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清韵的笛音传入窗时,华姝尚未睡着。
她身心疲累,可侧卧在温软的被褥间,又毫无睡意。
男人索要的答案,这两日的遭遇,一闭眼全都涌了上来,反复翻搅。
“这笛音,师父?”应该从圆慧方丈那,得知她受伤的事了吧。
她缓缓坐起身,细听辨认后,用披风把自己包裹严实,踏进月色。
进来时被那人抱着……这回靠她自己走,才察觉这座别院大的吓人,比霍府两倍不止,小路九曲交错,稍不留神就失了方向。
好在有笛音指引,磕磕绊绊总算寻到角门,门房睡得正酣。
“师父,是你吗?”华姝隔门确认好身份,才走出去。
门外的粗壮古松上,重新易容了的裴夙,红色锦袍外搭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摇曳。
他飞身而下,姑娘身上的男人披风,目光滞了一瞬。
而后将长笛别进后腰,朝她伸手,“给为师瞧瞧你脉象。”
“是些皮外伤,都涂过药了。”但见他坚持,华姝还是将手腕递过去。
不同那人的炙热体温,师父的指腹一向冷凉,她禁不住颤栗了下。
裴夙随即松开手,往纤巧掌心放了两瓶祛疤膏,“先用着,回头再给你调制些更好的。”
“好。有师父出手,保准百病全消。”华姝将青釉瓷瓶收进袖中,顺势搓了搓手腕,“对了,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裴夙眸光微潋,“一路跟着你们下山的,估摸着这会见你方便些。”
“活该你白日得罪了王爷,晚间连正门都不敢敲。”华姝笑话他,“看您下回还口出狂言不?”
“哎呀,没良心啊没良心。”裴夙故作伤心欲绝,趁机又撸了一把小徒弟的脑袋瓜。
手感比家里的牧狼好很多。
还会炸毛瞪他,奶凶奶凶的,“都说过了,不准再呼噜毛!”
“谁让你总骑到我头上,为师不得找回点心理平衡?”
“哼,为老不尊。”
“哼,你目无尊长。”
“……”华姝比不得他巧言令色,气闷抿唇。
裴夙再笑,顺势将目光转移至院墙内的玄色高塔,仰头观摩。
华姝也回身看去,惊奇:“这里怎么会有座塔?”
先前过来时都不曾发觉,七层高的塔身隐匿在夜色中,不同于飞檐雕梁的古刹,它通体光滑,如峰如嶂.
“此地最早是城门瞭望塔,后来城池扩建,赐给了一位将军。”裴夙侧脸看回华姝,漫不经心似的讲述道:“几代辗转,存续下来,就不知如今作何用处了。”
华姝迷茫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她嫌这古塔有点丑,不过倒也未妄言评价。
裴夙见此,笑了笑,又细细叮嘱两句“按时多涂药”、“近日吃食要忌口”,就让她早点回房歇着。
*
华姝折返时,还是迷路了。
偌大的园林,亭台楼阁林立,晚间置身其中让人越找越远,越绕越偏。
石桥上,她翘首环顾四周,纳闷:“怎么都无人当值?”
隐匿的暗卫们,默默捂脸。
此处守卫极度森严,旁人若来夜袭,不消须臾就会万箭穿心、被射成筛子。
但对于裹着王爷披风的女子,柳弱花娇的,万一跳出去再把人吓着,少不得要挨顿鞭子。
暗卫们小声蛐蛐:
“长缨哪去了?”
“白日办差不利,同濯缨一道挨鞭子呢。”
“不若去通禀王爷?”
“茔塔那地,无令谁敢去……遭了!她去了!!”
