都被控制,而重兵把守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轻易出城走漏消息。
如此严密,城中必有蹊跷,露沁和宝钰假装饮下汤药进入都城。
经过打探,发现竟是前绥萧皇后携余党在定襄自立王朝,拥立炀帝之孙杨政为绥王,意在复立"大绥"政权。
两人推断,可能是因为大棠对铸造和运输兵器加以管控,乱党于是收购铜铁私铸兵器。从闽州运来的伪币则用来招兵买马,顺便扰乱物价动荡民心。
他们还发现,绥军手上有“兑”卒刺字,那么捉影轩的幕后主使可能正是前绥余党。
两人查明真相后立刻出逃,却遭到追捕,露沁为了替宝钰引开追兵,一去不返。
***
听完叙述,叶轻尘眉心紧蹙:“这不是失踪了吗,你挂什么晦气的白灯笼?”
“因为我在约定会和的地点等了一天一夜,都不见她来……直到在地上捡到了这个,我才返回长安,去陆府禀明了定襄变故。”
段宝钰从怀中珍重地拿出一个铃兰手钏,那个露沁为了遮挡刺字从未离手的手钏。
叶轻尘微微颤抖地拿起手钏,紧紧攥住。
“对不住,是我没有照顾好……”
叶轻尘没有理会宝钰的道歉,起身走到门口,一剑削下了白灯笼。
“露沁不会死,我去接她回来。”
***
与此同时,太极殿上。
陆澈面圣禀明了此番南下查获的情报,私铸伪币、擅自采矿、邪教祸众都是动摇根基的重罪,且捉影轩仗着闽州山高水远,蓬莱仙岛隐秘难寻的特点盘踞已久,林世民决定派出大军清缴捉影轩在闽南的窝点。
同时,朝上还讨论了定襄之乱。
林承璧苍白孱弱,但语气坚定:“清缴叛党刻不容缓,定襄城中虚实不明,臣建议派十万军队前去清缴。”
“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唯恐长安被趁虚而入,臣以为要优先保障护卫长安的骠骑、渠羽、射声军人手,只派出精锐部队平乱即可。”林泰果然持相反意见。
两相权衡后,林世民做出折中决定:“先由大将林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率兵三千前往襄平乱,若不成再增援。”
“定襄之变与闽南之乱的时间太过巧合,臣疑心是捉影轩的声东击西的布局”,陆澈也提出自己的疑虑,“臣与捉影轩周旋良久,愿与林将军一道前去。”
退朝之后,陆澈来到安宁客栈,斟酌着如何告诉叶轻尘,行军并非断案,女子还是不要一并前往。
然而,一进门就察觉出叶轻尘神色有恙。
无论是在飓风凶险的海上,还是烈火熊熊的洞中,叶轻尘总如藤蔓般柔韧纤细,有一种野火烧不尽的蓬勃生机。这份生机让陆澈着迷,他觉得就算她跌入地狱,也能踏着荆棘一步步走回人间。
然而这样的人,此刻眸中却失了神采。
陆澈伸手抚摸墨色秀发,轻声询问:“怎么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听见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我要去定襄。”
第79章八 风起长安(二)定襄之乱
襄南道上。
定襄道行军总管林靖骑着漆黑战马,身披明光玄甲,手中长枪一片清寒。身后的队伍也昂然端坐,马蹄踏出沉稳的节奏。
不过,队伍中混进一个可疑的士兵,和一众将士相比,身形有些过分娇小,肤色过分白净。
她压低了声音,对身旁银鞍白马,玉冠束发的副总管道:“听闻林靖其实也是前绥旧部,圣人惜才,俘获后将他召入幕府用为三卫。这次派他去清缴前绥乱党,不怕他倒戈相向?”
