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冒险前来道政坊,所求所行之事,十有八九与心上人钟离观有关。
既是男女之事,十八娘索性专寻坊中年轻女子询问。
很快,她从一位女子口中得到一条线索:道政坊内住着一位全福娘子。
十八娘好奇道:“什么全福娘子?”
女子:“她是专门为待嫁女子祈福、讲授婚仪的吉利人。不少定了婚期的女子,都会求她指点一番,一来求个安心,二来盼着姻缘美满。”
一行人在女子的带领下,找到这位所谓的全福娘子:檀娘子。
对于独孤抱月这个名字,檀娘子毫无印象。
倒是钟离观的桃木剑,让她记起一位将要嫁给道士的女子:“那位娘子每回都跟做贼似的,蒙面戴帷帽,从未露过真容。”
十八娘:“她何时找过您?”
檀娘子说的三个日子,恰好是三个死者死在道政坊的日子:“她啊,愁得呀。别的娘子问一次便罢,她却为此事,反反复复来了三回。”
钟离观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话音都在打颤:“她……她愁什么?”
“她说心上人是个孤儿,最盼家中热闹,儿女绕膝。可她自知身子羸弱,福缘浅薄,怕是给不了他一个寻常人家的圆满。”
“最后一回,她自称灾星,说她生来不祥,祸事如影随形,亲近之人无一幸免。她害怕极了,怕那场喜宴之后,她的厄运,会落到他头上。”
她爱他至深,又恐她的爱,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于是,她一次次叩响檀娘子的门扉,妄图寻一个两全的答案
第98章 画皮骨(七)
“我劝她:婚期将近, 不如关起门来,与心上人好好谈一谈。许多事说开了便云开雾散,她所介怀的, 或许他从未挂心。”
“对了,她出手格外阔绰,不像寻常人家的娘子。”檀娘子从柜底摸出一锭银子,搁到桌上,“喏, 这么大一锭,丢下就跑了, 之后再没露过面。”
钟离观拿起银锭端详,笃定道:“是她的银子。”
奔波半日,总算弄清独孤抱月因何事来道政坊。
可众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同一个困惑:独孤抱月出门多次, 行踪难测,真凶如何能如影随形, 料准她每一次的去向?
谜题自六出馆起, 答案必在六出馆内。
朔风卷地,一行人逆着风,在没踝的残雪中艰难疾行。
独孤抱月的房门外。
听完几人的猜测, 韦遮面沉如水, 再次将四名守卫唤到眼前:“你们确定, 当时出门的人,真是娘子?”
四人面面相觑,又缓缓点头:“回家主,确是娘子。”
一个眉眼轮廓、身形步态,都与独孤抱月分毫不差的人, 怎会不是独孤抱月?
“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
四人交换着眼色,吞吐半晌才道:“娘子对道长的称呼,有些奇怪……”
独孤抱月对钟离观的称呼,着实让他们捉摸不定。
他们最常听见的,是她自言自语般念叨无数遍的“小观”;可也有那么几回,她神色冷寂,要么淡淡地唤一声 “道士”,要么便只以一个疏离的 “他” 字代称。
若以称呼来区分两个独孤抱月。
四人很快理清二人的区别:“房中的娘子爱称‘小观’,出门的娘子一直称‘道士’。”
他们只当那是寻常男女间的小打小闹,未曾深究。
今日韦遮再三逼问,他们这才将这点不算起眼的异状道出。
此言一出,韦遮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过往每一个“独孤抱月”,开始变得模糊可疑。
他头痛欲裂,又强迫自己拼命回想:那些曾经站在他面前的独孤抱月,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小观。”
这个称呼,自去年九月起,时常挂在她嘴边,频繁回荡在他耳畔。
至于“道士”与 “他”,则出现在独孤抱月每一次惹事的前刻。
第一次,是去年十月。
当日韦家一间药肆的三百两库银,不翼而飞。
掌柜指天发誓,曾亲眼看见她背着包袱,从后门仓皇离开的身影。
第二次,是今年年初。
当日归义酒楼的几本账本,付之一炬。
两位账房指证,是她偷了账本,转身就扔进了火盆。
此后的每一次,都如出一辙。
每当独孤抱月惹事前,她总会告知所有人:“我去找他了。抑或,我去找道士了。”
数九寒天,韦遮额上却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逼近钟离观,声音急躁又嘶哑:“去年十月十六,今年正月初四,你在哪儿?你见过她吗?”
