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透,月上柳梢,融融华灯燃起,饭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霍霆主动拉开一步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温吞跟在他身后。
泛凉的晚风吹拂,脸颊的余温慢慢退散,在人前又恢复成那个稳重娴静的表姑娘。
饭厅内,膳房管事与一中年男子已等候在此。
华姝看那男子的儒雅青衫打扮,料定此人是林晟了。
两人远远望见霍霆,立即侯到饭厅门口右侧,齐齐行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霍霆摆手免礼,大马金刀坐到主位。
华姝和林晟一左一右落座。
这处别院不常待客,保留着行军打仗的简便习性,饭厅沿用一人一处长桌的规制。
膳房的仆从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四道荤菜,四道素炒,四道冷盘,芳香四溢。
华姝这边额外有一壶甜果浆酪。
尤其清甜乳香的浆酪,搭配着红烧肉、黄酒酱鸭这类重口菜色,解腻又爽口,都是她的爱。
那边,霍霆与林晟把酒慰问。
她这边,不多时两碗浆酪就见了底。
等欲斟第三碗时,上首传来一声威严提醒:“等会还要议事,切莫贪杯。”
华姝似被抓住的偷馋小猫,恋恋不舍地将琉璃壶盏放回原位。
“王爷教训得在理,属下多日滴酒未沾,一时没能把持住。”对面,林晟忽然开口告罪。
华姝诧异看向他。
霍霆也瞥他一眼。
林晟:???
气氛怎么变得奇奇怪怪,他说错什么了吗?
一股细思极恐的疑问笼罩在他心头,直到晚膳结束。
酒酣饭饱,膳房的人撤走残羹碗盘,另替换上来一盏解腻清茶。
霍霆由小厮伺候着净手漱口,看向下首,“且说说你此行收获。”
“是。”林晟忙拱手应完,犹豫地瞟了眼华姝,欲言又止。
长缨适才引他到客房下榻,曾有提点:“府上的表姑娘也在此处,颇得老夫人和王爷的重视。”
故而用膳期间,林军医对华姝始终恭敬有加。
但腿伤一事关乎军中机密,总不好让内宅女眷旁听,万一走露风声,轻则闹得满城风云,重则将动摇国之根本呐。
王爷就算再偏爱这位表姑娘,也得适度而为吧。
林晟心中思虑得头头是道。
霍霆一言以蔽之,“姝儿是杏林华家后人,也是山中救回本王性命的女神医。”
“……当真?”
林晟讶异默然一瞬,难以置信瞧向对面。
霍霆:“本王何须诓你?”
“是是是,属下不敢。”
林晟再看向华姝,目露惊艳:“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华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不得了不得了啊。在下刚才真是眼拙了。”
华姝浅浅勾唇,“是王爷谬赞了,华姝在林军医面前怎敢班门弄斧。”
林晟更是点头称赞,随后毫无保留说道:“属下此行多番走访,终于在南阳郡的一处村落,寻获医圣张仲景的一脉后人。”
华姝眼前一亮。
医圣的后人,医术自是非常人能及。听林军医说,张氏后人隐居避世多年,一直在潜心钻研疑难杂症。
他们听闻霍霆中毒的征兆,对华姝在山中所用的“以阳克阴”医治方案予以肯定,“却因中途断了药,阴阳失衡,使得暂被压下去的毒素反扑更猛,在五脏六腑占据主导地位,再用先前的药方已是收效甚微。”
张氏族长一语中的,隔空即能摸清九分症由,亦给出一记良方,“此方由十味至纯至阳的补药配制而成,药效极强,可将五脏积压的毒素一次性逼至四肢。此后每隔半月药汤沐浴,反复三次,逐次排出四肢余毒。”
“只是药效极强,随之而来的附加作用……”
林晟复述到一半,想到还有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此处,摸了摸鼻子,生生梗住。
华姝心道,果然。
原本她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希望林军医在外游历能有新的迹遇,将那解毒配方里的虎狼药材能给替换了去。
结果,药效反而更强了。那引起的身体反应……只怕与她预想中的还要强。
若想不暴毙身亡,唯有及时纾解。
偏他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未婚妻也被他推拒了,剩下能为之纾解的人选岂不是……
华姝不敢往下深想,脸颊已腾得熨烫开来。
她大着胆子瞥了上首一眼,恰与男人意味深邃的目光撞个正着,倏地埋低头。伸手慌乱地去端茶盏,差点没拿稳。
这到底是谁下的毒哟?
