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听店里的女娘们议论……芸娘仗着有几分姿色,故意勾引我们掌柜,而且还有人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在树林里交头接耳,形迹可疑。”
宋青山怒道:“一派胡言!芸娘为人正派,从不曾勾引我,对她格外照顾些,是怜悯她独自拉扯孩子,谋生不易。”
这时,客栈女工也开始喁喁私语,其中就有昨天上楼的珍姐。
陆澈横眉:“你们言之凿凿污人清白,有何证据?”
珍姐嘿嘿一笑:“其实也不是我们乱说,我们女工收入微薄,你看她芸娘一个人带孩子,本应更吃紧些,他们母子二人吃穿用度却很不错,衣着用料,都比我们好得多,难免惹人猜测。”
叶轻尘低声道:“她们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单芸娘遇害那天穿的襦裙帔帛,便是上好来料,芸娘确实是有份神秘的额外收入。只是未必和她们想的一样,或许这个收入来源,正和芸娘之死有关。”
“这小二被你一诈,说的大约也是实情。本以为神秘留条之人就是凶手,现在看来,只是一桩巧合。”陆澈淡含钦佩,她不会武功,但屡屡凭借聪敏头脑施展“通灵”,着实有趣。
陆澈对叶轻尘的了解更深一层,案情却并无进展。
这时,露沁欢快地跑来,手上铃兰手钏也随着欢快的步伐“叮当”作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叶轻尘云淡风轻:“好消息是,那昏迷男子醒来了。”
没能卖关子成功,露沁嘟嘴转向陆澈:“想不想知道坏消息是什么?”
陆澈语气淡然:“坏消息是,他失去记忆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不好玩— —”露沁的抱怨余音绕梁。
***
半个时辰前。客栈厢房。
露沁抱着剑,歪着头,在床边看护昏迷男子。
经过叶轻尘的治疗,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未醒来。
擦去了脸上血污,可怕的“血人”俨然变成一个眉目疏朗的俊俏郎君,而且年龄瞧着和露沁相仿。
露沁因为无聊,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这男子不知平日用了什么香膏,皮肤竟然比我还好?”
那一直昏迷的男子偏偏,好巧不巧在这时候醒转过来。睁开双眼的瞬间,露沁的手正抚摸在他脸上,姿势暧昧。
露沁欲寻个“我是大夫,方才那是在试温度” “你脸上有东西”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那男子却一把握住了露沁的手,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小侠女,是你救了我吗?”
露沁自从被叶轻尘从湖边捡回来,就一直待在药王谷,身边都是姐姐。
接触过的男子,只有年迈的师父和几个烧水磨药的小童。
何曾被男子摸过手,又哪里架得住这把人心融化的温柔眼神,吓得立刻甩开那男子的手:“是本侠女在守着你没错,但医治你的是轻尘姐姐。”
“医治我的虽是你姐姐,但小侠女生得双瞳剪水,玲珑可爱,正是本少爷喜欢的类型。”
“这哪里来的登徒子,皮肤比我好就算了,说话竟比我还直接!”露沁嘀咕着去叫人。
走出两步,又“叮叮当当”跑回来恶狠狠补了句:“你且躺在这里不许动!”
***
宋青山训斥了一顿询价的小二和嚼舌根的女工,便遣散了众人,客栈照常营业忙碌。
叶轻尘与陆澈随露沁来到客房。
见到叶轻尘,俊俏郎君起身行礼:“你就是方才那小侠女的姐姐吧,多谢几位相救!”
“对,我就是那小……侠女的姐姐,我叫叶轻尘”,叶轻尘忍俊不禁,又指了指陆澈,“救你的还有这位大理寺陆少卿。”
陆澈关切道:“昨日发生何事,你重伤至此?”
俊俏郎君眉目含愁:“惨了,不仅昨日如何受伤记不得半分,我就连姓甚名谁、从何处来都忘了干净。”
当事人都不知道,叶轻尘却道出答案:“你有可能是段玉临的小儿子,段宝钰。”
“你这猜测连名带姓的……过于精确了吧,又是通灵之术么?”陆澈颇感兴趣。
“我后来检查了昨日洞穴门口的马车,车内茶叶是上好的浮红,马车是名贵的白蜡木,以及那小郎君有些许浮梁口音,再就是,他生得过于俊美。”
听到最后一条,露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叶轻尘一本正经地解释:“据我所知,浮梁段玉临,就是有名的男生女相,俊美风流,婚后也是桃花朵朵开,一口气娶了三房美娇妻,最小的儿子,差不多就是他这个年龄。”
“或许回到事发现场,能让他想起什么。”陆澈提议。
俊俏郎君赞同:“对对,戏本子上,带着失忆的人回到事故现场,他就脑子一疼,全部想起来啦,也许在下也能忽然记起来。”
“真要这么简单,还要大夫作甚。”露沁嘟囔着第一个走出房门。
***
一行人还是回到了昨夜的案发之处。
俊俏郎君一走进洞穴便“啊!”了一句。
露沁满脸期待:“如何?可是想起了什么。”
郎君天真一笑:“只是觉得此处诡异可怖,不曾想起什么。”
露沁白眼翻到天灵盖。
活宝组呱噪的同时,深沉组在认真观察现场。
陆澈沉吟:“洞内入口处有丝丝血迹和拖拽的痕迹,约莫是他们主仆在洞口遇袭,被拖拽扔至洞中。不过,有两个地方很奇怪。”
叶轻尘赞许:“第一,这位小郎君和仆从身上都是凌乱刺伤,凶器想必就是昨日偷袭之人所持的那种长矛,芸娘却是一掌毙命,为何不统一死法?”