陆澈目中钦佩:“林将军曾面对敌方四十万大军,一战消灭其精锐数万人,随后用空舟之计迷惑对手使敌方援军不敢出手,攻心之术出神入化,最终以少胜多……既已投诚,他堪当其任。”
叶轻尘好奇:“如此文韬武略,那人忍不住想用他是可以理解。但这样骁勇的男儿,如何能抚平心绪效忠仇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
叶轻尘若有所思:“若有机会,真想问问他……”
说什么来什么,领军在前的林靖放慢了速度,有意等他们跟上。
叶轻尘悻悻然望了望陆澈,递过去一个“他不会耳朵那么尖,听见我说的话了吧”的眼神。
陆澈向身后密林偏了偏头,叶轻尘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夹紧马肚,几步跟上了前方黑马。
陆澈歉然:“林将军见笑,后面尾随的,可能是我们的一位朋友。”
林靖收回满弓:“幸亏陆少卿及时解释,否则我就要误伤了他。”
叶轻尘调转马头,朝身后山林无奈喊道:“段宝钰,你还不快出来——”
***
原本林靖麾下军纪严明,无关人等不可冒然加入队伍。
但是,段宝钰已经悄咪咪一路跟到了距离定襄不远处,这时放他回去,反而怕泄露了军情。
当然,这也正是叶、陆二人早就发现有尾巴跟在后面,却不点破的原因。
叶轻尘瞧出林靖的犹豫,花言巧语地介绍:“这位朋友其实将军也听过,他就是冒死将敌情带回长安的壮士,段宝钰。”
段宝钰谄媚行礼:“我多少算对城中情况有一些了解,绝不给将军添乱。”
最终,林靖不情不愿地捎上了段宝钰。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定襄城南。露营扎寨后,林靖立即开始布置作战计划:“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我们可以扎寨当晚就发起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叶轻尘和段宝钰等一小支人留守军营,林靖和陆澈率三千精骑悄然出发。
铁蹄踏破郊外的寂静,奏响战歌的序章。
定襄城在夜色中静卧,城墙上的哨兵稍稍打盹。顷刻间,马蹄声犹如战鼓擂动,破开宁静。
三千勇士如狂风暴雨般冲击着城墙,瞬间便攀上了城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剑光闪烁,箭雨飞舞,在林靖的率领下,精骑冲过城墙,几乎攻下定襄。
然而,还来不及喜悦,黑暗中响起了奇异的号角声。在令人不安的声音中,一支大军如暗夜幽影从城内突然涌出。
城墙之上,颉利乾可汗在安全的黑暗中看着自己狼师大军一点点填满定襄城,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林靖,打仗你擅长,但恐怕想不到前绥旧部已经和我们突厥联手吧!”
“索头胡服,狼头吞肩……他们是突厥狼师。”行军打仗经验丰富的林靖一下认出他们并非前绥士兵。
有了突厥帮手的加入,城中形势陡然逆转。三千棠军显然不敌乱党之众,陆澈建议撤退:“敌锋芒正盛,不宜直缨,不如暂时撤退保留实力,再从长计议?”
林靖扬了扬满是剑茧的手:“不可,突厥所长,惟恃骑射,此时若叫他们瞧出来敌强我弱被一路追击,不仅会死伤惨重,还会使士气衰竭疲于逃窜。有时,撤退比进攻更讲究策略。”
“将军所谋深远”,陆澈登时受教,“那么以攻为守,打完一个回合再撤可否?”
“稍后我带一支军佯装攻城,你携余部撤退,营造出我们并非兵力不足,而是行闪电战术、进退有据的假象。”
在林将军的指挥下,旌旗飘扬,战鼓隆隆,一支精锐轻骑气势如虹攻向突厥军队。
在前方军队打得火热的掩护下,陆澈携众迅速撤退。
佯攻一方为撤退一方成功拖延了一段时间后,林靖悄悄发令示意大家有序撤离,不可稀疏涣散有逃窜之感。
一千精锐,有的在厮杀中倒下,有的成功撤出城外。
至于林靖自己,则被领队的突厥将领紧追不舍,一黑一红两匹良驹展开惊心动魄的追逐,一路追至定襄城外密林深处。
刚才为了掩护其他兄弟,林靖已经以一敌众,战斗许久。那名突厥大将趁其不备,熟练地操纵羊角弓,一箭从黑暗中射出,直奔前方黑马而去。
箭矢飞快而准确,正中林将军左肩,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战袍。他一把折断了箭矢,回马转身,毫不畏惧地迎向突厥士兵。
彪悍高大的突厥将领骑射技艺高超,箭矢密集如雨,频频袭向林将军要害。林将军身手矫健,灵活地躲闪,然而骏马却已经中箭。
林靖被逼下马匹,索性手持陌刀,一刀砍上突厥将领的马蹄,两人从马上对战转为地面肉搏。
突厥善骑射,但近身战始终不如棠军。几个回合下来,最终林靖一记寒刃在突厥将领脖颈前收了手。
那魁梧高大的男子眼中闪过不甘:“为何不一刀砍了老子?”
林靖冷笑:“林某以为,把突厥狼师将领请回营中做客,会比杀了他更有趣……我说的对吗,犺苏密?”
***
棠军营帐。
叶轻尘为林靖拔剑消毒,包扎好肩伤。陆澈垂眸愧然:“将军为了掩护我们受伤,某于心有愧。”
林靖豪爽笑道:“胜败无常,明知实力悬殊硬攻是莽夫所为;兵凶战危,不懂如何撤退也属领兵无方。你从未出征,危急时刻能一点就通,迅速完成撤退,做得已经很好。”
“林将军说得对,撤退的事情陆大哥不必介怀”,守候营中的段宝钰也听闻了刚才的情形,“眼下最大的难题是,我们潜入定襄时明明还只有捉影轩和叛军,谁知道后来他们还勾结了突厥人?这样兵力悬殊,我们恐怕寡不敌众。”
陆澈冷静道:“我已经命人送消息回长安请求支援,只是在援兵赶到之前,如果他们意识到被骗主动攻来,就很危险。”
“今日城下领兵之人是突厥狼师的将领犺苏密,他已被我擒拿回营。”说的是喜讯,但林靖脸上毫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