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又道:“不知陆少卿有没有注意到,今夜城上还有一人在暗中观察形势,若我猜得没错,那人就是突厥可汗颉利乾。”
陆澈也有所耳闻:“我听说颉利乾为人狡诈多疑,又野心勃勃一直伺机侵犯大棠,果然这次和前绥乱党一拍即合。”
“不错,所以如果对方是他,被发现真实兵力悬殊恐怕是迟早的事,得想个法子在援兵赶来前不至全军覆没。”
段宝钰提议:“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不若则避之。一可在军营附近设置陷阱和障碍增加攻击难度;二可安排轮值,密切监视敌军动向,随时应对突发情况;三则设虚拟阵地,以旗帜、布条迷惑敌人心志,虚构人数之多,致使敌人迟疑不前。”
一直在默默思考,并未开口的叶轻尘闻言笑道:“我以为段家小少爷只会做生意,看来最近是恶补了兵书呀?”
段宝钰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颓了许多日,自从那日你点燃了露沁没死的希望,我就决心亲自来接她回去。不会武功,又想出力,故而将各路兵法谋略都读了一遍……”
叶轻尘鼓励:“你说得很好,此时众寡悬殊,确实可以增灶之计辅以军旗虚张声势。突厥可汗为人狡诈多疑本很棘手,但我们也能利用这点,使他举棋不定,为援军争取时间。”
她随即拔剑作笔,在泥地上比划:“我们可以利用地势布下口袋阵型,在这几处挖好陷阱埋入尖刺,这几处用来埋伏和盯梢,如此以逸待劳,拖延时间等候援军。”
陆澈赞同:“如此布局,若可汗谨慎,只派少部分人来进犯,我们就四面包围,聚而歼之;若他们一反常态直接大军来犯,我们也好分散逃离。”
段宝钰忽然又想到一点:“定襄城中除了乱党,还有被汤药控制的百姓。我担心他们故技重施,也会给营帐附近的水源下罂梦花粉来控制我军。建议不要就近饮用路面溪水,我这次特意带来了渴乌,可一头用干草放火,一段放入隐蔽水源,使水流热涌而上供给军营。”
林靖朗声大笑,声如洪钟:“本来此行,林某私心觉得你们累赘。少卿机智但只会断案未曾领兵打仗,还带着两个白面瘦弱的拖油瓶,看来是我想错了!就按你们说的布置下去,我且去审一审那狼师将领!”
第80章八 风起长安(三)弄假成真
棠军营帐。
狼师将领被花蟒粗的铁索绑缚,吊在营帐中。身上伤痕累累,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 依然牙关咬紧,目光不屈。
一天一夜了,无论是是滴水未进还是严刑审讯,都不能使犺苏密吐露半个字。
林靖丢下皮鞭愤然走出营帐,撞见了与陆澈同行的那位娇俏小娘子。
叶轻尘眉目含笑:“将军若是问不出什么,可否交给我一试?”
林靖摆摆手:“几个大汉打得胳膊都酸了也问不出什么,你一个小娘子恐怕更难镇住他。”
“颉利乾阴险自私,让士兵为他卖命,自己却躲在暗中观察。手下之人倒是条汉子,怎么都撬不开嘴。或许他吃软不吃硬呢?”
林靖想了想,无奈把马鞭交给叶轻尘:“你想试便试试吧。”
“将军,我用不上这个”, 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把带血的鞭子推了回去,“你只需吩咐此帐中的士兵,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都照办,我自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叶轻尘轻盈地转身进入营帐,帐门被掀起放下,在空中晃了晃。
林靖想起,圣人安排这个白净小娘子随军时曾对自己解释,这个俊俏的小娘子轻松破了长安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连陆少卿也是她救下的,他才勉强同意出征带上女人。
或许,她真有什么神奇的手段?