陆澈自然接话:“第二,主仆二人虽然伤口一致,但凶手仿佛行凶到一半被什么吓走了,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死透。”
看见他们好像只是自顾自分析,但每一句话都默契地接上了对方心中所想。
失忆郎君忍不住道:“两位好生默契!”
露沁已经习惯了这两个谜语人你一言我一语,所以把关注点放在陆澈刚才所说的那句“凶手仿佛被什么吓走了,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死透”上。
她害怕道:“凶手不会是杀到一半,真的撞见泣血林的吃人恶鬼了吧?”
俊俏郎君摇摇手指:“小侠女此言差矣,如果那歹人对我行凶到一半,撞见恶鬼所以跑了,那恶鬼为什么不把我也吃了呢?”
“你说的也在理。”露沁忽然觉得这个登徒子虽然浪言浪语,但脑子还算灵光。
一行人踱步走出洞穴,惊起了一只栖树寒鸦。
乌鸦发出“啊——”的凄厉鸣叫,扑棱着翅膀飞远。
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这林中寒鸦,还有死去的冤魂知晓。
第10章二 吃人血林(四)白日撞鬼
在案发现场并无发现,露沁提议去昨日驿站稍作休息,顺便给老板伙计认一认,看他们对这个俊俏郎君有没有印象。
一行人来到驿站,孟桓上前招呼:“几位客官,怎这样快就从新昌折返回来?”
“还未去新昌,先在客栈歇歇脚”,叶轻尘指了指俊俏郎君,“孟老板对这位公子可有印象?”
孟桓摇摇头,又回头问端茶送水的伙计:“你们可对这位小兄弟有印象?”
大家纷纷表示不记得。
那俊俏郎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无辜大眼:“啊?当真无一点印象,他们都说本少爷俊美异常,你们再好好回忆回忆……”
露沁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头,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叶轻尘闲闲地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来都来了,且喝口茶休息下。”
露沁抚掌赞同:“好呀,掌柜的,那来一壶昨日那馥郁芬芳的花茶,再来一碟梅花糕。”
“也好,先歇息片刻,等会我们再去泣血林一探究竟。”
陆澈也坐定,孟桓却闻言大惊。
“几位客官还是要去泣血林?万万不可啊,听说最近那里又死了人,而且尸身和以前一样,又被恶鬼戳出许多血窟窿!”
叶轻尘指指露沁:“谢谢掌柜好心相劝,不过啊,这个小女娘可厉害得很,恶鬼见了她,倒要发愁。”
“那是,我才不害怕,这大白天的,真有恶鬼就和本姑娘切磋一下吧……”露沁本来害怕不想去,中了激将法,骑虎难下。
想了想,心生一计,露沁笑得诚恳且仗义:“传说泣血林里有鬼鸦吃人,如果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客栈当你保镖,防止贼人再来杀你灭口。”
没想到俊俏郎君虽然男生女相,却很有勇气,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仍然目光坚定:“不,本少爷要亲自找到失忆的真相。”
露沁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梅花糕。
“小侠女,你好像很失望?”
“闭嘴。”
一壶花茶饮完,大家辞过孟桓,终于还是踏上了之前未曾选择的左边岔路。
那通往泣血林的神秘岔路。
谁曾料想,在这密林的深处,他们竟真的遇到了“鬼 ”。
***
一行人沿着荫蔽小径,踏入深深林间。古木参天,寂静神秘。
陆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步伐,骨结清晰的手握紧了青锋宝剑。
从刚刚开始,他便觉得太安静了。
原本,他一直走在最前面,全神贯注观察周围,倒也没留意其他人在做什么。
走着走着,意识到那失忆郎君和露沁俨然一对活宝,一路都是叽叽喳喳,这会子怎得如此安静。
猛然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只剩下自己,他们三人竟齐齐消失不见了。
“叶姑娘——”
“露沁姑娘——”
“小郎君——”
陆澈高声呼唤,也无人作答,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出诡异回音。
前方的树林中似有人影闪过,陆澈立即飞身掠起,追上那林中人影。
饶是他从不信鬼神,瞳孔也骤然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