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冒名索祭,他好心供奉。
如今因她之故,平白连累他三番五次遭罪。
十八娘低垂着头,不停道歉:“子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鹤仙……她想吓你。”
离供奉的半年之期,尚余一百多日。
今日是鹤仙,明日便会是黄衫客、任流筝,甚至孟盈丘。
她不愿徐寄春每日浪费钱财为她上供,不愿他面对他们无休止的误解与恐吓。
她得到过供品,已经心满意足。
思及此,十八娘抬起头,话说得毅然决然,尾音却几乎破碎:“子安,你把我的牌位烧了吧……”
烧了,便不用晨昏定省供奉她。
烧了,便不用担惊受怕被鬼吓。
只需一把火,点燃牌位烧为灰烬。
从此阴阳相隔,他不会再见到她这个冒名索祭的骗子鬼。
初听她的一阵阵哭声,徐寄春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今早他刚一睁眼,宿醉的钝痛便隐隐发作,胃里酒气翻腾,惹得他浑身不适。
用完早膳,他本想在床上躺到十八娘到来,不料鹤仙突然闯入。他起身应付,因一时心烦意乱,出手间失了分寸,力道重了几分。
幸好,十八娘来了。
否则今日那鹤仙,约莫要死在他手上。
十八娘捂脸哭着哭着,便要往房中去,口中嚷嚷着要找出牌位烧掉。
徐寄春挡在她面前,半是无奈半是央求:“我如今已入朝为官,若被人抓住一丁点错处,会没命的……十八娘,你忍心看我死吗?”
十八娘:“你找个借口,就说送回老家了。”
徐寄春仍是摇头:“我上回入宫谢恩,高兴之余说漏嘴。圣上得知我是孝子后,命我每十日便抱着牌位入宫,给他瞧一瞧。”
“他一个皇帝,什么没瞧过,偏要瞧牌位?”十八娘无语又不解。
一股酸腐的浊气直冲喉头,徐寄春捂住嘴冲到茅房。
待胃中吐了个干净,他才走去井边打水洗漱,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回道:“怪我多嘴多舌。我将你现身与我相认一事,全说了。圣上起了好奇心,这才想瞧瞧你的牌位。”
十八娘还是很费解:“为何每十日,便要瞧一次?”
徐寄春背对着她,嘟囔道:“他是皇帝,我不敢问。许是图新鲜吧……”
十八娘从未见过燕平帝晋琰,却时不时从黄衫客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无外乎,燕平帝性子倔得像头驴。
朝堂后宫诸事,他桩桩件件一意孤行,全然不听文武百官与亲娘韩太后的劝告。
全京城皆知:但凡燕平帝决定的事,谁劝谁倒霉。
十八娘:“子安,你不问是对的。”
刺骨的凉水溅在脸上,混沌的神智回归清明。
徐寄春转过身,双手一摊。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很是无辜:“你的牌位,如今圣上要瞧。我一个臣子,哪敢烧掉?”
燕平帝喜怒无常。
徐寄春若拿不出牌位,燕平帝定会为难他。
事关他的仕途与性命,十八娘终是妥协道:“那你先别烧了,日后再说吧。”
徐寄春轻声应好:“我昨日喝多了,想回房再躺躺。”
一提喝酒,十八娘的话便噼里啪啦往外涌:“酒鬼,活该!我好心劝你少喝点,你偏不听,还一个劲往嘴里灌。明也故意灌你酒,你难道看不出来?”
徐寄春想起陆修晏昨夜离开的醉态。
他们俩之间,说不清到底是谁灌谁。
不过,耳边听着她的唠叨 ,他的心里却浮起一个算计:“十八娘,你别多想。明也一个男子,他把我灌醉了,也做不了什么。”
十八娘气恼他没有防人之心,又是噼里啪啦一顿骂:“思恭坊那边的六出馆,你去过没有?”
徐寄春老实摇头:“没有。”
十八娘见他一脸懵懂无知,气得想去拧他的耳朵:“六出馆里面全是男倌,进去的客人有男有女!笨死了,你还不懂吗?!”
