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颉利乾在定襄及突厥培育死士,铸造兵器,萧皇后回到得天独厚、颇为隐蔽的世外荒岛私铸伪币,建立捉影轩大后方。
不过,颉利乾其实只想把这对血统正宗的祖孙当做傀儡,为侵犯大棠寻求更多中原人的支持,并不是真心助她复绥。所以在相识之初就偷走了小南阳,刺字“乾”喂以“牵丝线”进行控制。
颉利乾把小南阳悄悄养在突厥训练成杀手,想在关键时刻用来牵制萧皇后,因此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随着南阳长大,不喜杀人的她逐渐不受控制。一日,她打伤护卫突出重围,一路南逃晕倒湖边,被叶轻尘所救。
直到最近,露沁被叛军捉拿,颉利乾通过刺字认出她就是逃走的南阳公主,打算除之灭口。
好在正如颉利乾不信任萧皇后,萧皇后也在颉利乾身边安插了眼线,及时得知并救下了露沁。
“我们南阳重情重义,既不愿离开我,也不愿加入反棠大业,只好诈死保持中立。得知你们被抓,才忍不住出手相救”,萧皇后总结道,“所以若不想令她为难,你们不如归顺大绥,即可两全。”
憋了许久的段宝钰终于脱口而出:“归顺你个大头鬼,颉利乾偷走你女儿,害她吃了这么多苦,你居然还帮他做事?”
萧皇后冷哼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还需借他兵力。待我灭了棠,扶政儿登基,再一举清算他。”
叶轻尘指出漏洞:“你想借力打力,有没有想过他也是如此?若他事成之后将你们控制为傀儡,你又当如何?”
萧皇后不以为然:“政儿是受万民拥护的正统血脉,他一个异邦之人如何与之争民心?”
“皇后莫要糊涂,若突厥铁骑踏足中原,岂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叶轻尘故意加重了“我们”二字的语气,“正因为他们是异邦才更不可倚,当年您忠心投奔之时他都筹谋深远偷你女儿,如今你若有二心他岂会不知?”
段宝钰也添柴加火:“驱逐异邦圣人无道理可讲,但若你们妇孺归顺大棠,圣人开明,定能厚待你们,这才是你和露……南阳最初期盼的平静生活吧。”
察觉她表情松动,陷入犹疑,叶轻尘又道:“且不谈你与颉利乾鹬蚌相争是否能胜出,若杨政真能登基,恐怕他和南阳余生都要肩负沉重使命,活在被突厥和棠党报复的恐惧中。正如前绥这把火,不也烧至今日了么?”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南阳因为您当年所托非人,已经在外流离多年。好不容易重逢,你真的舍得再让她继续为你吃苦吗?”
段宝钰和叶轻尘一人一句,萧皇后思绪逐渐混乱,踟躇地望向露沁。
“你们不必改口,我习惯了露沁这名字”,露沁凄楚回望萧氏,“母亲,正如习惯了这个名字,我也习惯了作为大棠子民的生活。我无法忍受大棠将士血染定襄,也不愿看到铁骑踏足长安……其实当年绥的倾覆是积重难返,棠的兴起也不过是朝代更迭,顺时而行,林世民并非仇人啊。”
露沁并不知道,自己的肺腑之言,深刻地敲打在两个人的心上——除了被动摇的萧皇后,还有执着复仇的叶轻尘。
在叶轻尘眼中,露沁本来一直是个单纯的妹妹,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豁达大义。
“诚然,林世民是个明君,他继位以来,大棠盛世太平。但他又的确是玄乌山案犯,露沁能放下亡国之恨,那我呢……”
见萧皇后好不容易要被说动,叶轻尘却无故发起呆来,段宝钰机智扯谎推波助澜。
“其实我们二十万援兵已在路上,拿下定襄是迟早的事,你现在提前携绥军倒戈,我们定能说服圣人厚待你们,把叛变罪责全部推到可汗身上。若大军攻来才归顺,可就要一并清算了……南阳、政儿还这么年轻,皇后可多为他们的前途想想!”
萧氏游疑不定:“此话当真,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保证圣人不追究我?”
