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八月十六日还出现在柘山的人,县衙凭什么信誓旦旦地告诉李盼水:路喜娘在八月十五日便已揣了银子走了?
徐寄春:“两个可能。要么,当值的衙役们亲眼看见银子进了路喜娘的口袋;要么,有人提前吩咐,让他们咬死就是路喜娘拿的。”
十八娘:“路喜娘,你到底在哪儿啊?”
林中死寂,无人回应。
一人一鬼在山中寻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正要下山,十八娘不经意间瞄到一个眼熟的人。
当然,于鬼而言。
该是一个眼熟的鬼,一个领过贺兰妄赏钱的鬼。
十八娘热情地飘过去与他打招呼:“鬼兄你好,我是十八娘。我们上回在城里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男鬼懵懵懂懂地点头:“慎之与我们提过你。”
一听这话,十八娘笑得越发灿烂:“鬼兄,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找谁?”
“一个叫路喜娘的女子。她消失前,曾出现在这里。”
“你这不是找人,是找鬼。”男鬼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话,“再者,她早就安分地随鬼差去城隍庙了,你找不到她了。”
十八娘哑然失色:“她真死了?”
男鬼仍是点头:“对啊,我就住在山里。她被鬼差押着去城隍庙,一路走一路哭。”
十八娘:“她是好人,她的朋友们都在找她。你知道她的尸身在何处吗?”
男鬼欲言又止,手指点了点徐寄春:“我能告诉你,但他好像是人……阴阳有别,鬼秘不可传于生人。”
“鬼兄,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我亲儿子!”十八娘面不改色扯谎,“儿子,快叫叔叔。”
徐寄春嘴角一抽,拱手喊道:“子安见过叔叔。”
“鬼兄~规矩是死的,我们的交情是活的。”十八娘拍拍男鬼的肩膀,循循善诱,“你不说我不说,我儿子更不会多嘴。天上地下的神仙就那么几位,每日要管之事多不胜数,哪有闲工夫管你我这两个小小鬼魂?”
“走吧,在这边。”男鬼半信半疑地往左边走去。
两鬼一人行了一炷香,到了一棵老树下。
男鬼指着地上的一堆枯枝败叶:“我听其他鬼说,她被埋在这里。”
徐寄春蹲下身,徒手拂开枯枝落叶。
几下之后,枯枝散尽,底下是一片被翻动过的暗色泥土。
十八娘与男鬼蹲在他左右,看他用手刨土。
男鬼道:“你别用手,一会儿指甲缝里全是泥。”
十八娘道:“儿子,你鬼叔叔说得对,你去找截粗枝挖。”
徐寄春随手折了老树的粗枝,重新开始刨挖。
泥土松软得异常,稍加拨弄,便露出一截青布衣角。
渐渐地,更多的布料与一具半腐的女尸,出现在两鬼一人眼中。
山中雾气未散,女尸空洞的眼窝怔怔地盯着他们。
她的嘴,张得极大,塞满了泥污。
十八娘眼眶泛红,看得难受:“她已经献出了明珠,凶手为什么要杀她……”
天色已晚,徐寄春起身扔了粗枝,催她下山:“少府监或御史台遣使将至柘城验宝。我们可以借公堂勘验之机,为她伸冤。”
昨日献宝会,他曾听柳县令提及:朝廷已遣特使前来核验宝物。
今早,他见衙役们洒扫庭除、戒严清道,猜测特使最快明日便会抵达柘城。
韩太后千秋在即,各州县所献宝物不胜枚举。
少府监或御史台的官员会在州县停留一日,翌日才会将宝物押运回京。
下山途经一片密林,一人一鬼看见那群乞儿在林中荡秋千。
徐寄春追问之下得知,此间的秋千、草棚,全部出自路喜娘之手。
乞儿:“她常说等她有钱了,就在这儿盖一座大宅子,让我们都住进去。”
“她死在了她的理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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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搭配灵感来源:彩绘骑马戴帷帽仕女泥俑
第48章 隋侯珠(六)
乞儿们不知路喜娘已死, 日日翘首盼着这位心善的阿姐归来,梦想着那座大宅子落成之日。
他们的秋千越荡越高,仿佛这样就能望见带着承诺归来的她。
可惜, 路喜娘已埋骨黄土。
这个承诺,永无兑现之日。
入城后,十八娘与徐寄春特意拐去县衙所在的街巷。
照旧徐寄春躲在隐蔽角落,十八娘则飘进县衙打探。
半个时辰后,十八娘施施然飘出:“我听见柳县令吩咐衙役, 让他们明日巳时去南城门恭迎朝廷特使入城。”
除此之外,她还找到, 或者说看到一条线索。
十八娘挑眉一笑:“你猜柳县令与王县丞之中,谁最爱无事捋须?”
