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他当年进弘文馆翻过县志后,一面向陆方进告密,一面默写了一本,悄悄送给了她?
徐寄春伸手接住半空中悠悠坠下的一片石榴叶,轻声宽慰:“也许不是,你别多想。
“他既做得出告密之事,又怎会留下把柄给我?”十八娘慢慢歪倒进他的怀中,“说不定啊,他是故意骗四郎的。”
横竖那时她已死,无论任千山留了什么,藏了什么,她都拿不到。
午后日长人倦,墙外断续的叫嚷声惹人烦忧。
凉风送爽,十八娘枕着徐寄春的胳膊,不觉沉入梦乡。
半醒半寐间,她看见任千山站在不远处。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
她拼了命向他奔去,想要听清他说的话。
可跑至尽头,任千山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骗你的,傻子。”
她愤恨地骂出口:“死骗子!”
“十八娘,你醒醒。”
任千山的面目在眼前淡去。
转瞬,另一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她的耳中。
十八娘从梦中惊醒,喘息未定:“我梦见任千山骂我是傻子!”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一旁的徐寄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着脸悲诉道:“我正欲亲你一口,你一拳锤过来,险些将我打死……”
“活该,登徒子。”
两人在竹榻上嬉闹,直缠到酉时方散。
离开前,徐寄春眼珠子一转,回身指着树下凉棚:“我改日去南市买个更好看的凉棚,再置一张更结实的竹榻。”
十八娘不解:“又没坏,买新的作甚?”
徐寄春揽着她回房:“我自有妙用。”
十八娘眼风一扫,果然见他一脸不怀好意,恼道:“我一看便知,你没安好心。”
“这回啊,真是好心。”徐寄春眉眼含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几日前,司天台一位大人相告,下月望夜,乃百年一遇之满月。如此良夜,邀夫人共赏,自该置办新棚新榻。”
“是吗?”
“天地可鉴,我只想赏月,绝无他想。”
“买吧。”
“我明日休沐,明日就去。”
市井人声渐歇,一日将近。
是夜临睡前,徐寄春温声问道:“你想去见他吗?”
十八娘沉默片刻:“他愿意见我吗?”
徐寄春未答,只将头轻抵在她发间,极慢极轻地点了点头。
“行,我去瞧瞧他。”
正巧,她有很多话想问。
这一夜,十八娘睡得格外安稳。
一路行来,无数人为她奔走,为她孤注一掷。
她会带着他们的期许,好好活,用力活。
活到沉冤得雪那一日,活到鬓发苍苍,此身尽头,方与这人间别过。
宿雾初收,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徐寄春披衣出门,一眼瞧见苏映棠与摸鱼儿并肩站在院中。
四目相对,苏映棠眼中含泪,笑得却开心:“把她叫醒。任千山留给她的生辰贺礼,我们知晓在何处了。”
“何处?”
“陟岵寺。”
履顺坊有寺,曰陟岵。
寺名取义《诗经》“陟彼岵兮,瞻望父兮”。
意为登上长满草木的山,思亲怀归。
寺中供奉五方如来,法相庄严,俯观尘世。
传闻昔日五佛端坐莲台之上,垂见人间。
见众生为贪嗔痴慢疑所缚,挣不脱、解不开,便以甘露法雨,一一度之。
这,便是陟岵寺的由来。
摸鱼儿在前引路,苏映棠在后为二人解惑:“我和摸鱼儿无事,最喜在城中闲转。你死后三年间,我们都在城中遇到过那个任千山。只年头久了,我们忘了在何处见过他。前些日子我去寻张夫人说话,她话匣子打开,无意间提起陟岵寺……”
张夫人崇佛,对于京中寺庙的缘起与法会节候,最是清楚。
据她说,每年九月初至十月中,陟岵寺方丈会亲设水陆,为亡者诵经超度。
七七四十九日,长明灯照彻幽冥。
生者手捧莲灯长跪祈愿,盼亡者来世得渡,早登莲境。
经张夫人一言提醒,苏映棠与摸鱼儿想到一件怪事。
他们每回在城中撞见任千山的日子,竟都在陟岵寺水陆法会期间。
昨日,苏映棠央张夫人亲往陟岵寺问话。
当夜,张夫人归来,道出方丈所言:“二十多年前,有一后生为一无名无姓之人设牌位,做法事。”
方丈之所以对此人记忆深刻,是因此人曾与他彻夜长谈,言语间悔恨交加。
不过,自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后,此人再未出现。
十八娘:“你们怀疑这个后生是任千山?”
摸鱼儿回首一笑,遥指远方青烟腾起处:“是或不是,进去一探便知。”
晴光满襟,十八娘与徐寄春踏着光穿廊过殿,辗转找到年近古稀的玄悲方丈。
得知二人来意,玄悲方丈手中佛珠一停,颔首应是:“确有其人。他自称姓谢,入寺是为弟弟祈福。可老衲一问及牌位上的名讳,他神色大变,推说佛前心诚即是,不必留名。”
于是,牌位空悬,二十年来空无一字。
唯尘埃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最后一次入寺,与老衲约定:岁岁来此为弟祈福。”古柏下,玄悲方丈捻动念珠,目光投向脚边树影,“那几年的法会,阖寺信众,数他跪得最久。若他尚在人世,断不会失约至今……”
十八娘双手合十:“方丈慈悲,能否允我瞧瞧那方牌位?”
玄悲方丈:“且随老衲来吧。”
那方无字牌位,安放在寺中偏殿,混在千百个有名有姓的魂灵之中,朝夕香火不绝。
玄悲方丈拂开香雾,自如林的牌位中取出一物,以袖轻拂,而后双手递与十八娘:“他亲手所制。”
十八娘捧着牌位跑到殿外。
借着天光,她以指腹沿牌位一点点摸索,果真摸到一道隐于漆下的接缝。
“子安,我要刀。”
很快,徐寄春从寺中香积厨借来一把菜刀。
十八娘的手抖得厉害,连刀柄都握不牢。
见状,徐寄春默默从她手中接过刀,顺着接缝,剖开牌位底座。
里头确实藏有一物。
是一册薄本,上书四个大字:象山县志。
指尖翻过书皮,日影向西移了一寸,照见扉页的两句话。
谨以此物,聊寄亭秋。
万里,负君至深。
第139章 十八娘(六)
胜光四十三年的《象山县志》, 仅薄薄一册。
通篇简略,独详载一事。
十二月,柳州象山官民平匪始末。
那是地僻民贫的象山县, 第一次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繁华帝京知晓。
捷报所至,市井间奔走相告,老少拍手称快。
朝堂之上,百官无不振奋。
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年迈的胜光帝。
因为凉州大捷与象山平匪之报, 同日呈上御案。
腊月象山平匪,孟春凉州破敌。
明明人生已至暮境, 竟同日闻此等喜事,岂非天佑?
于是,一封关乎一个小县官吏仕途的诏书,随着御史的车马出京, 于季春三月,抵达象山。
彼时, 象山县令与数位佐吏早已弃城遁走, 余者又在平匪中死伤大半。
衙署空置,门前寥落。
县丞陆方进不得不升堂理事,形同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