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泪眼婆娑地吩咐家仆速速请回陆荷,很快两兄弟都被叫到父亲床前。
“澈儿素来稳重,如今晓得忤逆了,但也更有主见,为父可以放心。荷儿总是不务正业,到底也算前途无忧,今后切记明辨方向,凡事记得多与兄长商量。”
陆荷不甘地啜泣:“若父亲能多等我一阵,我能证明……”
咬着牙终于没有说完后半句,只是肩膀上下剧烈起伏,泣涕涟涟。
陆如晦嘴唇微微翕动,又把陆夫人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话,气息逐渐微弱下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狂风呼啸一夜,庭院中熬过数载的一棵空心老树,也轰然倒塌。
***
次日,林世民得知噩耗,亲临吊唁,哀恸不已。废朝三日,追赠司空,封成国公。
守灵期间,陆澈得以和陆荷独处,询问他是为何知黑火藏于魏王府,是否为攀附夺嫡一方参与密谋行刺。陆荷只推说是自己胡乱猜测,提醒他小心而已。
理由牵强,陆澈自是不信,但两人心神俱悲,再问不出其他。
丧葬结束后,林世民召叶轻尘与承璧叙旧。
误会解开,二人劝都留她住在宫中,被叶轻尘婉拒。林世民感慨峥嵘半生,比肩之人却一一离去,知交半零落,高处不胜寒。
林承璧提出,不如回玄乌山小住,祭奠亡魂,让这些年的误会纷扰起于玄乌,终于玄乌。圣人准奏,并邀叶轻尘陆澈同往。
圣人放心不下朝中虚空,命太子代理朝政,坐镇长安。
临行前,叶轻尘看望林承璧,感念他提出祭奠阿耶阿娘的建议。两人闲坐浅谈,吃了几盏茶,叶轻尘回陆府收拾行囊。
一袭紫衣翩然离开东宫,屏风后也缓缓走出一个容貌昳丽的身影,竟是素衣戴孝的陆荷。
陆荷褪去华府美饰,只俊俏着一张悲戚的脸:“太子为何不劝她和阿兄留下?”
“有得必有失”,林承璧痛心道,“怪只怪羲和心思聪敏,我提议祭奠却唯独劝她留下,她定起疑。”
“可此行大抵有去无回,太子当真舍得……”
陆荷还想再劝,被林承璧怒睨一眼:“若不是你父亲骤然离世,陆卿悲恸疲惫无心审你,你提醒他的愚蠢之举早已暴露!若再坏事,绝不姑息。”
陆荷噤若寒蝉,拱手致歉:“是臣失言,恳请殿下务必如约,保住吾兄性命。”
“原本就不打算伤他与羲和,只望到时他们能从善如流”,林承璧恩威并施,“劝降之事交给你亲自操办,可放心了?”
陆荷领命谢恩,不敢再言。
林承璧扬手让他退下,自己心烦意乱地摇着四轮木车向太极池的方向去了。
***
冬日本不宜入山,实在今年发生太多事,圣人也存了一份“将一切在冬日终结,开春迎来新生机”的心思。
二则春季水草丰茂,四邻更易进犯,反而更需圣人坐镇长安。
两重思量,入玄乌山小住之事最终成形。
难得天公也作美,是日雨雪初霁,天朗如镜,大队人马就这么浩浩荡荡驶向玄乌山。
然而,在山上小住几日后,一封加急快报却如同一道不祥的惊雷,炸响在静谧冬夜——
“魏王勾结玄州军叛乱,正向玄乌山而来。”
送信士兵气喘吁吁,冷汗涔涔,林世民脸上掠过怒容,却不动如山。
“很好,朕一离宫便把乱臣贼子给炸出来了。”
众人惊慌,喁喁私语,有人提议“既然提前截获情报,要不要趁着敌军未来,速速回宫?”
