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看见我?”
“你也是个鬼?”
“万一被舅父发现,我就惨了。”一旁的陆修晏不明所以,催促徐寄春离开。
十八娘眨眨眼睛,目光在墙头的苏映棠与面前的徐寄春之间游移。
最后,她看向陆修晏:“明也,你看不到蛮奴吗?”
陆修晏愁眉苦眼:“蛮奴是谁?”
十八娘连声道奇怪:“怪了,为何子安能看见蛮奴,你却看不见?”
这个问题,陆修晏不清楚,徐寄春说不清。
两人面露无奈,只好尴尬一笑。
已等半日的苏映棠不耐烦地跳下墙头:“别管他们了。十八娘,你再帮我一件事。”
“何事?”
“替我向秦娘子捎句话。”
“我是鬼诶,我如何捎话给她?”十八娘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
“他不是人吗?你放心,这事办成,我花钱送你去地府。”苏映棠顺手指向徐寄春。
十八娘是鬼,一个徘徊在人世十八年,却始终无法投胎的鬼。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去地府瞧一瞧。
可惜,她是个倒霉鬼,还是个穷鬼。
鬼去地府转一圈,上下打点所需的冥财,动辄就要一千两。
十八娘很想去地府,但不愿连累徐寄春。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才考上功名,私放人犯乃是重罪,轻则徒刑,重则流刑。
思及此,十八娘直接厉声拒绝:“不好。我可以帮你,但子安不行。你不是有大把冥财吗?你花些钱换法力,再托梦给秦娘子提个醒,不就好了?”
苏映棠急得原地踱步:“张夫人已打点好一切,你让他帮我带一句话便好。”
十八娘依旧冷着脸拒绝:“不要。”
僵持间,徐寄春斟酌着开口:“带话的方式有很多,我可以假装路过告诉她,也可以写一封信告诉她。”
苏映棠一听有戏,忙不迭跑到他面前:“张夫人与莲花尼寺的主持是多年同修,你只需告诉秦娘子去莲花……呜呜呜……”
“子安,你别信她,她最喜欢骗人。”十八娘冲过来捂住她的嘴。
“走吧,我最喜欢行善积德。”徐寄春语气平淡,提步往外走。
见状,苏映棠推开十八娘的手,谄媚地跟上徐寄春:“走,我带你们去找她。”
十八娘怒气冲冲,盯着苏映棠远去的背影。
落在最后的陆修晏一头雾水,全然不明就里。
这一鬼一人母子俩说的话,他今日怎么就突然听不懂了呢?
去找秦采蘩的路上,苏映棠吐露实情:“秦家三人,确实是秦娘子所杀。”
一旁的陆修晏犹自茫然四顾,徐寄春当即把苏映棠之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至此,陆修晏才知:十八娘身边站着一个女鬼。
路程尚远,苏映棠叹了一口气。
一为今日辛苦奔波的自己,二为可怜的秦采蘩:“今早,我去找张夫人叙旧,撞见她独自在房中垂泪。一问方知,她昨夜发现秦娘子后背之上,布满鞭痕与齿印……”
一个未嫁的女子身上,出现男子的齿痕。
张夫人惊怒交加,认定秦采蘩遭男子凌辱,厉声便要报官,却被秦采蘩死死拽住衣袖,泪落如雨。
苏映棠:“六年前,秦四郎将秦娘子送给一个道士。假托是为家族祈福,实则是拿亲生女儿献祭,只为求得一个男嗣,再助他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在徐寄春原话转述后,陆修晏记起一事:“六年前,秦大人时任洛水县令,因主持扩建粮仓有功,擢升司农寺卿。”
十八娘惊讶道:“建一个粮仓,便能升官吗?”
陆修晏和煦地笑道:“旁人不行,他可以。”
“为何?”
