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手指紧攥成拳,隐隐作响。
结合此前的种种端倪,加上秦枭这半遮半掩的态度,反而增大些许可信度。
涉及两大世族的倾灭,此事的确极大可能关乎江山社稷。否则单凭一封书信,怎得就让东厂那般忌惮,不惜连夜灭了整个华府?
以及,她养在京城多年,以东厂的势力有太多机会捉拿她。但他们没有,而是留饵诱鱼,可见他们对那东西的重视。
当然,华姝自认才疏学浅,年少无知,还是不敢彻底信了秦枭这等老狐狸。
她与萧成一番商议,以瘟疫需要隔离而由,将秦枭连同他的一双儿女,都留在军营内看守,好吃好喝对待着。
他们一家人倒也乐得配合。
而她和暗卫们,及萧成一众人等,亦是自觉留在帐中隔离。
这期间,华姝愈加辗转难眠。
睡不着就爬起来翻看医书,试着为林晟分担一二分压力。
午夜静谧,她不时走到大帐门口,望向霍霆领兵而去的方向,水眸氤氲,五味杂陈。
澜舟,你究竟何时才能回呀?
“姝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震惊于华府受秦枭所累。
可他也是受害者,更是霍霆生父。
这份仇,她知道不该找他报,可无法不介怀。若非秦枭主动联系,东厂又怎会突然盯上华府?
然而,霍霆他们早年亦不知关窍,哪怕以为被华府所累,仍是毅然决然一路追查至今。
这份大义,又让她惭愧。
*
祁云山脚下,一簇簇火把熊熊冲天。
霍霆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将南戎的残兵一路逼进这深山老林。
一名勘察地形的轻候回来汇报:“启禀将军,这祁云山两面环海,森林那端是悬崖峭壁,只有这一处进出口。”
仅一处进出口,即可守株待兔。
霍霆回看一眼身后连着奔波数日的骑兵们,大手一挥,“就地整顿,安营生火。”
原本强撑精神的众人,皆是为之兴奋:“是!”
霍霆策身下马,又交代几人去左右岸边轮番巡视,以防止贼寇渡水潜逃。
一番安排的功夫,营帐已搭好。
他叫上长缨一道进帐,回身伸出手掌,“云城军情如何?”
“云城多人不幸染上瘟疫,但疫情已得以控制。”长缨手中有两张飞鸽传书的纸条,他将下面那张递上前,“您且先瞧这张。”
霍霆缓蹙起眉,展开一看——
骆嘉然非本人也!
霍霆身形蓦地一震,墨眸微眯,周身的气温森寒骤降。
他略作思忖,大步跨出帐外,沉声喝道:“一个时辰后,放火烧山!”
第71章 裴夙的秘密
搜寻数日, 都不得见那逃窜在外的东厂阉狗,华姝寝食难安,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瘟疫源头发现得早, 林晟及时配制出药方, 染病的将士和百姓都得到了尽可能妥善的安置。
华姝等人亦是平安解除隔离。
她带着苓霄等人回了一趟惠春堂, 准备看望下那位不着调的师父。听闻他前两日也被轻微感染,好在喝药及时, 已经渐渐好转。
一进院门,迎接她们的竟是天罗地网!
地上埋着一根极细的绳索,有人不慎一脚踩上去,那铺在蓝楹花树冠上的一张大网,瞬间兜头罩下。
华姝几人蜷坐在地,下意识奋力挣扎,大网上的绳索却越箍越紧。
裴夙已经褪去假面,走近俯视道:“别白费力气了。”
华姝艰难地仰头看去,骇然失色:“是你!”
“是我。”裴夙淡淡回道, 然后静静瞧着她, 等着她自己发现端倪。
这微妙的瞬间, 他神情亦是微妙。
不是骆嘉然的一惯吊了郎当,不是裴夙的一惯笑里藏刀, 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华姝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环顾小院, 先是瞥见容城等一众东厂番子, 又极力探头望向西厢房,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
她心猛地一沉, 无比后悔没将师父一起带去军营。那晚她不是没派人来接,偏他说不想掺和到她那些破事中,怕是惹上麻烦一辈子都躲不掉。
她当初就不该听他的!