又有人说“不可不可,情报送达必有耽搁,万一和叛军撞了个正着岂不束手就擒,不如留在山上易守难攻,等待救援。”
林世民沉吟片刻,认可了留在行宫的方案:“长安据玄乌山不过一日行程。魏王府兵加上玄州军虽有二千余人,但此次出行的百骑都乃精锐亲兵,支撑到羽林军前来救驾应该不成问题。”
左右近臣纷纷赞同:“是了,区区两千叛军,不成气候,在途中已经被我们截获情报,圣人速拟诏书送回长安,应当来得及救驾。”
林世民见陆澈蹙眉沉思,点他说话:“看起来陆卿有不同意见,但说无妨。”
陆澈拱手:“正如圣人所言,两千叛军难成大势。若非有恃无恐,玄州都督岂敢轻举妄动?臣担心,此事另有玄机。”
林世民猜出他不敢说出的后半截:“陆卿是担心,有人想借救驾之名调走羽林军,围猎行宫造反,再制造一次玄乌山惨案?”
“希望是臣多虑,但为了安全起见,可否趁着现在还能下山,让臣持虎符把西北驻军也请来救驾?”
林世民眼神微眯,没有说话。叶轻尘摇摇头,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恐怕不行。你的方案虽然更周全,但调兵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调动边疆驻军,不仅减弱边境防守,更会让太子寒心,认为圣人是不信任他才做出两手准备。”
陆澈小声道:“那是因为你信任他,但不能让圣人冒这种险……”
陆澈不愿让圣人冒无人救驾险,圣人也终于不愿冒与 太子生出嫌隙之险。
林世民缓缓开口止住了争论:“陆卿的担忧只是猜测,叛军逼近却是迫在眉睫的事实,如今还是先拟诏书,让太子就近派出羽林军救驾。朕也相信承璧孝悌,不会做出不忠之事。”
说完提笔写下诏书,侍卫领命火速下山,快马加鞭朝长安去。
***
一日后。
羽林军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和玄州叛军差不多同时抵达山下。
可惜浩浩荡荡的银白铠甲不似救赎,却更像风雪包围而来——羽林军没有剿灭玄州军,反而与之回合,包围了整座玄乌山。
陆澈站在山头,遥望见寒光照铁衣的领兵之人,果然不是本该被派来的林靖。
虽然料中结果,但那熟悉的面孔却是陆澈始料未及的。
毕竟这么多年,陆澈只见过他锦衣华服,翩若孔雀,流连酒肆,俊逸倜傥,却不曾见过他身披战甲,严肃端方。
领兵将帅,竟是陆荷。
第94章八 风起长安(十七)旧案重演
遥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陆澈登时心如明镜。
难怪,早在和轻尘冷战时,小厮一描述出带她游湖的公子样貌,阿荷就猜出是谁并主动请缨调查。他早已暗中与太子相熟,自然不信筹谋大事的林承璧会有闲情逸致特意追求一面之缘的佳人。
难怪,黑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陆家马车下,阿荷可以数次在不经意间点出关键线索,让他们得以成功避险。黑火行刺事件的帮凶,一直近在眼前。
难怪,病榻前他不甘啜泣却欲言又止。原来人前他远离党争,其实早已择木而栖,只恨未及做出成绩,父亲已经驾鹤西去。
山风寒凉,叶轻尘拍了拍陆澈微微发抖的肩膀:“当局者迷,他的选择错不在你。倒是昨日还好听你一言,提前在山脚、山腰多处布好陷阱,否则今日不堪设想。”
柔声安慰让纷乱的心重新镇定,陆澈在寒风中叹出一口热气:“是多亏你父亲行宫选址易守难攻,且防止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早封死了所有小路,只留两条官家山道。等于废了他们的骑兵力量,只能人力攻山。”
叶轻尘望向崎岖山道:“羽林军长于骑射,百骑却是善战步兵,能拉平我军数量劣势。让战力强悍的百骑守住必经之路,辅以滚石袭击,可抵抗数日。”