***
营帐内。
刚刚又被抽了一顿鞭子的犺苏密吊在空中微微摇晃。他此刻又困又饿,精神恍惚,竟然看到外面进来一位黛眉浅画,姣花照水的小女娘。
犺苏密苦笑:“林靖治军严格,帐中岂会有女子,一定是我身心俱疲出现了幻觉。”
但那小女娘步履轻盈地来到身边,还将一大碗水递到自己唇边,一切都很真实。
“勇士一定很渴了吧?放心,这水没毒。”
嗓音和清水一样诱人,喉咙干得快要冒烟的犺苏密伸长脖子大口饮水。他心想“若是有毒也无妨,反正我绝不会出卖可汗,继续活着也要受尽棠军折磨,给毒死了反而落个痛快”。
那小女娘喂完水,又生气地对帐内几名棠军发号施令:“谁许你们用刑了?快将犺勇士放下来,我要替他上药……对了,你们再收拾一间上好的营帐出来,现在天冷,被褥和风帘都厚实些。”
几名棠军交换着困惑的目光,领命出去请示林将军。
犺苏密疑惑不解,但想着最坏不过一死,倒也不怕这神秘小女娘耍什么阴谋诡计,从容地让她上药包扎。
紫衣小女娘细细为自己包扎完毕,末了,飞快将两根银针刺入太渊、肩井穴。
犺苏密心道“扮了半天好人,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没想到,紫衣小娘子又主动道歉。
“多有得罪,我只不过是封住勇士的武功,让你不可轻易逃跑。但如此一来,我就有理由让林将军应允卸去那沉重手铐脚镣啦。”
犺苏密重新云里雾里,不知道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顺从地随她去了另一间营帐。
这间营帐果然和刚才被审讯的那间不同,入口处就挂着纹饰精美的厚重帷幕。
定襄在大棠西北部,这个月份已经十分寒冷,走进帐内,发现里面贴心地燃着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在营帐幕布上印出温暖的光。
在四面漏风的审讯帐中被吊了一天一夜,走入此间,犺苏密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微表情被叶轻尘尽收眼底,她又命人送来胡饼和酒肉。
犺苏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填饱了肚子,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棠人狡猾,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该不会以为待老子好些,我就会出卖可汗吧?”
叶轻尘替他斟满了酒,不紧不慢道:“你们突厥人真是多疑,你可见我开口问了你什么情报?”
犺苏密仰头干了烈酒:“确实不曾,所以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而且林靖军营怎么会有女人?”
叶轻尘莞尔:“你听,这可是你在盘问我了。”
犺苏密扭头:“不说就不说!”
“我可没有你那么小气”,叶轻尘静静斟酒,“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我没有打着什么算盘,只是敬你效忠可汗之义,愿以礼相待。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舍妹被定襄叛军抓走,我恳求圣人让我加入队伍,接她回家。”
“你妹子因何被抓?” 听事情好像真的不关乎可汗机密,喝了酒的犺苏密忍不住聊上两句。
“她三十日前入定襄城中刺探情报,在逃回长安的路上被叛军抓了。”
犺苏密有点印象:“约莫一月前他们确实抓回一个小女娘,不过她和你一点不像,脾气大得很,被抓了还是又踢又咬的,被绑了也一直骂骂咧咧满嘴鬼话,以至于可汗还亲自审过她。我看八成凶多吉少了,你节哀顺变。”
叶轻尘切肉的手一抖:“勇士可知她被关在何处?”
犺苏密警惕起来:“不知道!老子不会轻易被你诓了话去。”
叶轻尘施施然起身:“既然如此,勇士放心在此处休息养伤。我就住在隔壁,如果有危险可大声向我呼救……对了,我叫叶轻尘。”
见她真的要走,犺苏密嚷嚷:“喂,你又不杀我,又不放我,还留我在这吃你们粮,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叶轻尘无辜眨眼:“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希望勇士能感受棠人惜才的诚意。”
“又说不会对我下手,又说如果有危险记得求救,外面重兵守着,如果你们不杀我,我他娘的还能有什么危险?”
“我是担心你们可汗远不及你重义气,或许会派人杀你灭口。”
“休想挑拨!我们可汗才不是这种人!”
叶轻尘微笑:“那我们打个赌可好?三日内若他果然派人杀你,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若你赢了,我就放你回去。”
犺苏密一饮而尽手中烈酒,将碗砸了:“赌就赌!可汗待我很好,派人救我还差不多。”
走出营帐,叶轻尘对上一张透着寒气的脸。她调皮伸出双手,将他抿紧的唇角往上扬:“怎么,我给人家包扎,有人醋了?”
