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客栈,他就觉察到几道隐秘的视线。加快步伐追上其中一人,那人虽然被油纸伞挡着脸,但因为过分熟悉,光看身形,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已然十分浓烈。
“师父?”
油纸伞慢慢抬起,果然露出长孙正辅熟悉威严的脸。
“师父为何要监视轻尘?”
长孙正辅敏锐道:“连称呼都改了,我早猜到此事你不会参与。你知大理寺的规矩,不参与的任务,便无权知情。”
“可是当初正是您让我调查她,徒儿一路调查,发现她是堪用之才,才聘来协助大理寺。如今却又有什么关于她的行动,需要瞒着我呢?”
一道霹雳炸响天际,霆霓蓝光把长孙正辅的脸照得陌生诡异。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杀了叶轻尘。”
陆澈大惊:“她为大理寺智破奇案,这次又平乱有功,为何要杀她?”
“她与失踪的羲和郡主年龄相仿,且有关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郡主失踪那年才开始有载,连太子殿下都待她特殊。但因两人容貌不同,我一时不敢确认。直到最近,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我,才终于能确定她就是如假包换林羲和。”
长孙正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澈,正是离开长安时,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那封。
当时,叶轻尘刚杀了崔茂盛,引起了也在长安的花溅泪的注意。
花溅泪暗中劫下这封信,找了个教书先生模仿笔迹,誊写了一份送去幽岚坊,暗暗留下了原件交给了颉利乾。
陆卿展开微微被雨打湿的信笺,认出晕开但熟悉的字迹——
“昔日繁林,只余一叶。此去山水遥远,吾兄勿送勿念。寒暖易变,千万珍重。”
证据确凿,再无法掩饰过去,陆澈趁机问出心中疑问:“就算她是林羲和,也只是曾经夜闯大理寺,师父应当拿她讯问,何至于私刑除之?”
“为了你的安全,这个问题为师不能答。某只能说,所做之事皆无愧于心,有助社稷。”
“可羲和她并不是有害社稷之人啊……” 陆澈还要再劝,但长孙正辅已经趁其不备,突然以手刀将他击晕。
长孙正辅扶住陆澈,交给黑暗中走出的怀景:“陆少卿有些累了,送他回大理寺休息一晚,陆府那边我自会交代。”
两名衙役领命,重新隐入烟雨中。而长孙正辅神情凝重,走向安宁客栈……
***
不知过了多久,陆澈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大理寺自己偶尔小睡用的床上。他立刻挣开束缚冲到门口。
怀景拦住了他的去路:“少卿,长孙公吩咐了你今晚就在此休息,不要让我们为难。”
“师父行事一向深谋远虑,若不是决定今晚对叶轻尘下手,不至于将我绑来此处。露沁不在身边,轻尘又是个连门都懒得锁的随意性子……”
陆澈越想越焦虑,望着怀景冷漠坚定的表情,终于抱拳:“多有得罪!”
未及怀景反应过来,他已经出手,将怀景放倒,立即十万火急赶往客栈。
素来喜净的陆澈,不顾泥点飞溅弄脏一身白衫,气喘吁吁一路疾奔。
终于来到叶轻尘的房间,可室内已经没有烛光。
猛然推门,里面空无一人。陆澈心情骤然沉重,连忙来到一楼询问掌柜。
“楼上天字房长住着的姑娘呢?”
朱安宁回忆道:“那位紫衣美人啊,她一个时辰前出门了。”
“她和谁一起出去的,有没有一个黑衣长者来找过她?”
“没人找她,她是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朱安宁瞧出眼前白衣公子面色焦虑,附和道,“也是奇了,都快宵禁了怎么还不回来?”
陆澈冲出客栈,望着行人寥寥的长安大街,顿觉天地茫茫,竟然不知道该去何处寻她。
忽然,湿漉漉的长街尽头出现几个金吾卫,他们神色匆匆往凤殁街跑去。
陆澈直觉般上前拦住他们,亮出大理寺令牌:“你们去哪,发生了何事?”
“嗨,刚有人报官说凤殁街秋雨亭那里死人了!兄弟几个过去看看。”
陆澈脚底有些发软,踉跄一步,随即拔腿跑向秋雨亭的方向。
***
秋雨亭里果然躺着一具熟悉的尸体,不过不是叶轻尘,而是长孙正辅。
他喉前插着一枚熟悉的暗红色袖箭,正是陆澈送给叶轻尘的“苦相思”。尸体旁边立着鞋袜头发都被雨打湿,面无表情的叶轻尘。
两名金吾卫拔刀上前准备拿人,陆澈抬手拦下:“先听她解释。”
“长孙公约我见面,我来到这里时,他已经死了。”
叶轻尘安然无恙,原本是欣慰之事,但恩师亡故给陆澈带来的打击也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他身中你随身携带的‘苦相思’,你作何解释?”
叶轻尘满不在乎:“现在武功恢复了,我便把‘苦相思’放在客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不管真相如何,此时她嫌疑最重。陆澈只有待仵作带走尸体后,与两名金吾卫一起将她押至安宁客栈配合调查。
然而,经过搜查,结果与她的证词大相径庭。
叶轻尘说“苦相思”放在客栈,但厢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查无此物;她说长孙正辅约见面,但掌柜小二都没有见任何人寻过她;而且,朱安宁清楚记得她是一个时辰前走的。
眼看她嫌疑越来越重,陆澈拧眉质问:“秋雨亭就离客栈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多出来的时间,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84章八 风起长安(七)不虞之隙
面对质疑,叶轻尘解释:“长孙正辅约我见面的地方不是秋雨亭,而是凤殁街尽头的白记棺材铺,我在那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人影才往回走,因此耽搁了许多时间。”
一名金吾卫指出漏洞:“掌柜小二都说没人找过你,长孙公怎么约你见面的?分明是你之前约了他,然后暗中谋害!”
