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一点点变冷,永远凝固在脸上。
叶轻尘和陆如晦都没有听清,她说的是,士为知己者死。
***
大业年间。浮梁。
少时情缘经不起考验,段玉临一番僵持后还是屈从于家族威严,在湖边与心上人说出诀别之言。
段玉临大礼之日,花想容怒闯婚宴,撂下复仇狠话后,转身离开了伤心之地,乘上向东南而行的海船。
独行女娘又偏偏珠圆玉润,色如牡丹,乘船摇晃间,花想容感到有一只不干净的手,悄悄摸了一把胸前瑞雪。
她麻利地挥剑裂开登徒子的腰带,冷声道:“怎么,是想要我陪你玩玩么?”
登徒子狼狈地提起裤子跑了,人群指指点点“这小娘子好生泼辣,可惜了一副好容貌”。
在看戏的人群中,她忽然听见竟有人拍手叫好。四下寻找,便邂逅了一道赞赏的目光。
是一个胡服男子。他的眼睛和狼一样犀利阴沉,五官深邃奇特。
后来,她得知这个男子果然不是中原人,他是突厥的小可汗颉利乾。
“你不像中原娘子,倒像我们突厥女郎,中原男人既伤透了你心,可愿随我去大漠?”
花想容娇笑发问:“你喜欢我?”
她生得一枝红艳露凝香,寻常男子对她都只论情爱,颉利乾的回答却令她意外。
“姑娘这样想,岂非是看低了自己。我是瞧你身手不错性格泼辣,想问你有无兴趣,与我成一番事业?”
花想容心灰意冷,一心想远走高飞,竟真的答应这陌生郎君的邀约,自此远走高飞。
看似浪漫的邂逅,然而他对她果真无半分男女之情。
他教她武功,他赞她特别,他带她见到绵亘千里的山,怒浪涛天的海,看到囿于灶房与庭院,嫁做人妇之外的另一番天地。
“我的名字过于绵软,云想衣裳花想容。实际上,比起女为悦己者容,我更向往士为知己者死。”
“好,那我替你想过一个”,颉利乾沉吟片刻,“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名字可带着烽火意味了?”
从此,世上少了为情所困的花想容,多了狠厉果决的花溅泪。
他们策马奔走于西风,又在大漠星空下饮酒。
“二十年之约都过了,你不回中原找情郎复仇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若要寻那负心郎复仇,才是浪费时间。”
一坛饮罢,眸光比星光更醉。
他们终其一生,都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却早已心心相印。
得知颉利乾兵败身亡,花想容遵从他死前密令,将叶轻尘写给林承璧的书信誊本送给陆如晦,引起陆如晦斩草除根之心,以此破裂叶、陆二人感情。
原本打算完成这一任务就以身殉主,很意外,那个权贵之人主动联系她合作,于是她偷运黑火,决定最后一搏。
哪怕最后结局是惨烈的花落人亡,她亦无悔。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士为知己者死,可汗,我来陪你了。”
她的呢喃微不可闻,一点点消散在殷红中。
***
西郊坟场。
陆澈闻讯前来,但并没有见到可疑女子,心道不好,立刻警觉地勒马狂奔回家中。
回到陆府,见家仆、侍女全侯在前厅,更暗道不妙直奔后院,救起了浑身带血的叶轻尘和父亲。
经过医治,叶轻尘很快恢复,而陆如晦本就夙夜忧叹,国事缠身,又被陆澈离家出走一气,更加郁郁成疾。
此番遇袭,叶轻尘虽拼死救下他性命,年逾半百的老人受了重伤,到底不能和年轻人一样康复如初。
圣人赐了各类名贵药材,每天一幅地吊着,身体依旧未有起色。
期间,陆荷与林世民皆来探访,大家忧心忡忡来去匆匆,皆寻不到深谈的时机。叶轻尘和陆澈想问的问题,也就一天天压着。
陆如晦身体不见好,江湖和朝堂上最近却意外得太平,叶轻尘就这么住在陆府,白日与他同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破一些简单案子。
黄昏时分一同归家,给陆相把把脉,替陆夫人分担些照护之忧……倒有些一家人的味道。
这天,日暮云冻,长安沐雪。一天下来,街头瓦凝碧玉,千树梨花。归家的路被雪覆盖,缥缈莹白,宛如仙境。
行在被雪细密覆盖的长街,叶轻尘感慨道:“雪真好看,覆黑暗以素白,裹尖锐以圆润,让你以为这世间洁白又柔软。”
“从前你发这些感慨,我未知其意。直到信仰倾颓一次,才看淡了建功立业的执念”,陆澈替她拂去头顶雪花,“也才知如今放低深仇,你心中必曾思量万千。”
“谁说我放弃了,既然林世民不肯说,等你父亲好些,我必要追问的。”
叶轻尘甩开他几步,摊开手掌,棱角分明的雪花遇到温暖的掌心,逐渐融化成水。
“不过,从前我莽撞较真,凡事必求甚解。如今心头疑问被一再搁置,竟能睡得踏实,或许……也变了些吧。”
“约莫是因为有一位相貌品性俱佳的公子陪睡,才分外安心。”
