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眉头紧锁:“三人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十八娘:“可他的香囊上绣着鸳鸯。”
徐寄春:“谁?”
十八娘:“中间那个人。”
徐寄春踱步出门,在十八娘的指引下,找到那枚香囊。
香囊内裹着一绺女子乌发,细嗅犹带异香。
陆修晏仅闻了一下,便断其香中含沉香、檀香二味:“我娘嫌我整日舞刀弄枪,一身汗气,最喜以这两味香料熏衣。你若不信,可闻我的衣服。”
徐寄春凑近嗅闻,二者香气果然相似。
沉香、檀香,并非寻常物。
光一味,便可抵十户之赋。
季安一个陵使,如何用得起这般昂贵之物?
十八娘:“不止呢,他还穿纱衣。”
徐寄春:“谁?”
十八娘:“左边那个人。”
隔着手帕,徐寄春解去童池外衣。
内里的一件纱衣,就此显露真容。
上回进落霞阁,他专门问过衣料的价格。
童池身上的这件纱衣,若是买成衣,起码得花二两银子。
徐寄春:“石大人,他们真的没有家眷?”
方才陆修晏突然提起沉香,石虎已惊出一身冷汗。此刻又听徐寄春言及纱衣,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回大人,下官与三人虽共事多年,但素日并无往来,实在不知其家中情况。”
陆修晏:“你才信誓旦旦说他们不曾娶妻,亦无儿无女。”
石虎苦兮兮回话:“他们自己说的。”
有时,官员们闲暇无事,会闲谈家中琐事。
谁家夫人绣艺精巧,谁家儿女伶俐懂事,彼此再赞几句、笑几声,权当做守陵的乐趣。
唯独死的这三人,但凡有人问起家中诸事,三人皆回:“无妻无子。”
一来二去,大家便默认三人没有成家。
徐寄春:“他们平日出手大方吗?”
石虎摇头:“实不相瞒,三人颇为吝啬。不光很少请喝酒,还常找同僚借钱。每回不过十数文,数额虽微,却还得甚快,因而我们未曾挂怀。”
十八娘打了一个响指:“我懂了,这三个人在装穷人。”
徐寄春:“何意?”
石虎惊愕抬头:“徐大人,您问下官吗?”
徐寄春:“不是问你。”
陆修晏大步上前,眉开眼笑:“他问我。”
石虎偷瞄了一眼正凝神盯着角落的徐寄春,战战兢兢起身,推说去迎仵作,转身便踉跄着逃了个没影。
“浮山楼中,最有钱的鬼不是蛮奴与贺兰妄,而是黄衫客。”等石虎离开,十八娘的声音在房中二人耳中响起。
这个事实,直至前年,方被十八娘撞破。
有一日,她在楼中闲逛,无意间听见二楼任流筝的房中有吵闹声。
她躲在门外偷听,亲耳听见黄衫客自言上月攒得五千两冥财,但任流筝笔下却只记了四千九百九十九两。
两鬼为了一两冥财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她以为黄衫客吹牛,等溜进房中查看账册,才知他所说为真。
谁能想到,每月搓着手觍着脸,向她这个真穷鬼抠搜借几文冥财的黄衫客,才是浮山楼里真正的巨贾。
他一身粗布外衫,贴身之物却尽是云缎软绸。他时常四处哭穷,向鬼借一笔散碎冥财,只为坐实穷酸相,叫所有鬼都绝了找他借钱的念头。
内里穿纱衣的童池、用名贵香料的季安。
这二人与黄衫客的做派,可谓如出一辙。
徐寄春:“三个富人,偏要刻意扮作一副穷酸模样。分明有家室,却对外宣称无妻无子。你们猜,他们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
一想到三人的官职,陆修晏猜测道:“监守自盗?”
徐寄春:“很有可能。这三人的死因,或许与他们刻意隐瞒的巨财有关。”
只是,他望着三具诡异的尸身,心头却浮起另一个更诡异的猜测。
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郭仲匆忙赶来:“徐大人,京畿各衙门案牍堆积,诸位仵作今日均已奉调外出,实难抽身。验尸一事,可否暂缓至明日?”