众人眼瞅着那纤瘦的身影,一路走下石桥,转至高塔前。
“请问有人吗?我想问下路。”
虚掩的门扉泄出一丝昏黄光亮,华姝敲门等了会,才“吱呀”推开门板。
塔内尘味潮湿,莫名透着股阴森。
圆径四丈,盈盈壁灯映出一整圈的高大石碑,有两人多高,贴墙伫立。
环形楼梯架在中央,直抵塔顶。
一楼像是储存杂物的,她走到楼梯旁,眺望楼上。
二楼也是石碑,三楼隐约瞧见木桌,应是有人在吧?
于是华姝踩着木质楼梯,缓缓登上三楼,“请问,这里有人……”
声音戛然而止,她从头冷到脚。
木讷地盯着面前的桌案,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楼梯转角。
三楼是有木桌不假。
但不是给活人用的。
只见饶墙一整圈的长案上,都摆满了牌位,不下上千个。往生灯荧荧长明,照亮一道道木牌,是“无字碑”。
华姝看向楼下,莫非那两层石碑也都是?
霎那间,她有一种午夜误入墓地的错觉,脸色煞白。
突然,楼梯上方震动,脚步声传来。
她慌忙仰脸看去,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王、王爷?”
顺带着瞥见,四楼也是牌位,五楼貌似悬挂着一幅幅画像。
华姝无措地后退两步,感觉自己闯祸了。
霍霆缓步下楼,停在她面前。
他还是那身靛蓝的锦袍。
可此刻,黑眸幽邃如渊,就连眉骨细疤都透着一股陌生的隐秘色彩。
他肃然瞧了她一瞬,“走吧,送你回去。”
不问责她的么?
华姝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下楼,目不斜视地走到塔外。
园中月色空明如水,她看着男人高大笔挺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
只知道这位四叔是霍家的养子,但他从前姓甚名谁,为何失踪数年才归,貌似霍府上下鲜少提及。
什么样的旧事过往,会启用一整座塔来作祠堂?
如果是为了祭奠出生入死的战士,为何又要立“无字碑”?
思量片刻,华姝怎么想都觉得此地事关重大,应当作下解释。
她小跑两步上前,简单提及了师父来送药的前因,“后来见塔内有光,我就想问问路。实在不济,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
“之后不会再去了,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我发誓。”她举手保证道。
霍霆缓缓停住步子,侧脸看来,目光意味深长,“傻姑娘,你后来这一番解释才更为致命。”
华姝呼吸微滞,“多谢王爷提点,华姝记下了。”
“你刚刚说,登高望远也能解开困局。”霍霆又道:“若是此处万顷辽阔,浮云遮眼,你又当如何?”
女人的直觉天生细腻,华姝思绪又飘至那座塔。
感觉他想听的答案,任重道远,并非她能企及。
但她还是凝神想了下,指向远处的朱墙,“一城山水一程人,我先走出眼前这道围墙,说不准街上就有人引路了。”
霍霆望着那围墙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回神,气场似乎轻快了些,“这不是能想明白么?”
华姝对上他揶揄的目光,反应过来,雪腮倏地绯红,“两、两回事。”
前朝之事,如何能与后宅的混为一谈?
她羞恼地调头走掉,结果没走两步,又无奈巴巴地停脚等他,“王爷,我不认路。”
霍霆低笑了声,款步跟上来。
途中有夜风袭来,他不动声色地绕了半步,将她挡到里侧。
很快,两人来到华姝的房门口。
霍霆朝她伸出手,“拿来。”
“什么?”
“药膏。”他沉声道:“闲杂人等的东西少用。”
什么闲杂人等,那是她师父。
可面对他摄人的威压,华姝被迫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慢吞吞地又掏出一瓶。
霍霆接过去,帮她推开房门,“明日我去趟太医院,西域的贡药见效更快些。”
华姝没动,忽而忧心起来,“您进宫的话,那腿疾一事,皇上可会怪罪?”
霍霆让她放宽心,“欺君牵连九族,包括发妻,不会包括你这个表侄女。”
华姝脸色一晒:“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瞧他这八风不动的神色,应是早有对策,不说就不说吧,于是她转身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