“可惜数日时间,依然不够我去边疆求援。”
陆澈眉峰紧蹙,而叶轻尘给出一个惊喜:“其实我昨日不赞同你的方案,但已悄悄飞鸽传书给江湖朋友请他们救急。”
占据地势之要坚守数日,再暗中飞鸽传书求助江湖友人,已是在绝境中攫出二成生机。
然而,百骑与羽林军相比,在数量上确实寡不敌众,若要向西北驻军求援又山水重重。
两人凝视着山下那片逐渐聚集起来的叛军,再次陷入沉默。
今日最令陆澈震动伤心之事,莫过于带兵之人是陆荷。反者道之动,他忽然从中发现一丝生机。
陆澈极目远眺迅速清点叛军数量 :“羽林军并没全部出动,领兵之人也并非林靖。也就是说,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并非没有援兵。”
叶轻尘闻言精神一振:“或许太子知道林靖忠勇无法为他所用,故意把他留在长安。若果真如此,你在此布局坚守,我去请圣人赐虎符求援林将军。”
“不行”,陆澈果断拒绝,“叛军已经集结山下,逃出去谈何容易,杀出重围的危险任务自然要我来做。”
但叶轻尘给出了更加不容抗拒的理由:“以前我常来行宫小住避暑,比你熟悉地形,知道一条山路可以绕开叛军。而且,此处更需要你坐镇指挥,坚持到我归来。”
考虑到坚守作战也十分凶险,陆澈终于同意了她的提议。
两人迅速返回行宫面圣,林世民果敢闪断,同意了他们的战术。
随后,林世民命陆澈立刻率百骑布置作战计划,又取出一半金光闪闪的虎符交到叶轻尘手中。
“之前托付不效,已将能调动骠骑、豹骑二支军队的虎符交出。倘若长安军中情形如你们所料,射声、饮飞军并未叛变,这半枚虎符就是最后的希望。”
行宫众人性命和大棠未来的千钧之重,此刻落于一块小小掌中之物上。叶轻尘郑重接过虎符,深深一揖。
正要踏出行宫大门,她忽然又驻足回头,低声道:“还有一事,需单独禀明圣上。”
***
叶轻尘对圣人交代完毕,领命下山。与此同时,陆澈坚定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诸位,叛军虽众,但汹涌于山脚难越雷池一步”,
“羽林骑兵擅长以雁行阵横扫敌人,但崎岖山地会分割他们的战斗队形,不仅发挥不了冲锋优势,仰攻山头还会暴露在我们弓矢的射杀范围内。我方占据地利,大有可为!”
陆澈的分析令原本慌乱的众人看到了一线生机,眼里重新燃起作战的勇气:“悉听陆卿吩咐!”
陆澈趁势朗声布置:“他们行军驮畜难以在陡峭斜坡上运输,应该会驻营扎寨在山下。我们要以一队人马守住叛军可能偷袭的山道,以滚石阻止他们上山,做好梯次防御;一队在主攻大道备好弓弩,一旦敌军露头立即射出流矢,做好纵深攻击;一队人马避强攻弱,灵活作战,掩护我军主力,防止可疑人员入宫。”
“是!”百骑军齐声应道。
层峦叠嶂的山巅之上,一个两鬓已白,但英武不减的身影也缓缓走到高处。
林世民也曾挟剑惊风,横槊百战,深知军心与士气在战斗中不容小觑的作用。
年迈的战神用信任的目光扫过众军,大声道:“朕已派人去求援兵,不日可达。诸位都是冷胆刚肠,优中选优的百骑好男儿,有没有信心坚守至援兵到来?”
圣人亲自鼓舞,众人士气大振,听闻援兵将至,更心中大定。
“臣等誓守玄乌!”
山巅之上,士气如虹。
然而他们不知,他们等待的全部希望已经被悄悄拦截在山脚——
叶轻尘沿着蜿蜒曲折的秘密小道,身轻如燕悄然下山。就在即将脱离险境之时,忽闻脚步声杂沓,一队士兵如鬼魅般出现,将她团团围住。
士兵中施施然走出一位华服公子,他大冷天扇着折扇,桃花眼一挑。
“嫂子冰雪聪明,还好太子殿下告诉我这条小路,不然还真抓不住你。”
***
山脚下,敌军营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