明面是来毒杀霍霆的,怎么处处与她作对呢?
主位上,霍霆虽不懂药理,但男人在这方面素来有些天赋。再一瞧下首面红耳赤的小姑娘,还有何不明?
他颇为头疼按着额角,全然没注意到林晟的眼色暗示。
突然被晾在一旁的林晟:???
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度卷土重来。他瞧瞧上首,又瞧瞧对面,两人之间看似并无异样,却又好似有股暗流涌动。
他们先是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后,又同时低头端起茶盏,缄默不语,动作出奇地同步默契。
这……
啊这???
林晟实在费解,最后不得以将目光投向门口。
长缨若无其事地扭脸看门外。
别看他,他也猜不透王爷心思。
他长缨在王爷心中的位置早被取代了,变得可有可无,微不足道,呜呜。
须臾后,霍霆轻咳一声:“别院的冰窖内常年镇有寒冰,倒也无碍。”
须臾后,林晟也轻咳了声:“洪水极度凶猛时,只能疏,不好堵。”
霍霆:“……”
华姝:“……”
林晟:“……”
膳厅又是半晌的沉默。
“你舟车劳顿,早些回房休整罢。”霍霆吩咐道。
“……正是。”林晟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属下用过膳食后,困乏得紧,就先行告退了。”
他临走前,给华姝留下张氏族长的药方,以及三本医书。
她秉着瞻仰医圣传承的心态,拿起最上方一本,虔诚翻阅。
可当瞧清医书的熟悉字迹后,指尖惶惶抖了下。
华姝看向上首时,已红了眼框,“这是……”
“林晟途中偶然寻得。”霍霆行至她身侧,半真半假道:“我瞧着字迹像,但不懂医理,遂拿与你瞧瞧。”
“是他,是父亲的医书。”
华姝含泪又看回去,颤着指腹,抚上些许发黄的纸张,“他习惯在药名和剂量之间,留一字空余。说这样药童看得更清楚些,免得给病人抓错药。”
“既如此,就交由你保管了。”霍霆顺水推舟。
华姝重重点头,将医书按在心口,不自觉想添满多年的空缺,“王爷,只这三本吗?还有吗?”
话一出口,她便想明了。霍霆不会藏私,与家人相关的新契接便仅有这些了。
华姝背过身,咬紧唇,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
一个人在寒凉迷茫中独行太久,总渴盼更多温暖和依靠。
一具温热胸膛,忽从背后包拢而来。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她脸颊,将她按在他怀中。
冷凉斑驳的泪痕,洇湿他掌心。
霍霆喉头滚了滚,胸腔轻震:“别急,我再命人去寻。”
院落的晚风轻拂入门,浅拨心弦。
华姝伏在他肩头,软软放松身体,望向门外。月色如水,流淌着宁静与慰藉。
过了会,她和缓过来,直起身揩了揩泪,不好意思地道谢:“是我太贪心了,能得三本已是意外之喜。”
说着,又爱不释手地翻看另外两本。
烛光映在她弯弯眼角,沾着一滴泪珠,晶晶莹亮。
华姝又翻过一页,目光滞在页脚的朱笔批注小字,“这字迹……貌似也在哪见过。”
她抬头看向身侧,“王爷可知,这书是林军医从何人手上所获?”或许便能寻到更多。
霍霆默了一息,“乡野书摊。”
他道:“华兄长……你父亲年少时喜好广结善缘,这三本书许是他赠送给哪位病患的。”
不待华姝思量这两种称谓有何不同,手中的医书已被霍霆拿走,递给长缨。
空出来的手被牵住,往门外走,“又没人跟你抢,不急在这一时熬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