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徒增徐寄春的烦恼。
两相抉择之下,她决意不说:“哼,我一个鬼,难道还怕他一个登徒子?”
陆修晏被拽着踉跄前行,却三步一回头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着头,嘴唇动个不停,声音细得像蚊子嘤嘤。
无奈他离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只好闷声闷气向身旁的徐寄春诉苦:“子安,你说她听见了吗?”
徐寄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万事等你回京再说。”
“嗯,你说得对。”听着心上人儿子的温言宽解,陆修晏肩头一松,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转念目光在对方身上落定片刻,带着些许长辈的关切,“子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待我回京,便拜托娘亲好好为你寻一门良配,如何?”
徐寄春变了脸色:“我有喜欢的人。”
“是谁?我认识吗?”
“等她想明白,你自会认识她。”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停尸的屋内,石虎与郭仲僵立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适才,案子的来龙去脉刚开了个头。
徐寄春突然面色一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独留他与郭仲在尸身前面面相觑。
石虎:“徐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徐寄春面无表情:“你说吧。”
石虎依次掀开覆尸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别是录事童池、陵使季安与苗六郎。”
白布飘然垂落,露出三具遍体蛇鳞密布的尸身。
衣裳未覆之处,密密麻麻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
那身鳞片层叠交错,紧密如瓦,在光下泛着冷光。
三人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对眼睛。
准确来说,是那对半睁的蛇瞳。
一对细长如银线的竖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里。而包裹非人双目的眼周,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尸,今日乍然见到这骇人的异状,陆修晏仍吓得后退三步。慌了神的声音,每个字都打着颤:“他们……还是人吗?”
石虎与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们身上的肌肤出现溃烂。当夜,溃烂的地方开始长鳞片。身上最先出现鳞片的是苗陵使,之后是童陵丞与季陵使。那些鳞片,每日不停地长、抠了长、刮了长……长到第十日,人就没了。”
他们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鳞,郎中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句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全,便抄起竹竿赶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惧。
死亡,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徐寄春与十八娘双双蹲下身,凑到尸身上细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几片下来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来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颈部的鳞片之下,他攥紧刀柄,用力刮了几下。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过后,鳞片翻飞脱落。
他用绢帕托起鳞片,走到窗边,借着阳光细细端详:“是真蛇鳞。”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见。”
徐寄春垂下高举的手臂,目光顺势落在她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飘起来看。”
一人一鬼并立窗前,肩头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个同子安一样俊俏、一样满腹珠玑的君子……”远处的陆修晏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
否则,他怎会与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尸房中的光影却晦明不定。
徐寄春踱步回三具尸身旁:“郭大人,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院中验尸。一应器具及人手,烦请即刻备妥。”
堂堂刑部侍郎,亲自验尸?
郭仲劝道:“徐大人,验尸粗活,自有仵作代劳。请您安坐堂上,下官定让仵作细细勘验,若有疏漏,再劳烦大人出手,岂不两便?”