徐寄春故作诧异:“你的意思是?”
十八娘悲痛地合上眼帘,似是认同又似不忍:“子安,你……离明也远点。”
“嗯!”
徐寄春合衣躺回床上,十八娘坐在床边。
犹豫良久,在他翻身快要入睡前,她大声问出口:“子安,你昨夜对我说了什么?”
徐寄春:“我昨夜何时说过话?”
十八娘万万不敢再提她问的那句话,便胡诌了一句:“就你送走明也,躺到床上后,我问你难不难受?你回了我两句话,应有五个字,我没听清。”
徐寄春恍然大悟:“原是这个。我回的第一句是:‘啊?’,第二句是:‘你说什么?’。结果你没听清,后面我醉过去了。”
啊?
你说什么?
正好是五个字,十八娘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徐寄春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平稳。
十八娘因昨夜想事没睡好,索性歪在椅子上打盹。
等她睡醒,已是金乌沉坠,倦鸟归林的酉时。
徐寄春坐在她身边,捧着一本书在看。
纸窗半开半掩,他正巧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
落日余晖斜斜洒进来,将他拢在一团影影绰绰的橙金色光晕里。
他看得专注,一直不曾翻页。
十八娘不忍打扰他,蹑手蹑脚便要离开。
不曾想,她方迈出一脚,他放下书:“你醒了?”
十八娘指指窗外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徐寄春:“我睡了大半日,全身酸痛,想出去走走。不如我送你出城吧?”
宜人坊离长夏门,不算近也不算远。
他昨日宿醉,今日酣睡,确实该多多走动。
十八娘点头答应:“走吧。”
一人一鬼正要锁门离开,陆修晏纵马而至,扬起一路尘埃。
未等下马,他便急吼吼地喊道:“出事了,吴肃死了!”
十八娘:“他难道不该死吗?”
陆修晏一把拉住缰绳,飞身下马:“他被人杀了,尸身吊在树下,后背刻着两个血字:该死。”
十八娘:“当日刑部与大理寺,没有抓住他吗?”
陆修晏:“没有。计大人亲率部属守于天师观及山道要冲,未见其下山。今早,管辖邙山皇陵的陵令任大人照常巡守皇陵,至东北隅,见一尸悬于树下,急报官府。计大人上山查看,又经天师观众道士辨认,最终确定死者是吴肃。”
徐寄春:“他何时死的?”
陆修晏:“前夜。凶手武功高强,左手使剑。”
吴肃逃出天师观的第二日,没有下山,却死于邙山中。
徐寄春:“凶手有线索吗?”
陆修晏摇了摇头:“毫无线索,此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很像是江湖杀手所为。他一共挥出两剑:一剑封喉消声,一剑穿胸致死。你们想去看尸身吗?就放在宽政坊的京山县廨。”
宽政坊与宜人坊,仅一街之隔。
十八娘对吴肃没兴趣,立马推辞。而徐寄春闲来无事,一口答应。
陆修晏翻身上马,拍拍马鞍:“子安,快上马,我们骑马去。”
闻言,十八娘的左脚收回,笑容满面看向马背上的陆修晏:“明也,我又想去了!”
陆修晏:“行,你飘过去。”
十八娘咬唇,有些犯难:“我飘累了,想走走。”
陆修晏:“那你走过去。”
十八娘低头翻了一个白眼:“我希望有人陪我走过去。”
她暗示得这般明显,陆修晏懂了:“行,我和子安陪你走过去。”
“……”
于是,今日京山县廨外的所有衙役,皆亲眼瞧见:堂堂卫国公府的三公子陆修晏牵着马,与一身青布襕衫的徐寄春一道,并肩向他们走来。
“有马不骑,这算什么?”
“雅趣?”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余光频频瞥见陆修晏偷瞄徐寄春。
她一扭头,他便装作挠头,假意收回目光。
一来二去,十八娘望向徐寄春时,眼底逐渐漫上一丝难言的无助。
陆修晏财大气粗,卫国公府一手遮天。
她一个没用的穷鬼,怕是救不了被陆修晏看上的他。
“唉,我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