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晏正欲伸手挽留,陆延禧又冷冷甩出一句:“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那败家儿子给你灌一盅鹤顶红?”
“四叔,那我走了。”
“滚吧,别回来了。”
陆修晏回房揣上一包银锭,快步追上出府的徐寄春。
唯恐徐寄春多心,他一再解释:“四叔向来性情古怪,对我这个亲侄儿说话也是这般刻薄。你若不信,可问十八娘。”
十八娘乖乖点头:“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一想到陆延禧的眼神,徐寄春仍心有余悸:“你四叔从小便是如此吗?”
陆修晏一边数银锭,一边回他:“不是。十几年前吧,他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像换了个人,专门跟祖父和伯父作对。每逢家宴,他定会寻个由头,指桑骂槐地闹一场。”
坊间喧嚣散尽,青灰色夜幕自四方缓缓合拢。
夜入亥时,徐寄春奔波一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回家后连烧汤沐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强撑着提了一桶凉水进屋,草草洗去一身疲乏。
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人已重重栽倒在床。
十八娘喊不醒他,气得跑去书房找陆修晏诉苦:“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等他老了,头风发作,我看他后不后悔。”
陆修晏只当她是忧心儿子,温声宽慰道:“子安偶尔放纵一次,不碍事的。”
“你和他狼狈为奸,自然向着他。”
“……”
十八娘扁着嘴抱怨了两句,便蔫蔫地飘出了房。
临走前,陆修晏忽地喊住她:“十八娘,谢谢你。”
十八娘不解:“你谢我作甚?”
陆修晏眉目舒展,笑如朗月入怀:“没什么,想谢谢你罢了。”
多年前,谢谢你帮我赶跑厉鬼。
多年后,谢谢你又一次帮我赶跑厉鬼。
直到回到石榴树下,十八娘仍未想通陆修晏为何要感谢她:“我又不是救他的女鬼……难道感谢我鬼美心善,今日误打误撞遂了他的心愿,让他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国公府?”
十八娘今日听道士提起女鬼,曾怀疑过那个女鬼是自己。
不过,那道士后面又补了一句,“那女鬼背后有几个厉害的鬼撑腰”,更直言,“那女鬼早已被鬼差缉拿”。
她这才确定:救陆修晏的女鬼,定然不是她。
毕竟,楼中的另外几个鬼忙着找人要供品,从不搭理她。
她每回帮人赶跑吓人的鬼,一向讲究以理服鬼。
那些鬼看她能言善辩,才落荒而逃。
“我真是讲理的好鬼!”
翌日,寅时中。
徐寄春茫然睁眼,勉强起身换上官服,脚步虚浮赶去刑部官署。
等他去了才知,今日朝中京官十有八九都告假在家,六部冷清,衙门空荡。
更遑论,一早连燕平帝也轻车简从,至陆太师榻前问疾。
徐寄春强打精神,硬撑着写完皇陵案的奏谳文书,将文书呈给同样以手撑额的武飞玦过目后,身子便再难支撑,干脆告假回家。
日头毒辣,家中静得发闷,一人一鬼不知去了何处。
徐寄春趔趄着扑向床榻,甫一沾枕便入困盹。
不知沉沉睡了多久,耳边忽闻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每一下,都重得像是要将门板拍碎。
意识昏沉间,他从杂乱的梦境中惊醒,趿着鞋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来人是头发乱糟糟的清虚道长,往日清癯的脸上满是惶急,一见他便痛苦哀嚎:“好徒儿,你师兄杀了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鹤仙:你在外人面前这么宣传我?[愤怒]
问疾x 看热闹√
第31章 半面妆(三)
“杀人?他杀了谁?”
“就你那个书生朋友的娘子。”
“啊?”