陆修晏也劝道:“官服若染了血,可不好清洗。”
徐寄春垂眼扫过自己身上这身官服,顿觉失策,喉间滚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
他一点头,郭仲立马出门去安排验尸诸事。
石虎引徐寄春二人去隔壁的空屋等待,继续讲三人生前的异状:“怪得很。明明是一桌吃饭、一屋歇脚,偏就他们三个染上了这怪病。”
驻守皇陵的官员,拢共十人。
大家同进同出,所食所饮几乎无差。
七月十八日,童池三人几乎同时突发肌肤溃烂。
初起为疱,破流黄水,其痒不堪,与黄水疮的症状一模一样。
彼时山中湿热蒸郁,雨雾弥漫,更有蛇虫鼠蚁肆虐。
所以起初,大家都认为三人所患之病是寻常的黄水疮,无人料到三人最后的结局。
陵令任京按照往年的处置法子,先是将三人安置到官廨三里外的一间草屋,后又吩咐陵户在官廨内熏烟驱蚊虫。
古怪的是,三人将将喝了一日的五味消毒饮,溃烂便没了。
因十月乃先帝忌辰祭,皇陵人手不敷。任京遣石虎前往探望,得知三人确已痊愈,便吩咐三人次日赴陵当值。
谁知,就在三人从草屋回到官廨的当夜。
苗六郎半夜刺痒难耐,忽觉腿上皮肉凸硬,触之冰寒。点燃烛光一看,竟见皮下青鳞丛生,已然覆满半腿。
他惊惶大叫,叫声引来所有官员。
众人不明所以,涌进房中。待看清他腿上长的东西,个个大惊失色。
最后赶来的陵令任京没了法子,只得先让他去草屋安置一宿。
石虎:“苗陵使被送进草屋后,任大人派我下山请郎中。可郎中刚上山,童陵丞与季陵使的身上也开始长鳞片了……那些鳞片,刮不掉,烧不死,没有一个郎中知晓是什么病。”
郎中一进屋,看见三人的怪状,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任京慌忙驱驰入城,求见太常寺卿。
得到的回复是:立行隔离,秘处置之。忌辰祭乃国之要典,断不容有失。
于是,任京当日上山后,便暗中命石虎寻些旧木板,将草屋的门窗密密实实封上。只在墙根处留了扇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送吃食。
三人苦熬到第六日,合力破窗逃去山下寻郎中医治。
任京听闻三人逃脱,赶忙叫上石虎与数十个陵户一道下山劝阻,好话歹话说尽,才将三人劝回。
第十日,送饭的陵户回禀:早膳未动,呼之不应,怕是出了变故。
石虎壮着胆子进入草屋,才知鳞片已覆盖三人全身。
三人僵卧于地上,无法发声无法进食,独独一双眼睛还能动。
不过很快,三人的眼睛有了变化。
等任京及太常少卿赶到,正好撞见三人眼化蛇瞳,气绝身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便是如此。
石虎断断续续说完,泪光闪动,哽咽不已。
共事五年的同僚,转瞬间凄惨死去。
他既为三人的遭遇难过,又忍不住打寒颤,害怕这厄运,有一日会悄无声息缠上自己。
徐寄春听完所有,问出第一个问题:“石大人,整个邙山皇陵,起码有两千人。你们确定仅这三人有异?”
石虎点头,笃定道:“三人肌肤溃烂当日,任大人即遣下官与同僚录事,分赴营房及邙村,向折冲都尉及里正问询,皆回并无异状。待三人死后,下官再往询问,其言依旧,称无异常。”
十八娘:“看来这病,是冲着三人来的。”
徐寄春追问道:“石大人,这三人平日与何人来往密切?”
石虎:“回大人,三人守皇陵十五载,性皆温厚。与上下诸人相处和睦,素无深交之人。”
“十五年?”
徐寄春皱眉,有些讶然:“他们难道从未升迁或调任?”
石虎:“回大人,没有。这里生计艰窘,官宦罕至。”
守卫皇陵之官,虽系京中官职,实则远离朝堂,置身于权势之外。
岁序更迭,困守荒陬,与蛇虫鼠蚁为伴。
归省无期,妻儿相隔,形同放逐。
凡门荫故旧、家世显赫的官员,三年考绩一满,必多方钻营,迁转他职,鲜有终任于此者。
譬如石虎,早在两年前便筹谋调任一事。
趁石虎回话的空当,十八娘又飘去隔壁看三具尸身。
看着看着,她瞧上了童池胸口露出的一截中衣。
那是一件纱衣 ,针脚用料,绝非寻常。
与她今日贴身穿的襦衫很像。
一个守陵的录事,竟买得起纱衣?
十八娘压下心中的疑惑,又凑到季安的尸身旁。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素绸为面,上绣鸳鸯纹样。
十八娘心觉疑惑,便飘回隔壁:“子安,他们出事已半月有余,亲眷难道不曾来探望?”
徐寄春会意:“石大人,此三人家眷,不知是否传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