“那可是狼师将领,你独自见他,我只担心你受伤。”
陆澈拍掉了叶轻尘强行改变自己表情的手,另一只手却将她搂至身边。
“至于你打的什么小心思,我当然明白,你故意把他请入尊贵大营,卸去手脚镣又好酒好菜地招待,是料到突厥会派细作来刺探消息,想让他们误以为犺苏密已经叛变。”
叶轻尘嫣然一笑:“阿澈可真了解我,微斯人,吾谁与归?”
***
一天过去了,无事发生。
因此叶轻尘去上药时,犺苏密颇为得意:“老子早说了,我们可汗不是这种人。”
叶轻尘平静回怼:“那怎么不见他派人来救你?”
犺苏密悻悻然:“我现在觉得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女娘,可能确实是你妹子了。”
又一天过去。
段宝钰开始着急:“如果三天期满,可汗真的没有派人来杀他,你真的打算放走他?露沁生死未卜,等多一天我都心焦……”
“我虽然经常说谎,但答应别人的决不食言。”叶轻尘平静地泡茶,分给段宝钰和陆澈一人一杯。
宝钰又转头去劝陆澈:“你们怎么就这么确定可汗会来灭口呢,他如此忠心,万一可汗也对他有同样的信任呢?”
“确实只是我们的猜测,但可能性已经很高。一为那日他让手下浴血奋战,自己在安全之地静观其变,足见自私冷漠;二为他明知我们驻扎不远处,却没有冒然发难,说明他生性多疑,恐有陷阱;三是……”
陆澈搁下茶,目光微微一转,落到叶轻尘身上,语气染上一丝宠溺:“三是,这个人不讲道理的直觉。”
***
入夜。营帐的帘子忽然被轻轻掀起,一道黑影悄然潜入。
已经宿在被褥上的犺苏密猛然惊醒,认出来人是狼师副将,欣喜道:“原来可汗派你小子来救我啊,我可什么都没……”
他话未说完,狼师副将却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马刀朝他刺去!
犺苏密虽然被封住武功,但肌肉反射极快躲开:“以下犯上,我可是狼师统帅!”
“呵,可汗已知你叛变,革去统帅之职,我犯的是哪门子的‘上’?”
犺苏密大怒:“老子才没有叛变,我对可汗忠心耿耿!”
狼师副将冷笑:“不管怎样,他已下令取你性命,而你死了以后,狼师统帅就是我了。”
犺苏密眼见刀光逼近,又急又恼:“我竟是瞎了眼,没看出你是这种人!”
一道倩影闪入帐中,挡在他身前,正是那个大棠小娘子。她用一把形状奇怪的剑和副将打了起来,动作轻盈,招式却凌厉,好似雪中白梅,又雅又寒。
两个回合就占了上风,副将夺门而逃。她却也不去追,只回头含笑:“勇士可有受伤?”
犺苏密终于明白过来:“老子就说你们岂会那么好心,故意让我住最好的营帐,好生伺候着,原来就是要让可汗误会我!”
叶轻尘笑得无辜:“勇士想得好复杂,我这样单纯善良的小女子,真就只是不忍苛待义勇之士罢了。 ”
“明明你的武功甩他一大截,却不去追,就是故意让他把情报带回可汗那,坐实了我的叛变!”
叶轻尘似懂非懂:“勇士言之有理,好像确实帮了倒忙,产生了一点误会。我看突厥你是回不去了,不如将错就错,真的考虑一下归顺大棠?”
埋伏在帐外的陆澈和宝钰也走了进来。
陆澈晓之以理:“当今圣人不拘一格降人才,林将军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身为前绥旧部在战中被俘,圣人一样厚待信任。”
宝钰佐证:“是啊,若你投诚,圣人肯定不会像你们那个自私的可汗一样辜负你的忠心。”
受尽酷刑依然忠诚的犺苏密,满心欢喜等来的却是主人不信任和部下的背叛。他失魂落魄,缄口不言。
营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林靖也步入帐中:“我一向敬你忠勇,若你投诚,我必重用。你且告诉我们,颉利乾是何时和萧皇后联手的?”
犺苏密意志消沉,有气无力地开了口,说出的话却十分有份量——
“他们不是最近才联盟的,早在十年前,他们就一起建立了一个组织,叫做‘捉影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