徐寄春斩钉截铁:“柳县令。”
十八娘:“为何?”
风水轮流转,轮到徐寄春挑眉一笑:“若我的胡子蓄得不如手下好,他还整日在我面前捋来捋去, 你猜我会不会记恨他?”
当日献宝会上,王长顺的故事才起了个头, 柳矩便毫不客气地挥手打断, 徒留王长顺尴尬下台。由此足见,柳矩此人心胸狭隘,绝不会容忍手下有半分出彩的机会。
柳矩与王长顺同有长髯, 却连对方说个故事都如坐针毡。他岂会容忍王长顺一直在自己跟前捋弄炫耀, 暗自得意?
十八娘:“常言道:不做亏心事, 不怕鬼上门。”
徐寄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又看到了什么?”
十八娘指了指他的下颌:“柳县令的胡子有一半是假的。”
方才,她跟着柳矩巡视县衙,不多时便察觉他有个习惯:只要话音稍顿,他的右手必定抬至颌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胡子尖缓缓一捋。
他捋须的姿态, 与乞儿模仿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
很快,她凑近细看柳矩的长髯,发觉他有一半的胡子,竟是贴上去的。
她尾随他至书房,亲眼见他取下一侧的假须。
而在他的下颌,被假须遮盖的地方,露出两道暗红色的狰狞抓痕。
八月的天气闷热如蒸笼,他被抓伤后,却终日贴假须捂住伤口。
汗水反复浸渍,加之假须边缘不停摩擦,使得这小小的伤口一日日恶化,渐有红肿溃烂之状。
柳矩如此欲盖弥彰,杀害路喜娘的真凶自然不言而喻。
徐寄春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道:“看来明日得劳烦柳县令,好好找一找本官素未蒙面的表姐,路喜娘。”
十八娘不合时宜地评价道:“你眼下像极了狗仗人势的贪官污吏。”
“……”
一人一鬼前后追逐着回到客店。
临睡前,十八娘与他商量道:“鬼兄说,柘城也就一日晴了,他建议我们明日出发回京。”
徐寄春略一思忖,眉眼间尽是闲适:“一个时辰,揭发柳县令,绰绰有余。未时一到,我们便骑马去野花坡,先赏半日花,再连夜打道回京,如何?”
“京城也有很多野花坡,我们回京看。”十八娘心觉太赶,又觉林深路险,轻声将忧虑道出,“夜里赶路,太危险了。”
霜月凄清,夜风过,扑灭案头微弱的烛火。
徐寄春裹紧被子,一声沙哑低沉的回应融在风里:“我赶了三夜的路……”
为了见你。
另外半句,他压在心底。
黑暗中,彼此呼吸都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八娘了无睡意,目光所及,是徐寄春白日为她买的那身新衣。
辗转反侧间,一个念头随之破土而出:还阳半日。
就半日。
去晴日下的野花坡,去见徐寄春。
半夜下了一场雨,翌日推窗望去,积水空明。
巳时初,柘城县衙中门洞开。
柳矩率领一众衙役,焦急地等在门口。
他已请行家验过,柘城所献的这颗明珠,确是稀世奇珍。
倘若依照先帝朝赏赐之旧例,仅此一物,便足以令他擢升县公之爵,授银青光禄大夫之衔。其余金银帛缎,更将如浩荡皇恩,不可胜数。
他满意抚须,余光却瞥见县衙外来了不少百姓。
慢慢地,百姓越来越多。
人数之众,比之献宝会那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矩眉头一拧,朝王长顺递去一个冷厉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