徐寄春:“出了何事?怎会连一个仵作都找不到?”
郭仲抬袖抹了一把汗水:“万仵作病倒了,其他仵作不仅验尸慢,还出了不少岔子。”
徐寄春听罢,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略一思忖,他吩咐一旁的郭仲:“郭大人,这三名死者生前有监守自盗之嫌,你立刻去将此三人的根基底细、家眷关系厘清。尤其是财物往来,务必查清。”
郭仲:“下官即刻去办。”
送走了郭仲,徐寄春叫走身后的一人一鬼:“走吧。今日我未带符纸,没法试出谋害三人的真凶,到底是人还是妖邪。”
十八娘好奇道:“子安,是什么符纸?”
徐寄春回头看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一张很灵的符纸。”
能诛鬼、杀妖、降仙。
十八娘:“清虚道长画的吗?”
徐寄春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不是,是横渠镇的师父送的。”
陆修晏插话:“子安,你的夫子与师父是何人?他们能教出一个你,定是世外高人。”
徐寄春:“两个无事做的乡野老翁罢了。”
一鬼二人同行回城后,陆修晏借口有事,先走一步:“我娘命我今日陪她去南市买胭脂,我先去南市了,明日见。”
他离开时面如土色,嘴上说着去南市,脚步却拐向洛滨坊。
徐寄春心下了然,见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折向南市:“走,我们去逛南市。”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架不住徐寄春一直温声向她撒娇:“十八娘,姨母快入京了。我一个男子,对布置女子厢房之事全无头绪,只能向你请教。”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无法,十八娘只好随他去南市。
行至衣香鬓影的落霞阁门前,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那位娘子的裙裳,怎生与我身上这件如此相似?”
徐寄春装傻充愣:“哪位娘子?”
十八娘叹气:“日后别送了。”
徐寄春应得倒爽快,转头说起自己想拜师学裁衣。
这句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十八娘一听就懂,气得跺脚:“你烦死了!”
她不要成衣,他便亲手裁衣。
反正每月十五那三身衣裙,无论她想不想要,都会送到她手上。
路过一处无人的角落,徐寄春停下脚步,低声喃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不必有负担。”
十八娘:“可是,子安,我是鬼……”
一个鬼,纵是满身绫罗绸缎,穿得再光鲜体面,终究也只是个鬼。
她的房中从某一日开始,堆满了徐寄春送的物件。
正如孟盈丘所言,他对她太好了,好得全然失了分寸。
这不该是一个人对待鬼的方式,她的内心由此无端生出一丝惧意。
她怕徐寄春喜欢她。
孺慕之情抑或男女之情,她都怕。
人鬼殊途,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死。
徐寄春语气平静:“若你不喜欢,我不做便是。”
十八娘固执地与他争辩:“不是不喜欢,是太多余了。”
徐寄春:“既然喜欢,为何多余?”
十八娘:“反正……我觉得很多余。”
把精力与钱财浪费在一个鬼身上。
她替他不值。
徐寄春静立许久,方道:“十八娘,事到如今,我向你坦白了吧。”
十八娘心头霎时一紧:“你说。”
徐寄春面向她,眉眼低垂,活脱脱一个做错事的孩童:“我近来对你无微不至,是因我怕姨母骂我。”
十八娘:“她为何要骂你?”
徐寄春声音发涩:“姨母常说女子生育不易,嘱我功成后必当珍重待你。如今她将至,我……我怕她瞧出你过得不好,心里着急,才想烧些衣裳锦缎,只求让你看上去过得丰足些。”
十八娘分辨不出他话中的真假,但见他一脸诚恳不像假话,便妥协道:“那你……下月别烧贵的。”
三身破衣裙,花了四十两。
自打从陆修晏口中知晓价格后,她的心一路都在滴血。
“唉,姨母可不好骗。”徐寄春委屈巴巴抬头,视线停留在她的发髻上,“我看你头上挺素的,改日再供奉些饰物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