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身子伏得更低:“家主容禀。此人只在老太爷院内行走,未入主宅名册。依例……确实不算。”
“依例?好一个依例!”韦遮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腥甜直冲喉头,“我是整个韦家的家主,老太爷的仆役,怎么不算我的旧仆?!”
十八娘急得不行,忙开口问道:“这个瞿麦,平日奇怪吗?”
管事:“一个哑巴,说不了话。娘子有时在馆中闷了,总爱找他说话。”
闻瞿麦之名,钟离观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他!抱月曾说,唯有哑奴瞿麦,愿意听她说话。”
独孤抱月是个狐妖,时常闯祸,甚至杀人。
纵使韦遮将她杀人一事遮掩得密不透风,不准片语入她之耳。
可每年从襄阳涌来的韦家人,往来于六出馆中。那些尘封的旧事、隐秘的传闻,便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间,悄悄透出了风声。
红尘俗世,世人皆惧妖,更何况还是个杀人食心的妖。
疏离与忌惮,本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可独孤抱月偏偏生着颗人心,会笑会恼,并非不能言语的枯木顽石。
旁人见到她,或刻意绕道而行,或垂眸缄口无言。
她将身边人的反常归于“畏妖”天性,懵懂单纯,不疑有他。
只是这无人敢近、无话可听的境地,实在令她窒闷难捱。
六出馆中,真心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少得可怜。
在钟离观没有出现前,只有哑奴瞿麦不畏惧她、肯耐心听她说话。
那些女儿家的心事、朝暮间的悲欢、乃至行踪点滴,她都毫无保留地倾吐给自小信任的哑奴。
横竖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韦遮面上血色尽失,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艰涩地开口:“他何时入府的?”
独孤忘机:“娘子出事那年。”
话音未落,韦遮只觉天旋地转。
一阵黑沉的眩晕裹着尖锐刺耳的耳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双腿一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
一旁的徐寄春仰头望着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忽地掠过一丝不安:“已近午时,他们为何还未回来?”
管事一个劲摇头。
连日来的担忧与愤怒如同两条毒蛇,在心中噬咬、交缠。
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钟离观双手揪住韦遮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绝望地嘶吼道:“抱月到底在哪儿?!”
韦遮抬手指向城东方向:“永通坊窦宅。”
钟离观第一个夺门而出,韦遮紧随其后,几步便跟了上去。
“鹤仙,你快……”十八娘回头欲催,可身侧空空如也,哪还有鹤仙的影子,“她也太快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至永通坊窦宅。
推门而入,守卫与侍女尽数昏迷不醒,独孤抱月果然已不见踪影。
钟离观找来温茶,泼在一名守卫脸上:“谁来过宅子?”
守卫面色青白,断续干呕了几下:“哑……哑巴,送早膳的哑巴来过。”
十八娘:“韦馆主,我们查到,真凶与独孤娘子是同类。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韦遮:“你问吧。”
“独孤娘子为何会变成狐妖?”