这句话立马拉回叶轻尘的思绪:“就凭此次带兵的统帅是前绥大将林靖,他投诚之后圣人不计前嫌,优待重用。你若投诚,也可为杨政争取一官半爵。”
段宝钰以手起誓:“千真万确。”
叶轻尘又道:“而此次带兵的副统帅是贤相陆如晦之子,说话也很有分量。”
段宝钰头如捣蒜:“君子一诺。”
焦虑的萧皇后瞧他们一唱一和,摇头叹道:“行了,我姑且信南阳的朋友一回。”
段宝钰闻言紧紧拉住露沁的手,一本正经:“我不是露沁朋友,我是来请她回去当老板娘的。”
***
定襄城门。
林靖和陆澈面对突厥黑骑铁桶般的包围,一时难以找到突围的时机。
刀剑交击,惨叫四起,空气中血腥浓烈。饶是两人临危不惧,不断调整阵型挥剑攻击,依然无法破局。
突然,城内又黑压压地涌出大量绥军。经久沙场的林靖额头也渗出汗珠:“光应付突厥黑骑已经分身乏术,再加上这一批绥军恐怕要全军覆没在此处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支浩浩荡荡的绥军竟然包围了突厥黑骑,倒戈相向帮大棠军队攻起了突厥人。
林靖喜出望外:“莫非叶姑娘已经生擒了杨政作为人质威胁?”
“她不会拿少年当人质”,陆澈扬起嘴角,“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应该是说服了萧氏,而把杨政送回我们大营保护起来了。”
形势陡然逆转,棠军士气大振,摇旗进攻,突厥内外夹击,措手不及。
颉利乾登时大怒:“那个女人果然不可信,竟敢背叛我!”
狼师副将附耳献计:“可汗,事发突然,不如我们先往阴山撤,理清情况再卷土重来?”
颉利乾带着怒气示意黑骑撤退。
见黑骑撤退, 骁勇善战的林靖打算乘胜追击,却被陆澈拦住。
“我当时送信回朝,并不是请求援兵来我处。而是让林绩二十万出兵云中,从阴山方向包抄。如果他们脚程快,或许能与逃兵相遇。”
商议之后,林靖派兵守下定襄。回营之后,林靖见到了萧皇后等人,了解了她的投诚之意,方知今日形势逆转的原由。
二日后,棠军营收到传书,称林绩部队与颉利乾战于白道获得胜利,颉利乾请求与棠重归旧好。
陆澈认为颉利乾筹谋捉影轩之久,绝不会善罢甘休。叶轻尘也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待开春草原水草丰美,突厥将再次卷土重来。
于是,林靖豪迈喊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和陆澈一起率军突袭可汗牙帐,俘虏十万,生擒颉利可汗。
***
棠军营帐。
“除了蓬莱和定襄,你在大棠还有其他暗桩吗?” 陆澈夜审颉利乾,防止夜长梦多。
颉利乾闭口不答,却冷冷望向他身旁的叶轻尘:“林羲和,我所谋之事,本来也能助你复仇,你却与棠军交好,真是糊涂。”
叶轻尘一惊,心道:“是秦缜告诉他的吗?当初因为幕后真凶是林世民,复仇之路凶险,才对阿澈隐瞒了一半真相,万一颉利乾此刻说出来……”
好在陆澈并没有过度揣摩这句话,而是一把拽起颉利乾的衣襟:“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颉利乾本以为林羲和将一切瞒着陆澈,想借此离间他们的感情。没想到陆澈竟然是知情的,看来花溅泪的情报有误。
“原来你连这种秘密都告诉他了”,失望了片刻,颉利乾又意外深长地笑了,“那么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感情能坚固到何时……”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呼吸悄然停止。
“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澈急切追问。
叶轻尘把脉摇头:“他在齿间藏毒,已经毒发生亡,怕是再也问不出了。”
第83章八 风起长安(六)轻尘被捕
颉利乾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再也得不到答案。所以对于还来得及寻求的答案,在回程路上,叶轻尘终于问出口——
“民女冒昧一问,若觉唐突,将军亦可不答。”
林靖洒脱一笑:“此次大胜你功不可没,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您身为绥将,为何甘心效忠大棠?”
