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霍霆站在书案后,瞥了眼她手上的首饰盒,又垂下眼帘。
长条案面上,是一巨幅山河图。地图上有些兵将车马的小型木雕,看起来似在模拟作战阵型。
华姝安静等在书案对面,没敢打扰他的思路。
思及接下来的艰难游说,她指尖无意识搓着红木匣子的菱角,动作越来越频繁,很快通红一片。
霍霆掷了手中的木雕,抬起头,神色不明。
华姝心跳一起又一沉,但想起长缨才细数过男人的好,她还是壮起胆子,将首饰木匣放到书案上。
“王爷,这些首饰过于贵重了。我留了些喜欢的样式,剩下的还是交由您处置吧。”
霍霆淡淡看着她,无言沉默中,染上一股无形的威压。
分明没斥责一句,却叫华姝头皮发麻。
隔着书案,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长缨见状,麻溜从外面把门关上。
空间密闭,华姝不免又局促几分。
她略作迟疑,坚定摇头:“王爷……四叔,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霍霆叹了声,绕过书案而来。
“前些年,我身边不曾有过女人,却不代表没人往我营帐送女人。”他粗粝大掌抚起她脸,四目相对:“华姝,你懂我意思吗?”
自打屡战屡胜,战神封号尚未传遍燕京时,地方官员和战败使臣前来进献的美人已不计其数。但都被霍霆赏给下属了。
诚然来讲,与华姝山中纠葛,始于男人欲望。后来回府后屡次相助,也有出于负责的成分。
然而昨日远远望见她孤战绑匪,霍霆心绪复杂。
那一刻,欣赏,心疼,惊惧,愤怒……杂糅成团,难以区分。
但能确认的是,他想将她长久纳入自己羽翼之下,“我对你,绝非将错就错。”
打定主意,霍霆眸光专注而灼热,侵略性更甚。
华姝薄薄脸皮染上红晕,想装不懂都不行。心中怦然狂跳,似乎要钻出来一般。
能得一位战神这般相待,鲜少有几个女子能无动于衷吧。
他勇武有担当,多年洁身自好。
且多次搭救她于危难,差点背负欺君罪名。
偏偏两人中间,横亘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可我们总不能罔顾人伦。”
“已经罔顾了,不是么?”
他近乎残忍地,切断她所能逃避的退路,“所有流言蜚语我来担,所有错误皆是我犯,你只管踏实地跟在我身后。”
华姝摇头,使劲摇下头。
后退了两步,逆着他沉沉目光,深吸了口气:
“大昭战神不该为此抹黑。”
“祖母上了年纪,也经受不住这般打击。”
“更何况王爷忠肝义胆,声名在外,没人会信您强迫女人,过错还是在我。众口铄金,您权力再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就像当时,祖母也勒令府中不得议论此事,您不还是亲耳听见了……”
华姝嗓音一颤,咬唇背过身去。
她仰头企图逼退泪水,可那些不堪入耳的、躲到哪都躲不掉、就连做梦都在被指责谩骂的流言蜚语,全都涌上了心头,狠狠撕扯着她的心房。
这世道,女人一出生就要背负枷锁。
男人在吃女人,女人也在吃女人。
如利刃一般时刻悬在头顶的三纲五常,他从未经历过,又如何能懂她的愁与恨?
房间安静下来,压抑微弱的啜泣声也清晰可闻。
过了会,另有脚步声响起。
不待华姝转头,腰间突然环上一道铁臂,稍微用力就将她环入温热的怀抱。
霍霆顾及她后背有伤,没拥得太紧。
带有薄茧的指腹,轻柔抹掉了她眼尾的湿意,语势却仍旧逼人:“其实你那些顾虑,都敌不过一道赐婚圣旨。”
华姝心跳骤沉,“不要……”
她嗓子还余有浓重的鼻音,眸底也重新漫起一层水光。
但男人这次不为所动。
只问:“你是要留一丝余地,还是要赐婚?”
这是下最后的通牒了。
摆明不会轻易松口。
可华姝又如何能轻易让步?
她挣扎地想拉开距离,腰肢反被他大掌箍得更紧。
今日这波较量,权势,力量,谋算,她都一败涂地。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唯独香炉白烟袅袅。
待白烟燃尽,身侧男人俯下身。
温凉的唇,吻到她红肿的眼角,吮去未干的泪痕。
最终,贴在了她唇瓣处。
细碎厮磨,但又没有进一步深入。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鼻头。
华姝呼吸微乱,不得不开口回应:“能多给我些时间适应吗?”
这个回答,不出霍霆所料。
华姝在他眼前,好似一张干净的白纸。以他对她的了解,今日本也不指望能彻底谈妥。
但总算有所松动,逼出了心里话。
“多久?”他虚张声势地轻啄下娇唇,嗓音微哑:“若要等上十年八年,我该去寻谁评理?”
“我不会用那么久的。”今日究竟是谁不讲道理?
被他勾的,华姝的嗓音也有点泛哑:“三个月。”
回府后提前筹划,等祛除霍霆体内余毒,她就悄悄离京。找个小镇隐姓埋名,靠诊金平淡过完余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岂料,“十日。”
“一个月呢?”
“三日。”
“你……唔……”
他忽然抬手捏住她下巴,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俯身覆过来,刚毅的俊脸骤然放大在跟前。
华姝的心跳又乱了一拍。
他却只轻碾着她娇唇,慢慢细吮着,似没有长驱直入的打算。
但那意味深深的眸光,让华姝一瞬了然,他在等她的主动——以此决定她能再拖延几日。
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类似夫妻间的闺房情趣,在有求于他时。山中风月历历在目,华姝白皙的耳后泛起薄薄粉意。
可画面一转,是满头白发的祖母和那么多霍家亲友,是那些“不知羞耻”、“下贱放荡”、“陪睡野汉子”的流言蜚语,刺耳锥心。
她无力闭上眼,在他唇瓣含糊道:“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霍霆停下动作,无言瞧了会怀中姑娘,“那就一个月罢。”
他手指穿进那一头顺滑青丝,揉了揉,“林军医已在回来的路上。待我清尽体内的残毒,就请旨带你回南边的封地,远离京中是非。”
华姝愕了下,睁眼。
原来他有这一层打算,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
可那么多霍家亲友还留在京城,尤其满头白发的祖母,老了老了,反要因为她这个不孝孙女而饱受世人非议么?
华姝于心不忍,但又感觉不能再火上浇油,索性转移话题:“下毒暗害您的凶手,不查了吗?”
见霍霆态度有所松缓,她试着轻推他臂膀,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却反被捏起下巴。
动作不重,但带有别样情愫的强势。
“顾念我安危,顾及我名声,还知道替我省钱。”他问:“好姑娘,你真看懂自己心了么?”
粗粝指腹碾了碾她的唇,唇瓣传来微弱的酥麻。
华姝趴在那炽热坚硬的胸膛上,指尖不自觉抓紧他衣襟。
此刻的感觉有些后怕,又有些奇怪。
她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若大伯父这般,我也会在乎的。”
捏着下巴的大掌,加重了力道,“再给你次机会。”
“……幼时,祖母就教导表姐我们几人,要孝、恭、善、勤、俭,不得辱没门楣,不可铺张浪费。”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那你且去告状吧。”
语气有恃无恐,更像另一种程度的威胁。
华姝笃定,她若真闲得没事去讲,多半是自投罗网。
她抿唇不再搭腔,可真一安静下来,耳畔有力的心跳声,就越发清晰。
连嗅觉也被放大,那股独有的男子气息,搅得华姝心绪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