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空,男人声音寒沉下来:“华姑娘,差不多得了!”
华姝识时务后退,抱膝蜷坐回蒲团上。
其实她是故意的。
经过这番拉扯,他才能误会她真怕了,进而放松警惕。等会趁他一时不备,她就将信号烟花丢出窗外,定能引来濯缨他们。
油灯幽幽,夜风吹得破窗“嘎吱”作响,仿似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哭泣,阴森渗人。
华姝后颈汗毛直立,冷不丁一激灵。
她惊惧三分,就装出十二分的样子,双手捂住耳朵,瑟瑟尖叫了一声。
容城往下探头一瞧,嘲弄地哼了下。
华姝微微勾唇,就是现在——
“来者何人!”
不待她动手,容城先是大喝一声。
紧接着,有一人突然窜上屋顶,刀光剑影惊掠,瓦片被掀飞摔碎无数,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两人越打越凶,猛地一脚踩断年久失修的横梁,双双坠入庙中,滚落几圈,又一跃而起。
华姝躲到角落,瞧清那魁梧的身形。
是、是隔壁的顾铁匠??
更意外的是,平日里憨厚寡言的顾铁匠,手握一柄重剑,攻势迅猛,将这东厂走狗打得节节败退。
她惊愕半晌,眼睫微动,蓦地猜到一种可能——东厂此番拿她作饵,真正想引出的人,莫非就是这位神秘的顾铁匠!
再联系起父亲死前留下的线索……
华姝不作耽搁,趁乱匆匆跑出破庙,从荷包取出信号烟花,“咻!”得一声蹿升夜空,五彩缤纷,炸裂开来。
容城见状,不再恋战。
临走前,撂下狠话:“若想根除云城的瘟疫,就让镇南王拿着当年的东西,出城提头来见!”
当年的东西……
华姝回看顾铁匠,“您究竟是何人?”
他将那柄重剑猛地一下插入地面,双手相拄,视线落在她腰间,不答反问:“丫头,这块玉佩怎得在你这?”
顷刻间,男人周身的气场雄浑一震。
华姝察觉到危险,捂住麒麟玉佩下意识后退几步,戒备盯着他,“自是王爷予我的。”
顾铁匠瞧出她的紧张,缓了缓声:“这是我给他备的周岁礼。”
华姝心尖一悸。
顾铁匠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渐有失神:“那一日的镇南侯府,高朋满座。他被他母亲抱到人前,肉乎乎的小手欢喜地抱着这枚玉佩,正式得名‘秦澜舟’。”
华姝心中狂跳,“我如何信你?”
恰在这时,濯缨一行人循着烟花追来。
他们训练有素,剑尖整齐朝外,第一时间将男人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顾铁匠侧头瞥去:“你们谁是暗卫首?”
濯缨上前一步,微微眯眼,一字一顿:“不知阁下有何赐教?”
顾铁匠不疾不徐,诵出十六字暗语。
沙哑浑厚的声调,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影奉密纶,刃护宗宸,机藏方寸,死报君门。”
濯缨瞳孔骤缩:“你——”
相较之下,顾铁匠依旧气定神闲:“你本名卓瀛,还未出生就定下了。“瀛”字乃我亲笔所取,与澜舟二字相称。”
濯缨更是骇然失色,“你、你是……秦老将军?可您不是已经亡故多年?”
顾铁匠,哦不,应该是秦枭,喟然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看向华姝,“我知你有诸多疑问,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咱回去再一一道来如何?”
事关华家满门的性命,华姝怎能不问?
上至年过半百的祖辈,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到处大红灯笼高挂的喜庆新岁,本该阖家团圆的节日,全部一夕之间葬身火海,是何等惨烈?
她适才不过被油灯烤到手背,尚可疼痛难捱。试想她那些血脉至亲,活活被烟熏火燎、被炙烤成灰烬,又是何等绝望?
甚至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何事、惹到何人,又是何其无辜?
华姝攥紧手指,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枭,好半晌,直到骨节泛白,直到眼眶通红。
“我当然要问!”
“就算你是王爷的生父,若是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我一样要你血债血偿,祭奠我华府的上百口冤魂!”
说罢,她率先转身,让眼角淌下的那滴热泪悄悄吹干在夜色里,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不露出一丁点的脆弱。
濯缨看看华姝,再看看秦枭,面露几分难色,不自在地朝前伸出手,“秦将军,您请。”
“哼!”苓霄登即白他一眼,大步流星转身,追上华姝。
行走在空荡荡的街头,前路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好似深渊恶兽的大口,虎视眈眈地要吞没一切。
华姝深深吸一口气,极力佯装镇定,侧头问:“那钱富绅家中的瘟疫源头,后来可曾告知林军医?”