“我在屋内准备歇下,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到一张信笺,上面写着‘速去凤殁街,白记棺材铺’落款长孙正辅。”
金吾卫不满:“方才你说暗器在客栈,我们找了半天啥也没有,你说的那张字条又在哪里?”
“我出门前就放在桌上,现在没了。”
金吾卫嚷嚷得更响:“说明你谎话连篇,凶器找不到、纸条也找不到,哪有这么巧?而且就算真有那张纸好了,从白记棺材铺回客栈,根本就不会路过秋雨亭,你怎么走到那里去了?”
“确实不会路过,只因回程路上一个白衣婆婆突然出现,说秋雨亭那里死了人,让我快去看看,我刚到你们就来了。”
“这时间快宵禁了又下雨,哪有什么瘆人的白衣老婆婆喊你看尸体,约莫又是你为了圆谎捏造出来的……”
两名金吾卫一致认为叶轻尘就是凶手,只有陆澈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把整间屋子翻找了一遍。
终于,在床下阴影里摸出了一张字条,他欣喜地打开,面上阴霾却更重了。字条上分明写着——
“速来秋雨亭。长孙正辅。”
他递给叶轻尘:“这是师父的笔迹。”
叶轻尘终于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我看到的字条明明写着约在白记棺材铺。”
陆澈沉声安抚:“还好白记棺材铺是我们大理寺常有业务往来的一家,趁着老板还没休息,赶去一问便知。”
叶轻尘定了定神:“是了,我在棺材铺门口等了那么久,老板应当对我有印象。”
***
凤殁街尽头挂着诡异白灯笼的,便是白记棺材铺了。老板正打算打烊,听见有人叫自己,从一排排瘆人的棺木和纸扎人中探出半个脑袋。
他一眼认出陆澈,迎了出来:“陆少卿,这么晚来有何事啊?”
陆澈指了指叶轻尘:“白老板今晚可曾见过这名女子?”
叶轻尘帮忙回忆:“老板,今晚您在朝门口的木椅上坐了许久,当时我就在屋檐下站着等人。”
回应她的却是一脸茫然:“今晚我确实一直朝门口坐着,但不曾见过姑娘呐。”
金吾卫冷笑:“你这女娘虽然满嘴谎话,总算生得好看,若真的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老板不可能不记得。”
陆澈面色一沉,拽着叶轻尘的手腕,来到棺材铺外空旷无人的街上。
“你老实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轻尘抽回手:“连你也怀疑我?”
陆澈压低声音:“你写给太子的信不知被谁截下给了师父,他已知晓你身份,决定今晚对你下手。”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我也是离开客栈后才知道的,他说完便把我关在大理寺。可当我逃出来,看到的却是师父的尸体。”
陆澈认真看着叶轻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坦白告诉我,是不是他果真对你下死手,结果被你反杀?”
叶轻尘气极而笑,今晚早些时候,甚至还为了能和此人在一起,动了放弃复仇的心思,转眼间就被他当犯人似得审问。
委屈涌到唇边就变成了气话:“你知道我们今晚必有一伤,看到死的是他而不是我,很失望是不是?”
陆澈心痛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要一句实话。但你若连我都隐瞒,我便无法护你。”
知他心中已有预判,叶轻尘后退一步:“对,我跟你敬爱的师父本来就有仇,今晚他又来杀我。现在他死了,凶手自然是我。”
长孙正辅待陆澈如师如父,他的死本就对陆澈打击不小,加上今晚全部线索都不利于叶轻尘,陆澈心中也憋着一股无名火。
他对着棺材铺冷声道:“来人,将她押入大理寺狱。”
***
虽然怄气将叶轻尘关押,但第二天一退朝,陆澈就着急地去寻画师。
还冷战着,他就让怀景带画师去狱中找叶轻尘,根据她的描述画出白发婆婆的样子,张贴出去满城寻人。
可惜找了一天,都找不到那个身材过分矮小的白发婆婆。大棠女子平均身高一般五到六尺,但据叶轻尘的回忆,那个白发婆婆仅有三尺多。
简直不是地灵妖怪,就是叶轻尘杜撰出来的。
陆澈走了半个长安查无所获,也不愿歇息片刻,又径直去了长孙府。
与小家碧玉,文静乖巧的长孙瑾不同,长孙夫人唐氏是个高挑健硕,灿若春华的女子。
在她身上即能看见大棠的开明之风——看书写字,骑射烹饪都不在话下,与长孙正辅极为般配。
如今长孙正辅骤然离世,师娘罕见的一身缟素,面上也清减了。
被问及长孙正辅最近有何异常,她哽咽回忆:“他起居并无异常,只是好像要办一件大事,叮嘱我说此事重大,连你都不能说。”
“事情总要交由人办,没有交给我,师娘可知,交给了大理寺何人?”
“昨天怀景和握瑜来他书房谈了许久,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