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一碗水端平,之后又逐个敲打几句,而后顾念各房都忙了大半日,遂摆手让大伙回房歇着。
华姝照常同大房母女走在一起。
大夫人思及投壶的事,仍忍不住拉着华姝的手道谢,“大伯母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据她说, 刚刚送宾客时, 这些年终于有人主动问询起霍千羽的婚事了, “我倒不指着她嫁人,能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的。”
“娘!”提及婚事, 大大咧咧的霍千羽罕见脸红了。
华姝忍俊不禁, 被大夫人问及还有什么想要的没, 她打趣说:“白术护主有功, 您给涨了月钱。如今我护姐有功,您也给我涨涨月钱吧。”
大夫人被逗笑:“涨,必须涨!”
几人欢笑一团, 然后各自回房。
回到月桂居,华姝没了刚刚的精神头,一沾到软塌,整个人也变得软趴趴的,倚着软枕不想动。
霍千羽又将地契和玉佩塞回给她,她简单瞧了眼那处铺子的地址,而后将那枚玉佩摊在掌心,观摩。
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的麒麟佩,长四寸半,凝若霜雪,背脊阴刻北斗七星纹。
玉佩似被经常摸索,通体圆润,在窗边的日光照耀下,透出琥珀光晕,恍有祥云流转。
让华姝格外注意的是,不似一般的瑞兽踏云,这只胖嘟嘟麒麟的爪下,是层叠激浪。让她不由联系到“澜舟”二字。
寓意名字的玉佩,怕不是寻常物件。
她摸索着这温凉的玉,沉思,他就这么随手给出来了么?
想着想着,渐渐眼皮发沉。
再睁眼,屋内视线昏暗了不少。落日余晖斜斜拉长的尽头,竟是坐着一道玄蟒魁岸的身形。
华姝心跳漏了一拍,“王爷?”
“醒了。”霍霆将医书随手放回圆桌,起身缓步来到软塌前,垂眼瞧了瞧从她怀里滑出来的玉佩,“先前见你给了千羽,还以为你不喜欢。”
华姝低头一瞧,唔,她竟是抱着人家的贴身玉佩睡着了,岂不就相当于抱着他……禁不住脸颊一烫。
埋头羞赧的样子,引得霍霆浅浅勾唇:“喜欢就好生收着吧,这玉佩别轻易假手于人。”
华姝拿起玉佩,抚了抚那激浪纹理,抬睫问:“是很重要,对吗?”
霍霆颔首。
“那还是交由您保管吧,我万一弄丢就不好了。”华姝抬手递给他。
霍霆不语,静静注视着她。
对峙一瞬,华姝迫于威压,默默收回了手。
她双手无措地轻捻着玉佩,察觉屋内安静氛围略显尴尬,默了默:“您,找我有事?”
“起来穿件披风,随我出府瞧瞧。”提及“出府”二字,霍霆抬手,轻点了点她眉心。
华姝呼吸心虚一紧。
*
已是临近晚膳的时辰,角门这条小路几乎没人,华姝出来时,马车已安静等在门外。
等她走近,马车内探出一只麦色大手,她指尖微蜷了下,将白嫩纤手搭过去,借力而上。
长缨随后坐到车辕,车轮缓缓驶动。
车厢内,小方几上沉水香袅袅,以及几封信件。
霍霆端坐于主位,低头阅览着密信,神情冷肃。
华姝不好打搅他,静静坐于一侧,瞧着车窗外的长街晚景。近日一直没出府,早间也是赶路匆匆,已经许久没这般街头闲逛了。
等等,她福至心灵地眸光一滞。
悄看回身侧。
所以,他是特意带她出府来散心的?
一时间,她心绪复杂。
这种感觉像是,偷馋被抓包的猫,不仅没被责问,还反被投喂了一条更新鲜肥美的鱼……
“想什么呢?”
额角又被敲了下。
华姝回神,见霍霆将密信一一装回信封,“您忙完了?”
霍霆“嗯”了声,不疾不徐将信封放进小方几的抽屉里,转而抬头看过来:“我这会得空,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华姝眸光流转,不难猜到他在指宴席上的事。可事关朝堂政务,她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会不会问到机密,只好轻轻摇头。
“那换我问你,”霍霆专注凝着她,开门见山道:“会觉得我可怕吗?”