“天下得治,百姓安居,林绥和林棠又有何分别?”林靖眉宇浩然,“说到底绥的倾覆并非林世民所为,只是自己大厦倾颓,时也命也。”
他的回答与露沁惊人一致,叶轻尘似有所悟:“我本以为大丈夫当怀家国之志,原来将军立的是天下之志,是我狭隘了。”
“姑娘谬赞,或许靖也只是胆小之人。靖以为,绥穷途而衰,棠顺势而兴,皆是时也。偏要逆时复辟,定会受到时间惩罚。”
陆澈颔首:“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若能守之,万物自化。将军大智慧,又哪里是胆小。”
听他们聊得投机,露沁也“踢嗒踢嗒”骑着马凑过来。
“你们说得这么高深,我可听不懂。但我知道一点,人啊,还是莫要执念,向前看比较快乐。”
说着调皮地抽了一下前方宝钰的马腚,段宝钰惊呼着被狂奔的骏马带向前方。
“啊啊啊,有人光天化日在大理寺少卿面前谋杀亲夫啊——”
露沁红衣飒爽,一勒缰绳轻松追上,言笑晏晏林间回荡。
“满嘴乱说什么,你这个娇弱公子,骑术不练好一点,以后可别怪我游山玩水不带你。”
***
抵达长安后,林世民果然施以仁政,厚待萧氏祖孙。对参与击退突厥的前绥士兵们论功行赏,更为萧皇后在长安置办大宅赠予仆从,承诺杨政成年后任其为员外散骑侍郎。
露沁决定陪母亲和小侄定居长安,既能尽孝道,也方便帮段宝钰打理茶庄生意。
定襄之乱顺利平定,每个人都很高兴,除了叶轻尘。
安宁客栈。
深秋的长安,天气已经非常凉,夜里又下起雨,寒丝丝的雨雾从窗棂侵入室内,叶轻尘倚窗望着霏霏秋雨发呆。
去闽州查案的日子,远离中原历经艰险,她得以暂时放下长安的恩怨。听从本心,过了一段虽然惊险,但自由快乐的时光。
如今重回故乡,复仇之事无法再假装遗忘。
诚如颉利乾所言,若真要复仇,定襄之乱本是天赐良机,但她不愿站到大棠的对立面,又选择了助仇人一臂之力。露沁、林靖的豁达忘仇,林世民的宽厚仁慈更让她陷入是否复仇的矛盾。
“现在对百姓而言,是太平盛世;对自己而言,挚爱、友人都相伴身旁,当真要为了过往执念毁掉眼前的美好么……”
踟蹰中,叶轻尘忽然萌生一个猜测:“无论是皇叔,陆如晦还是长孙正辅,确实都为人正派,会不会当初惨案真的另有隐情?不如另一半真相就不告诉阿澈了,我直接查清原由,若能解开误会,也就不会令他为难了。”
说什么来什么,正这么想着,客栈门被打开。
那个熟悉之人迈开长腿来到她身边,放下支棱着窗户的木条。“咔哒”一声,潮湿雨声被隔绝在外,室内温暖安静。
“可汗已死应该无人知晓你身份,玄乌山之案我会暗中调查,你不必太担心。”
叶轻尘回神狡辩:“你几时看出我在忧心?”
“有的人门窗都懒得关,天这样寒还在风里站着……诚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嘲讽完,他又用手摩挲叶轻尘冰凉的胳膊:“现在露沁不在,你若一个人不习惯,考虑一下住到陆府来?”
叶轻尘顺势将头倚靠过去,说出的却是拒绝的话,“不去,我怕生,你家人多。”
陆澈觉得她就像月影星光,每日都被清辉笼罩,觉得已是极近。但若伸手触摸,却又遥遥不可及。
叹着气,轻轻替她揉捏后颈:“你不愿去,我留在此处陪你也行。”
感受着后颈犹如大猫叼着小猫的温柔力道,叶轻尘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在阿澈身边,我确实睡得更好” ,她语气娇媚,意思却坚决,“但我还有事未办完,一个人方便些。”
不愿勉强她,陆澈于是不再说话,只继续替她揉捏后颈。
叶轻尘逐渐有了倦意,仰头在他唇上浅啄一下:“好啦,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等我捋清了思路,就一五一十汇报少卿,可好?”
又随意闲聊了一阵,陆澈终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