同样的问题,钟离观也曾抛向独孤抱月。
彼时她低头抿唇,不愿多言半句,只淡淡道:“我不后悔。”
短短四字,语气决绝,目光坚定。
“嗯……”韦遮勉强扶着门框站稳,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当年伯父选孩子,设了两关。第二关在险峰之上,她为救我,失足坠下悬崖。她的肉身毁了,魂魄却阴差阳错栖进一只刚化形的狐妖体内,借那具妖怪躯壳……活了下来。”
他的伯父韦持衡执掌全族权柄,在韦家是天一般的存在。
能拜他为义父,成了族中子弟百计钻营、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
第二关很难。
伯父命他们十个孩子列成一排,立在崖边凝神算账。
若谁错了,或退一步坠崖,或向前一步归家。
进退之间,非生即弃。
那时,妹妹就站在他身侧。
崖边还剩四个孩子时,他演算出错,闭上眼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他太想抓住那个机会了。
父亲膝下十余子女,他和妹妹不过是其中最黯淡无光的两粒尘埃,受尽冷眼排挤。成为伯父的义子,是他所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他退得太急,脚下崖石一松,整个人失足后仰。
坠落的刹那,妹妹伸手拉住了他。
伯父的随从冲过来救他,待他狼狈地摔在实地,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吞噬。
那一日的崖边,山风呼啸而过。
他哭着赢下了比试,顺利成为韦家的下一任家主。
数日后,伯父派出的高手在崖底寻到妹妹面目全非的尸身,与一只半死不活的狐妖。
族人们容不下一个已经变成妖怪的韦家人。
于是,他的妹妹韦翘,变成了伯父好友的义女独孤抱月。
妹妹重获新生之日,他在她的床前立誓:往后余生,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襄阳老宅容不下妹妹,他便带她入京。
哪怕他清醒地知晓她染了人命、沾了鲜血,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为她遮掩。
万般罪孽,由他一人揽尽。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妹妹杀人,竭力替她遮掩。
多年相处,咫尺之距,他连近在眼前的妹妹究竟是谁,都未能辨明。
他费尽心机的筹谋,到头来非但未能保住妹妹,反倒成了真凶的帮凶,亲手将妹妹推入孤立无援的深渊。
韦遮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我听抱月提过,那只狐妖是被至亲,活活逼死的。”
十八娘:“此言何意?”
韦遮:“那只狐妖的至亲逼她杀人取心、修炼邪功。她没有屈从,也无力反抗,便选择奔向山崖自尽。”
当日的崖下,一个人想活,一个妖求死。
想死的妖望着人眼中未灭的生机,心甘情愿让出肉身,用自己的 “死”,换另一个人的 “生”。
十八娘:“难道……瞿麦是真狐妖的至亲?”
韦遮肩膊微颤,一步一步走到空旷处:“对不起,我不知道。”
钟离观急得团团转,索性拉着徐寄春在宅中翻动查看,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韦遮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十八娘转身进房,轻轻掩上房门。
敞开的妆奁置于窗前案上。
梳篦、眉黛与几支珠钗随意散落在旁。
独孤抱月被送入此宅后,直至昨夜方恢复人形。因不知外间变故,十八娘猜测她心境颇佳,今早还饶有兴致地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榻上衣裙未整,妆奁未合。
想来独孤抱月梳妆已毕,方欲敛物收奁,瞿麦便寻踪而至,将她带走。
十八娘环顾室内,目光流连又飘远,终是落回那方妆奁上。
“妆粉、眉黛、花钿、梳篦、笄簪……”她的指尖依次点过奁中物件,喃喃自语,“少了什么呢?”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唇上胭脂,嫣红夺目。
她豁然开朗,一把推开房门,扬声喊道:“少了一盒胭脂,快瞧瞧墙!”
“墙?”
韦遮就在内墙近处,闻声瞬间,迅速扫过眼前整片墙垣。
不见异状,他直接翻墙而出。未待身形完全稳住,双手已按在外墙墙面,指腹抚过砖石,俯身细查。
很快,他找到一抹明显的胭脂痕:“这里!”
几人相继围拢过来,十八娘说出自己的猜测:“永通坊紧邻永通门,坊中往来皆是行商客旅、守城兵卒。瞿麦若扛着独孤娘子经过,定会引人怀疑。房中不见打斗或挣扎的痕迹,故而我猜,独孤娘子是‘被迫自愿’跟他走的。”
闻言,韦遮连声疾呼:“忘机!忘机!”
独孤忘机带着数十人匆匆赶来。
韦遮指向墙面那抹胭脂残痕,语气急促:“快!带人分头去找!两个时辰内,务必将全城所有胭脂痕迹寻出。”
“喏。”
余下的两个时辰,独孤忘机率六出馆所有人手,散入京城各坊。
时辰到,他准时返馆复命:“回家主,痕迹在通济坊外中断。”
恰是酉时中,街市上人影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