华姝讶然颤了颤眼睫,明明他目光温柔,却是犀利洞穿她的心思于无形。
这些时日,他利落按住霍玄接旨谢恩的画面,总是不经意徘徊在眼前。
今日宴席,魏公公来宣读圣上口谕时,旁人的错愕震惊,与他的泰然自若,也浮现于她午后的梦里。
让她有时禁不住惶恐,好像从未认识过他。
可转念想想,他官拜正一品亲王,除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和尊贵,本就同肩重担与是非。内宅尚且如是,又何况官场呢?
“您也是,在其位谋其政吧。”华姝婉言道:“您为霍家带来权贵,也挡了祸端。”
霍霆闻言,没说什么,仍静静注视着她。
华姝身后的车窗半掩,有橘色余晖透过深蓝窗帘斜射进来,映亮她半边白净的脸庞,和清丽的杏眸。
那眸光里,晕染着有恭敬、娇怯、疏离,和淡淡的戒备。
有风吹入窗,带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霍霆温凉的指腹突然靠近鬓边时,华姝不自觉后缩了下。
有些隐晦的答案,呼之欲出。
霍霆收回手,垂眸瞧着那袅袅香雾,良久,声音缓缓而起。“华姝,”他叹:“我也不是圣人。”
这话有些莫名,也有些晦奥。
华姝迟缓地琢磨了会,眼前浮现下雨那日在霍霆书房争吵的情形。
他对她罕见得气急败坏:“你又怎知我没法子拒婚?”他质问她:“因为你设想的未来有医馆,有千羽,有玄儿,有整个霍家,唯独……”
华姝倏然悟透,霍霆这是在变相告知她,坚持拒婚的初衷。
搭在膝头的双手,无声捏紧裙摆。
那日,确实是她先入为主了,没耐心等他解释,因为潜意识里不希望他能有任何的解释。
空气中漾出少顷的寂静。
祥和黄昏,日落月升,街头熙熙攘攘,嘈杂而充盈。
游思间,脸颊忽被粗粝的骨节蹭了蹭,“别想了,这事先放放。”霍霆道:“林晟到城郊别院了,随我去瞧瞧。”
华姝抬眼,“林军医配好解药了?”
霍霆:“说是有新发现。”
华姝重新展颜:“也好。这毒阴狠,发作起来多有磨人,早点驱除也免得伤及根本。”
作为大昭脊梁一般的存在,霍霆康健无虞,百姓才能永葆平安,祖母她们也能长长久久得他的荫蔽。
而她没了顾虑,也能走得踏实些。
霍霆身形稍靠前半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华姝还来不及探究他眼中的深意,他已转回头,道:“晚膳备了你喜食的甜果浆酪。”
“您如何知道我喜食……”她眼眸微动,想起午宴时的光景,“多谢王爷。”
“终究入秋天凉,这物件性寒不可多饮。万一伤着肠胃,回头你祖母该怪我没看护好你了。”他打趣道。
车内气氛也跟着回温。
华姝心情松弛了些许,点头道好,“王爷才是祖母心尖第一人,母子情深,满华京城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呢。”
霍霆又侧脸瞥她,“你是不是已经喝过甜浆酪了?”
这是在揶揄她嘴甜哄人呢。
华姝转头看向窗外,装聋作哑。
过了会,马车转过岔路口,身侧的人似笑非笑地轻叹了句:“这称谓……”
华姝呼吸屏起。
余光去悄瞟他的脸色,神色如常,叫人看不透摸不准。
又过了会,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这段日子,华姝也曾试着琢磨着药理,调制新的解毒方子。
山中解毒的药材不济了,需得替换药效更强的,但随之而来的虎狼生猛般的反应……
华姝忍不住耳根一红,难怪她刚刚盼着他能尽快解毒时,那人的目光别有深意。
她颓然将下巴搭在窗沿上,好羞人。
车厢外,长缨四平八稳地驾着马车,面上恭敬严肃,实则心思快活络到他姥家去了。
——原来万年铁树开花,是带响的?
他转而又很快摇摇头。
不知道。
不清楚。
这事咱也不敢问呐……
*
城郊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