“好啊,我看你几时和陆荷摊牌,说话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叶轻尘拾了地上的雪块掷了过来。
陆澈敏锐侧身避开,正经道:“执于答案,有时反而创造了问题本身,不妨耐心一点,其义自见。”
叶轻尘觉得有些道理,推敲之际,他揉了一团更大的雪球掷了她满身冰雪。
“堂堂大理寺卿竟也学会骗人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她气得蹲下拢雪,准备复仇。
陆澈笑得眉目清朗:“非常之道待非常女骗子,我分明是近墨者黑。”
***
覆天盖地的雪似乎真有让事物清零重来的能力,缠绵病榻的陆如晦竟然下了床,观其精神谈吐,看似大好了。
他提出与叶轻尘单独谈谈,两人自后院去了。
雪下了一天,后院也已是银装素裹,陆如晦在一簇覆雪花木前停下。
“你不仅以德报怨对圣人和我都出手相救,连下药之事都未曾向澈儿透露……可见这十年你的确不同了。”
外面到底寒凉,陆如晦又不免咳嗽几句。缓了缓,继续开口:“十年前的林羲和或执于人恩仇,如今的叶轻尘,更在乎家国天下。”
想起那日危情,叶轻尘还是有些生气:“别给我戴高帽,有话直说。”
“某不欠人情,今日就回赠你所求之答案。”
“啪嗒”一声,积雪压断了树枝,叶轻尘正色抬眸。
第93章八 风起长安(十六)玄乌真相
纷纷扬扬的细雪将尘世慢慢覆盖,当年真相却随着陆如晦的讲述逐渐清晰。
林建成与林世民原本兄友弟恭,两人随高宗起兵,上阵杀敌配合默契。
灭绥立棠后,嫡长子林建成被立为太子协理朝政,林世民则封为勤王荡平四方。
随着勤王战功赫赫,威望见长,林建成心生忌惮,逐渐开始兄弟阋墙。
自知对太子构成威胁的林世民打算退守洛阳以自保,派车骑将军率领亲信前往洛阳,结交崤山以东的豪杰。
然而,连此举也被林建成告发,称车骑将军图谋不轨。
此后,林建成更屡次弹劾与林世民关系密切者,勤王府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武德九年。林建成将陆如晦逐出长安,没有朝廷诏令不得回京。之后,名义上携家眷赴玄乌山行宫避暑,实则暗通玄州都督发动政变除林世民,逼先皇退位。
侯谨言探得风声,但太子若不发兵则没有实证。林世民才趁着他暂住玄乌山之际,率部假扮成水匪围攻行宫将其捉拿。
林建成知事情败露,不愿家眷为奴,主动将其杀害,自己也在困兽之斗中死于流矢。
“事后,先皇彻查此事,确信了林建成意欲逼宫之实,为保全太子名誉,一致对外宣称他因先前平定东南水匪遭到报复,追封谥‘隐’。”
陆如晦苍茫眸光投向夕照暮雪,静静说完往事的最后一节。
叶轻尘手脚冰凉,心口却灼热。虽然她早就依稀猜测,当日真相大抵是真龙之争。但从前的林羲和闲云野鹤最厌朝堂,对林建成所为全然不知。
万万没有料到,父亲才是先行不义的那一方。
她呆呆伫立,头脑却飞速旋转,又想起一个被忽视的细节——以往去玄乌山避暑,父亲定会提前告知。而那年明知她在药王谷却未送来书信,她才会直接返回长安跑了个空。
若先出手的人确实是他,他才能事先猜到会有危险,特意将她支开。
他骄傲自负,若让阿娘因他刺字为奴,他的确宁可携她同去。阿娘又那样温柔,父亲做什么,她永远支持。
满目银白落在眼前,看见的却是当日玄乌山上的哀艳血花。
“既是如此,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叶轻尘声音落寞,透着雪寒。
“先皇为保太子名誉,对此事已有定论,我们不便推翻。而圣人对你尚有恻隐之心,比起信仰崩塌,他更愿让你心怀复仇之志,于某处活下去。”
积攒多年的怨恨和斗志在得知另一半真相后,确实被泻了个干净,叶轻尘心底空茫如大雪封山。
“如果……如果早些说清楚,我可免去这些年的筹谋,你也不必忧心我回来复仇。”
“他们不说的理由已经清楚。至于我……咳咳”,陆如晦又咳嗽起来,“血案经我之手是事实,立场不同的苦衷说了你也未必听得进去,又何必惺惺作态寻因开脱?”
雪落无声,庭阶寂寂,叶轻尘双目嫣红,默然不语,心中明白陆如晦所言在理。
虽然轻飘飘的几句真相,瞬间让十年的步步为营失去了意义。但此刻的徒然之感,其实也正归功于十年复仇路上经历的悲欢。
昔日释迦牟尼静坐于菩提树下就能听见蝉鸣水响,顿悟天地开扬。
可她是凡人,若不曾从无忧郡主跌落谷底,不曾于一桩桩奇案间寻找诡事之因,渐悟洒脱真意……若早十年知道真相,纵使父亲有错在先,她也做不到不憎不怨。
有些时间只能用来浪费。
天色将晚,幸而一切未晚。
园内百花凋残,廊下暖光摇曳处,陆澈长身玉立,喊他们吃饭。
***
夜里,本来已见好的陆如晦病情忽然急转直下,面无血色气若游丝。
紧急召来了一拨拨大夫皆是摇头叹息,称陆相爷忧劳过度早已气血两亏,白日突然好转大抵是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