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强忍着眼泪说完,又急迫地走到徐寄春身边,央求道:“子安, 你去瞧瞧明也,好不好?”
徐寄春:“他在哪儿?”
十八娘:“他家。”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距坊门闭门落锁的时辰,已不足二刻。
徐寄春不敢耽搁,赶忙同十八娘出门。
一人一鬼只顾埋首疾奔, 一路朝着洛滨坊的卫国公府赶去。
等他真进了卫国公府,便见府内灯火通明, 仆从们神色慌张地往来奔走,廊下侍卫皆按剑而立。
他踮起脚,小心避开满地碎裂的瓷器和倾翻的桌椅。
方一踏入前厅外围,只区区扫了一眼, 他便心下一沉:十八娘此番惹下的“祸端”,确实非同小可。
来时路上, 十八娘一边紧随徐寄春的脚步狂奔, 一边喘着气将今日所发生之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今日巳时中,十八娘陪陆修晏回国公府赴宴。
起初, 一切尚好。
陆修晏回家后, 径直去主院向祖父陆太师请安。
祖孙二人一坐一站, 尽捡些家常琐事,气氛温吞如水。
十八娘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陆修晏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地寻了个由头,转身便领着她朝堂妹陆修时与四叔陆延禧的院子去了。
陆修时仙姿佚貌, 说话温声细语。
陆延禧为人孤僻,阴郁沉闷。
两位至亲虽性子各异,但对陆修晏皆关切有加。
知他如今独自在外,不停往他怀中塞银锭。
一切风波,发生在晚膳前夕。
十八娘在后院信步游荡,正巧遇见一个鬼鬼祟祟的道士。
她一时心生好奇,不远不近地跟在道士后面。
后来,道士身影一闪,隐入假山深处。谁知片刻不到,长房大公子陆修旻步履匆匆停在假山前,略一张望,便走进假山。
陆修晏遍寻她不得,不知为何也找到了假山处。
一人一鬼,一个在假山中,一个在假山外,将道士与陆修旻的话,一字不落,听了个真真切切。
道士谄媚道:“大公子宽心,贫道前日已设坛敕令,召来一个游荡人间百年的凶煞厉鬼。此鬼怨气蚀骨噬魂,最善缠人元神。只消四十九日,定教他三魂溃散,七魄俱消,一命呼呜。”
陆修旻斜瞥他一眼:“家父说你本事不错,本公子方特地遣人邀道长入京。此番行事须得利落,莫要再似幼时那般,召来三五游魂,结果全被一个女鬼吓跑了。”
道士一脸奉承之色:“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才让贫道的小鬼不敢近前。如今多年已过,料想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坠入轮回,断不会再阻挠大公子之事。”
陆修旻:“你收了五千两,便得将本公子交代之事办得周全。若有一丝差池,休怪本公子翻脸无情。”
道士:“自然。听闻他近来住在恭安坊徐宅,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十八娘听完两人的密谋,只觉可怕至极。
既震惊于道士的厚颜无耻,更骇然于陆修旻的蛇蝎之性。
陆修晏乃其嫡亲堂弟,血脉相连。
他竟为一己之私,三番五次蓄意引厉鬼惊吓。
行径之恶,令人发指。
十八娘飘出去找陆修晏,却见他独自站在假山外。
“我劝他说出去,起码让旁人知晓他堂兄的恶行。”十八娘委屈巴巴抹泪,“他不愿意,说怕国公府分家,怕他爹娘难做。”
徐寄春:“他又没说出去,你怎会闯大祸?”
十八娘哇哇大哭:“因我今日一直找明也说话,明也的爹娘以为他被鬼附身。他寻我的时候,他爹娘偷偷跟着他……他们全听到了!”
假山内的秘密,不光一人一鬼听得真切
而在假山的另一侧,为人父母的陆延祯与武飞琼,亦听得一清二楚。
等十八娘哄好伤心的陆修晏回到前厅,武飞琼已将陆太师所在的主桌掀翻。
杯盘碗盏,碎裂满地。
珍馐佳肴,狼藉四溅。
十八娘欲哭无泪:“陆太师得知原委后,扬手给了陆修旻两记清脆的耳光。本来武夫人快消气了,谁承想明也四叔突然暴起,猛地将一应桌席尽数掀翻……”
好好的洗尘宴,经陆延禧一闹,彻底乱作一团。
满院宾客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不敢劝怒火中烧的武飞琼,不敢拦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陆延禧,只好极有默契地缩进角落看戏。
徐寄春入府时,仍有不少宾客踮脚伸头,竖耳听前厅中的争吵声。
十八娘领着徐寄春,穿梭在回廊之间,一路寻向陆修晏的住处。
府中主子全在前厅吵架,无人主事。沿途仆从皆低眉顺眼,对面生的徐寄春至多好奇地瞥上一眼,便再无反应,如同未见。
一人一鬼顺畅地找到躲在房中的陆修晏。
房中床边,十八娘指着锦被下那团不住哭泣、肩头剧烈耸动的男子:“明也在这里。子安,你劝劝他。”
徐寄春累得气喘吁吁,依言迈步上前。
谁知,指尖刚触到被角,尚未用力,被褥下忽然一动。
陆修晏探出头来,面上全无泪痕,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十八娘,子安。我爹说,我们要分家搬出去住了!”
“……”
话音未落,徐寄春浑身乏力,直接瘫倒在床上。
陆修晏穿鞋下床,好心将床留给他。
十八娘小心问道:“分家,你很开心吗?”
陆修晏满意点头:“国公府规矩繁琐,祖父日日拘着我,不是晨昏定省,便是之乎者也。我娘时常怂恿我爹分家出去单过,可他怕伯父上疏告他个不孝之罪。”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谋害他的事败露。
他爹握着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御前告状。
十八娘:“你祖父不愿意怎么办?”
陆修晏:“你跑走后,四叔骂了祖父半个时辰。祖父气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场。我爹让我收拾收拾,我们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请圣上出面,协商分家一事。”
门外路过的奴仆,见陆修晏房中灯火俱熄,以为他不在,便掩口窃窃私语道:“唉,三公子真可怜……”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真相乍然揭晓的一刻,才知这锦绣堆养出的,尽是阴险毒计;圣贤书中藏着的,全是魑魅魍魉。
奴仆们叹息几声,轻手轻脚离开。
房中静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陆修晏身侧,见他面容晦暗难明,只沉默地听着阶下奴仆的窃窃私语。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
陆延祐被噎得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气得手指发抖,粗喘半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四个字:“无耻之尤!”
说罢,他拂袖而去,脚步踉跄。
与陆延祐的气急败坏对比鲜明,陆延禧气定神闲地踱到陆修晏门外:“听够了就出来。”
陆修晏推门出去:“四叔,我没偷听。”
陆延禧往里走了两步:“谁在你房中?”
躲无可躲,徐寄春索性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世叔。”
陆延禧眼皮未抬:“你还不走吗?”
他态度冷漠,徐寄春不敢久留,立马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