苓霄闻言,愈加恭敬:“林军医已带人取走那只染病鸟禽,奈何钱富绅一家均已被灭口,有用的线索不多。林军医道,需得回去再仔细翻书,或能对症下药。”
华姝叹:“如今城门大封,药材有限,他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
苓霄不自然地搓搓剑柄,悄瞥她,“林军医后来也是这般说的。”本想报喜不报忧,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姑娘给戳破了。
华姝再叹。
若非如此,如今都发现了瘟疫源头,那东厂走狗又岂敢再大放厥词?
华姝再问:“你们之前带的药材,从何处所获?”
苓霄:“经驻守宜城的几位将军推举,寻到骆大夫,将他家药铺的库存全给掏空了。”
华姝失笑,默了默,“等会你去寻林军医,让他放心大胆地开药方。然后请萧将军安排人手,自身做好防护,带着染病死者的衣物,一路开道出城。”
苓霄眼一亮,抱拳:“主子英明!”
秦枭一路双臂抱刀跟在后面,远远听着,目光复杂:“好个有气魄的丫头,确是故人之姿。”
难怪他那好儿子,竟是连伦理纲常都不顾了。
*
事关重大,一行人没有回农家小院,直接来到军营。用艾草好生熏蒸一番,才避开人绕路进屋。
杨靖和吴广一心作战不便惊扰,萧成作为当年的受害者兼知情人,华姝命人将他请了过来,顺便商议出城采买药材一事。
主帅大帐,三人围坐在屏风前。
萧成半靠在担架上,惊闻秦枭身份,震惊之色一点不亚于华姝当时,“秦、秦叔伯?”
秦枭盘坐一旁,瞧着萧成脸上的疤,感慨万千:“是我对不住你们。”
华姝却没那耐心与之伤春悲秋,不过在此之前,她还牵挂着另一件事:“给王爷的那副软甲,你可有用心打造?”
秦枭神情忽地微变,幽黑的面容染上三分薄笑:“难怪他会将这么重要的玉佩都给了你。换做旁人,这会定是要先问华府之事。”
华姝被他调侃得略有不自在,抿了抿唇,板脸道:“那你就讲讲罢。据我了解,一切始于我父亲突然收到的那封信,就劳烦你从那信讲起。”
秦枭神情复而严肃,他双拳摁着膝盖,摇头道:“这得从头讲,从我镇南侯府灭门开始讲起。”
镇南侯府灭门……
华姝闻言,忽而忆起京城别院内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塔,黑塔内的一座座巨石墓碑,浑身胆寒,抖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怪祖母不准千羽表姐进出那里。
难怪祖母曾言,她根本不了解霍霆。
华姝看向一旁,萧成亦变得正襟危坐。
秦枭:“萧成应是听闻过,说我当年兵败与此,是中了南戎的美人计。”
萧成点头,“不错。”
“实则受了奸人构陷,背负一身骂名,还累及侯府满门。”纵使铮铮铁骨,提及家人,秦枭亦是感怀伤秋:“事后我被迫隐姓埋名,养精蓄锐,静待时机。”
“直到澜舟考中进士,真正长大成人,却也变得树大招风。”
他看向华姝,“我本欲通过你父亲,与澜舟隐秘往来。不曾想,竟是累及华家一门老小,连带着萧成他们也不知所踪。”
华姝蛾眉紧拧,神色凝结。
她张开唇瓣,齿尖颤了颤,声线也颤了颤:“所以灭我满门的,是东厂!”
“彼时我不在燕京城,但不出意外,当是他们所为。”秦枭实事求是道。
“既然你知晓来龙去脉,为何早在王爷出征前不提?”事关重大,华姝不能全信他一面之词。
“就算我女扮男装你不识,就算王爷早前踪迹你不知,但他近两年常驻于宜城,兵强马壮,此去不过两三日路程,你又为何迟迟无联系?”
“好个伶俐的丫头!”
秦枭忽地笑了,目露赞许:“因为相较于他,我更愿意信你,信华府的后人。”
华姝一时怔愣,不解看向萧成。
萧成若有所思,对比前后:“想必是秦叔伯,在老大封王进爵后,难以确定他在朝中的阵营立场吧?”
“不错。”秦枭颔首,“若非今夜,那东厂番子说要澜舟性命,此刻我依然不会和盘托出。”
华姝琢磨一瞬,又疑惑道:“那他所谓的,当年的东西……”
“关乎江山社稷,不便同你讲。”
秦枭斩钉截铁。
帐中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阵阵虫鸣声。
萧成沉下心,极力回忆早年的事,试图串连起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