钟离观杀了樊临舟的妻子岳纫秋。
准确来说, 是钟离观作法驱鬼时,误杀了岳纫秋。
清虚道长此刻方寸大乱,哪里说得清来龙去脉。
翻来覆去, 他只说清楚了两件事。
第一:岳纫秋已死;第二:钟离观已被京山县衙抓走。
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徐寄春彻底清醒:“斯在呢?就是上山请你捉鬼的男子。”
清虚道长一脸苦相:“听说他是人证……”
顾不上关门落锁,徐寄春带着清虚道长,脚步匆匆赶去京山县衙。
无奈已过申时,县衙早已退堂散衙,只余零星几个直宿的衙役。
几人或倚或坐, 拿腔拿调,任凭徐寄春如何说道, 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其中一个衙役顾及徐寄春的身份,上前一步打躬作揖,赔尽小心:“侍郎大人明鉴,这狱规乃朝廷铁律, 若无手谕文书,小人……小人便是有十个脑袋, 也担待不起啊。”
因私入县狱, 本就是严令禁止之事。
徐寄春知衙役们的难处,当下不再多言,只搀扶着清虚道长一步步走下石阶, 预备先去找舒迟问清楚。
未走几步, 十八娘与陆修晏结伴跑过来。
十八娘关切道:“子安, 你出了何事?出门竟不锁院门,幸亏我回来得早。”
徐寄春长叹一声:“师兄出事了。”
目光在徐寄春面色发沉的脸,与清虚道长散乱的发髻间来回逡巡。
十八娘眉头紧蹙挠挠头,眸中满是茫然:“他一个胆小道士,能出什么事啊?”
“他杀人了?”
“啊?!”
十八娘一脸错愕, 陆修晏更是不可置信道:“他杀谁了?”
“一位兄长的娘子。师兄驱鬼时,把她杀了。”徐寄春长话短说,“我原本想进县狱,向师兄问个明白。奈何狱规森严,不得其门而入,只得先去问斯在。”
陆修晏:“你想进县狱?”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你有法子?”
陆修晏挑眉一笑:“洛水县衙不行,京山县衙可以。”
十八娘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京山县衙的周县令是你姑父!”
陆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联姻自然甚广。
譬如三女陆息,便嫁与其父陆太师的门生周灵宗。
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一时传为美谈。
“走走走,我带你们进去。”
有了陆修晏作保,徐寄春再入县狱,自是畅行无阻。
方才还以“狱规”相拦的那名衙役,眼下不仅亲自躬身引路,更是热心替他备下了一番堂皇说辞:“侍郎大人今日乃是随小人入内探视。”
县狱在县衙西南角,低矮、逼仄。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左右,各站着一个腰佩短刀的狱卒。
衙役上前交涉,三两句便使得狱卒放行。
一声 “吱呀”的钝响过后。
牢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能将人呛个跟头。
三人掩住口鼻随衙役往里走,穿过前院的看守房,便是东侧的外监。
再往里进,才是关押死罪囚犯的内监。
因钟离观武艺高强,狱卒将其关入一间孤立石室。镣铐加身,木枷紧锁,室内一片漆黑,不辨五指,门上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衙役将三人引到门口:“侍郎大人,三公子。牢门的钥匙一向是县丞大人亲自收着的,小人不敢擅动,只得委屈二位站在此处说话。”
徐寄春拱手向他道谢,顺势掏出一块碎银塞到他手上。
衙役眼疾手快,五指一收便将银块藏进掌心,随即抬手揉了揉肚子,扯着嗓子喊道:“内急难耐,小人去去就回。”
等他一走,徐寄春立马通过小窗呼喊钟离观:“师兄。”
正闭目打坐的钟离观睁眼回神,拖着沉重的脚镣往门后冲:“师弟,你怎么来了?”
徐寄春:“师兄,我们不能待太久。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人?”
闻言,钟离观委屈得快哭了:“不是我,是她自个往我剑上撞。”
今早城门一开,舒迟便出城上山,请清虚道长下山捉鬼。
清虚道长听他寥寥几句,猜测是鬼物作祟,吩咐钟离观下山瞧瞧,必要时再作法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