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耳朵痒,后来心也跟着痒。
她微微偏过头,偏离他的气息,身子同时挪动寸许, 远离他这个人。
“我等瑟瑟。”
话音未落,房中响起一句童言稚语:“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钱吗?为何夜里不点蜡烛?”
“子安, 明日见。”听到耳熟的声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声走到秋瑟瑟身边。
“好, 明日见。”
十八娘牵起秋瑟瑟, 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处,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爱夸她的十八娘,今日却一直未出声。
等她疑惑地抬眼看去,才发现十八娘双颊酡红,眼神飘忽不定,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我见义勇为吓跑了两个坏人,你脸红什么?”
十八娘从胡思乱想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瑟瑟,你说什么?”
“你不夸我,我明日让鹤仙跟着你!”
鹤仙是一个见人就吓的疯鬼。
徐寄春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鹤仙的惊吓。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边追边求:“好瑟瑟,我错了。你重新说一遍,我保证好好夸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秋瑟瑟跑得实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气追到山脚,彻底失去了她的踪影。
无法,十八娘只好独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从前摸黑上山,她会闭紧双眼,只为逃避黑暗带来的恐惧。
可今夜不同,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会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裹着爱意。
像极了摸鱼儿多年前偷瞄苏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见,又明晃晃地烧着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从前嘲笑苏映棠眼瞎,如今轮到自己,无端生出一丝胆怯。
她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亲娘。
他若是爱上她,等同爱上亲娘。
此乃有悖人伦的禽兽。行,依律轻则流放,重则处死。
“横竖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亲娘。”
“早知今日,我就该说我是他亲娘的义妹……”
十八娘一路纠结,至亥时中才慢腾腾走回浮山楼。
一进门,满楼回荡秋瑟瑟的哭诉声。一声声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谓震耳欲聋。
“她只顾着想男子,不听我说话。”
“……”
“他们在房里不点灯,定是在亲。”
“……”
摸鱼儿斜倚在二楼栏杆旁嗑瓜子,嘴角噙着丝压不住的笑,一脸“我就知道”的小人样。
十八娘百口莫辩,只能在进门前大喊一句:“我们清清白白!”
“你们听,她还嘴硬不承认!”
心里又乱又慌,十八娘气得回房,关门落闩。
墙角的纸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过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谁知,今日的床上,竟还躺着一个纸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纸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纸人身姿挺拔。
的确是两个看似不同,实则一样的纸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纸人穿襕衫,今日的纸人裹道袍。
一样的是:两张脸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区别。
十八娘抱来面壁的纸人放在床上,总算找出一点微末的区别。
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嘴角隐约有笑意。
“他难道又画错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两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纸人抢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个纸人,床上倒是能挤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继续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个时辰,她决定将两个纸人立在床边。
一左一右,正好一对俊俏床神。
夜里惊雷滚滚,十八娘咬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来,只要一合眼,徐寄春真切的模样,直往她的眼前钻。
二来,她忽然记起,自己问话后片刻,徐寄春似乎答过两句什么话?
很短,不超过五个字。
雷声过后,暴雨砸落。
意识模糊间,十八娘沉入无边的黑暗。
梦中,她坐在河边,河中有两个摇曳的倒影。
她们与她长得一模一样,一个穿白袍,一个着红裙。
她环顾左右,为难地问出口:“我明日是问呢?还是不问?”
最终,着红裙的自己吵过穿白袍的自己,而她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大胆问。”
大雨滂沱,直至午时中方歇。
十八娘甫一踏出浮山楼,阴沉沉的鹤仙便如鬼魅般跟上来。
半道上,十八娘越想越委屈:“我又没做错事,你们凭什么整日跟着我?”
鹤仙的眸子冷若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冷漠无情:“省些力气,把眼泪咽回去。你哭也好,不哭也罢,反正我今日吓定他了。”
十八娘强忍住眼泪:“为什么?”
鹤仙一抬眼,仅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浸着砭骨的凉。
“他讨厌。”
话音刚落,鹤仙径直飘走。
十八娘追不上她,急得大哭。
鹤仙原是厉鬼,专好吓人为乐。
一遇不顺心之事,她便会化作枯骨嶙峋的骷髅鬼,猛然扑至人眼前。
人若吓得屁滚尿流,她便拍手哈哈大笑。
她还会躲在人的后面,往颈后耳廓处幽幽送阴风。
等那人惊疑不定、缓缓回头之际,她再将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贴至近前,直吓得人魂飞魄散,当场昏死过去。
被她吓过的人,会生一场重病。
十八娘来不及多想,脚不沾地赶去宜人坊。
她焦急入宅,宅中却无声无息:“子安,你在哪儿?”
门轴轻响,房门向内敞开。
徐寄春站在门口:“你怎么来了?对了,房中有一个女鬼,好似认识你。”
十八娘奔到他身边,见他面色如常,才算放心。
徐寄春:“你怎么满头都是汗?”
十八娘累得气喘吁吁:“我怕鹤仙打扰你看书,跑得有点急。”
徐寄春:“原来她叫鹤仙。”
十八娘弯着腰,小心翼翼问道:“她……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一人一鬼叙旧的间隙,鹤仙不情不愿地从房中飘出。
经过门口,她冷冷丢下一句话:“你等着。”
你,指向不明。
十八娘疑心她说的是自己,扭头对着她渐远的背影,咬牙切齿骂道:“哼,讨厌鬼。”
自然,回应她的,只有鹤仙决绝的背影。
鹤仙不达目的不罢休,十八娘心里难受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