就该让人将他直接敲晕带走!
华姝冷眼回瞪裴夙,厉声斥道。
“我师父呢?”
“你把他怎么着了?!”
“倘若你敢伤他一根汗毛,这辈子也甭想找到当年的东西!”
裴夙眉心微颤,一时哑然无措。
身后的容城,脸色亦是五味杂陈。
小院有须臾的安静,蓝楹花暗香幽幽。
这时,被束缚在华姝身侧的苓霄,忽地盯紧裴夙,瞳孔骤缩:“主子,你瞧他的外衫样式!”
华姝闻声瞧去,瞧着她亲手给他找出的换洗衣衫,怔愕,难以置信,浑身凌厉的气势一瞬颓靡下去。
好似断线的风筝,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好半晌,华姝眼睫动了动。
她重新艰难地仰头看去,怔惶失色,张嘴却寻不见自己的声音:“是……是你?”
裴夙避开她受伤的目光,抬头望向远方的残阳,轻叹:“是我。”
暮色四合,一阵风穿透华姝的春衫。
风很凉,却抵不过心更凉。
“呵呵呵……”她兀自低笑出声,后牙紧咬,一字一顿:“裴督主当真下了一手好棋!”
她竟是认贼作父近十载!
“哈哈哈哈哈……”华姝越笑声响越大,到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下一瞬,容城就眼瞧着他们一向厌恶脏污的主上,屈尊蹲下身,任由衣摆四散在地面。
裴夙抬手伸进网格内,欲为她拭去一串串泪珠,却被华姝决绝地一口咬住拇指,虎口瞬间见血。
“主上!”容城霎时抽刀上前。
裴夙若无其事,任由华姝咬着他手指,欣慰笑道:“游医两年,你这血性劲愈加大发了。”
“呸!”
华姝松开嘴,吐出满满一口血。
裴夙依旧不以为意,拿出帕子随意堵住伤口,“小姝,师徒一场,我本也不欲为难你。只怪那霍霆寻到了我身世,为师也只能先带你离开了。”
“你敢!”
苓霄登即急了,竭力挣扎着,怒斥:“如今云城守备重重,就凭你们几人也妄想带走我家主子?我劝尔等速速收手,尚能留条全尸!”
裴夙不耐地按了按耳朵,站起身,云淡风轻一笑:“拔了她舌头。”
话毕,立即有人上前将她们一一捆绑,又暴力绞开绳网,不由分说地要将苓霄拉过去。
紧急关头,华姝痛定思痛,强行镇定下来:“我知道那东西在哪!”
她抢先一步上前,挡在苓霄身前,“放了她,我带你们去找。”
裴夙轻叹了声,习惯性揉了揉她头顶,眼神无奈:“到如今,你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能去哪找?”
“罢了,既是你开了口,为师总不好推拒。”他眼神示意那些人退下,谈笑间,一记手刀劈在华姝后颈,“但你,确实得跟我走。”
*
华姝再醒来时,已是白日。
她人躺在一张古香古色的拔步床上,锦绣薄被,高枕软卧。
她将床帏悄掀开一条缝隙,探看外面。
屋内陌生的陈设精致华美,圆桌上摆着一炉白烟袅升的安神香。窗外一队队人影交替走动,想必是巡逻侍卫。
她轻手轻脚下床,将窗纸戳开一个洞,正欲细看,就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赶忙溜回床上,佯装假寐。
裴夙推门进来,站定在床边,轻笑:“呼吸声都变了,起来吃些东西罢。”
说完,拎着食盒转到屋中央的圆桌处,一一取出点心和果盘,“过来瞧瞧,都是你平素爱吃的。”
华姝也没必要再浪费功夫装睡,利落套好一件鹅黄外衫,下床走过去,“你将苓霄她们如何……唔……”
裴夙夹起一片糖渍的杨桃,堵住她檀口。他虎口处已缠上白纱布,动作微有不便,“你都发话了,我还能如何?”
华姝顿了顿,嚼碎杨桃吞入腹中。
杨桃片上还滴了蜂蜜,甜滋滋的。
裴夙勾唇:“不怕我下毒?”
华姝也讥诮勾唇:“你若想下毒,我能防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