“他与顺王府往来密切,交情深厚。”
顺王与当今皇帝同出一祖,乃宗室至亲。
凭顺王府的权势,欲擢拔一个洛水县令升任司农寺卿,简直易如反掌。
苏映棠:“错了。秦四郎一开始,并非顺王亲信。”
自献祭女儿秦采蘩后,秦融果然时运亨通,好似如有神助。先是正室张惠娘与外室越香先后有孕,后是借道士牵线,攀附上顺王府。
他把这一切,视为献祭一个灾星的福报。
因此,当秦采蘩从道士手中逃脱后,他又亲手将她重新送回去。
作为母亲的张惠娘,明知秦采蘩的苦难却置若罔闻。甚至在难产生下死胎后,将一切归因于秦采蘩的出逃。
“张夫人得知亲妹的真面目,自责到呕血。”苏映棠神色悲悯,“她时常遣人去许州接秦娘子入京,可每次都被其亲妹张惠娘以各种理由阻拦,之后,她总能收到秦娘子亲笔所写的平安信。她信了张惠娘的鬼话,以为秦娘子是真的病了,至昨夜才知其遭遇……”
张夫人一生行善礼佛,膝下仅一女。
她始料未及,这世间竟有母亲能狠下心肠,决绝地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
在暗无天日、形同囚笼的深山里。
秦采蘩白日为奴,替道士采药画符;夜里为妓,供道士泄。欲,熬过了两千个日夜的折磨。
上月,她意外得知秦融欲在桃木村再行替身解厄术,积压六年的恨意焚尽理智。
她毒杀道士,再假扮成道士潜入桃木村杀人。
十八娘攥紧拳头:“他们不配为人。那个道士是谁?”
苏映棠:“秦娘子很怕他,死活不肯说他的名字,只说他已经死了。张夫人得知她是杀人凶手后,天未亮便赶去莲花尼寺求主持庇护她。岂料张夫人一回府,竟发现她不见了。”
张夫人得知秦采蘩的遭遇,便筹谋将她送进莲花尼寺,以期遁入佛门避死。
可如今,秦采蘩跑了,刑部又已查到真相。
为今之计,唯有抢在刑部之前,将秦采蘩送进尼寺出家,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在遇见十八娘之前,苏映棠已寻了秦采蘩大半日。虽知晓她藏身何处,但苦于自己是个鬼,无法带话,这才将主意打到跟随十八娘查案的徐寄春身上。
秦采蘩藏在秦家原先的宅子里。
秦融升官后举家搬走,宅子就此荒废。
他们翻墙进去,却听见一男一女在房中吵架。
女子说:“你闭嘴!”
男子说:“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你。”
十八娘疑心有人胁迫秦采蘩,慌忙循声飘进去。
可房中空空荡荡,除了僵坐在镜前的秦采蘩,再无旁人。
而秦采蘩正捂住耳朵,与镜中的自己吵得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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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人国(一)
从镜前破窗斜射入室内的颓阳,斑驳地照在秦采蘩惨白的脸上。
空寂的四壁之间,除了她的自言自语,便只剩下风穿过窗纸破洞的幽咽。
十八娘站在秦采蘩身边,看她与镜中的自己吵架。
女子的声音,虚弱无力又怯懦。
男子的声音,狂妄自大又低沉。
从激烈的争吵中,十八娘猜测男子正在胁迫女子杀死知情的张夫人,而女子死活不肯。
女子:“姨母不会出卖我。”
男子:“她和张惠娘一样坏,为了计修竹的仕途,肯定会出卖你。蠢妇,等她招来官差,我看你往哪里跑!”
秦采蘩一拳砸向铜镜,嘶吼道:“姨母是好人,只有她念着我!只有她喜欢我!你闭嘴!闭嘴!”
这一拳,积攒了十足的怒气,铜镜应声碎裂。
光影晃动间,镜中女子的脸歪七扭八,仿若疯魔。
十八娘默默飘出去:“她疯了……”
在无休止的凌辱与摧残中,秦采蘩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懦弱的秦采蘩自己,一半是折磨她的阴鸷道士。
秦采蘩学得很像,从喉间滚出的男声到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态,甚至甩拂尘的动作,俨然一个自负到骨子里的中年男子。
她疯了,被亲生爹娘活活逼疯。
最后她挥刀砍向将她推入地狱的始作俑者,只为结束自己一分为二的痛苦。
房中男女的争吵声停下,房外众人沉默不语。
内外安静良久,徐寄春忽地望向秦采蘩所在的房间,抚掌道好:“疯了好,越疯越好。明也,你快去找武大人,说秦娘子藏在此处。”
苏映棠厉声阻止:“不行,我答应过张夫人,一定得保下她的命。只要将她送进莲花尼寺,主持自会庇护她。”
徐寄春:“依大周律,‘诸道士、女冠、僧、尼……犯奸、盗、诈伪、杀伤者,各以凡人法论’。莲花尼寺虽是佛门之地,刑部依律入寺抓人,住持亦不敢抗辩。落发为尼难逃死罪,除非她是个疯子。”[1]
“我记得律法中有一条,‘笃疾犯杀人应死者,上请’。”十八娘恍然大悟,又忧心忡忡,“可她杀的是亲生爹娘,犯的是恶逆之罪,皇帝会赦免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