钟离观:“你说的两个日子,我随师父在城外做法事。十月十六前后大雨如注,我明知山路泥泞难行,岂能让她涉险同行?再者,年初京城连降暴雪,我早早便叮嘱过她,千万别出门,等我入城找她。”
韦遮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去找你了!”
说罢,他似疯了般,踉跄着拽来近处几人。
几人瑟缩着站成一排,战战兢兢答道:“道长,娘子亲口说去找你了。”
钟离观急得面红耳赤,厉声驳斥:“她明明在家!她亲口与我说,那几日,她自始至终都待在房中,不曾踏出半步!反倒是你们,一口咬定她出去了!”
韦遮:“她若是在家,为何我们都看到她出门了?!”
钟离观:“你们的眼睛被妖法骗了,自然看不到她。”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十八娘与徐寄春见势不妙,赶紧劝道 :“此时争吵无益,先查明真相。”
面对韦遮的困惑,徐寄春温言点破:“韦馆主,独孤娘子并非因你的管束不再惹祸,而是师兄不受妖法所惑,成为了她的人证,真凶无法继续栽赃嫁祸。”
来的路上,徐寄春仔细问过钟离观。
据钟离观所言,自从他与独孤抱月相识后,往来颇为频繁。
二人踪迹所至,多有重叠。
最多分开逾一两日,二人便会见面,或她出门寻他,或他入馆找她。
行踪不定的钟离观,成了横在真凶面前的一堵厚墙。
试想,真凶若某日晚归一步,而钟离观却提前到来。
如此一来,发生在别处的祸事,又如何嫁祸给与钟离观形影不离的独孤抱月?
因而,在钟离观出现后,真凶只能被迫收手,伺机再动。
可此事最奇怪,亦是最诡异之处,便是真凶竟似拥有未卜先知之能。独孤抱月的每一步行踪、每一处去向,哪怕是她有意隐藏的隐秘行程,真凶都了如指掌。
一间闺阁,冷硬地隔开两方天地。
院内,是十八娘与徐寄春。
二人十指相扣,沿着后院且行且止。
阶前,是颓然瘫坐的韦遮。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陷入一片无尽的茫然。
十八娘:“有一件事很蹊跷。韦馆主方才提到的两个日子,独孤娘子都待在房中。真凶假扮她在外兴风作浪,如何确保她不会突然出门?”
廊庑下暗影浮动,两个小厮蜷在角落,东倒西歪昏昏欲睡。
徐寄春扫过他们歪斜的身子,迟疑道:“让她‘睡’到一切结束?”
令人昏睡不醒的手段?
无非下药、施术,用烟三种。
妖术?
真凶若真在独孤抱月身上施加妖法,以钟离观之能,怎会对此毫无知觉?
迷烟?
纸窗完好,平整无破。
蒙汗药!
最简单最方便的蒙汗药!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两人默契地扭头,将目光投向后院深处的东厨。
十八娘快步走到韦遮跟前:“独孤娘子平日的膳食,由谁经手?”
六出馆的管事独孤忘机应声而出:“馆中专有两人负责。其一是哑仆瞿麦,擅制点心,颇得娘子喜爱;其二是厨娘张佩兰,娘子的日常膳饮,皆由她亲自操持。”
韦遮:“那二人何在?”
东厨管事被唤至门前。
他神色惶恐,头也不敢抬:“回家主,两人一早便动身去南市了。”
徐寄春:“瞿麦与张佩兰来自何地?”
管事垂手答道:“张佩兰是江南名厨鱼娘子的高徒,九年前入馆。瞿麦原在老宅东厨掌点心之事,因馆中人手不足,主母便作主将他从襄阳调了过来。”
徐寄春:“瞿麦是韦家旧仆?”
韦遮:“昨日我让你们清点韦家旧仆,为何没有瞿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