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的什么样?
她这会懵的,什么都还没想呢。
华姝抬手虚虚掖下鬓角,悄看了眼韶华公主,见对方正面朝窗外,才轻咳一声:“你们适才说,阮糖……”她转移话题:“莫非她在御前提及那些养颜膏,是刻意为之?”
韶华公主颔首:“不错。”
她转向床边,淡声解释:“先确保你来寻镇南王,再在我斗篷帽子内塞纸条,引我前来。”
午后韶华公主怀着忐忑的心而来,被长缨等人察觉,报到霍霆面前。
这本是场对峙的僵局,但韶华公主镇静提出:“我为王爷揪出那幕后之人,事成之后王爷设法护送我远离京城。”
交易达成后,她秘密调查午后大伙集体滑倒时,每人身边大致都有谁。
稍加回忆,得知最先摔倒的是阮糖婢女,而阮糖本人则紧挨着韶华公主而行。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华姝转睛恍然,难怪晚宴上他俩面对和亲一事,看起来皆是成竹在胸。
“……公主要离开京城?”
她后知后觉凝视窗边的佳人,褪去金贵环钗,素白褙子被渗入窗的山风掀起极淡的弧度,腰间禁步纹丝不动。那截冷玉似的脖颈始终微微昂着,像一株被寒意淬炼过的劲竹。
何等绝望的境遇,才会让一人甘愿放弃一座城,满门亲朋?
华姝对那个如金笼的皇室,愈加细思极恐,不自觉搓了搓手臂上渗出的鸡皮疙瘩。
半夏一直隐在昏暗角落里,见状,从火炉上拎起水壶,灌了汤婆子递进棉被里。
华姝这才注意到她,忙上下打量,“可有受伤?今晚怕是又连累你了。”
半夏摇头轻笑:“多亏王爷爱屋及乌,奴婢托姑娘的福,一切安好。”
原来,半夏提前被人迷晕,也扔进宋煜的帐篷。
这一幕,被守在暗处的濯缨瞧得清清楚楚。他随即事情转述给长缨,长缨又悄声汇报给霍霆。
是以,霍霆才请令不喝鹿血。宴后,他看似远去巡防,实则转到宋煜的帐中守株待兔。
他先是两记利落手刀,接连砍晕宋煜主仆。而后趁四下无人,带回华姝和半夏。
“还有苓霄呢?”华姝放下汤婆子,急忙握住霍霆的手臂,“她人还好吧?”
“她没事,你安心坐着。”霍霆将她轻轻按回去,缓声解释:“我另安排给她一件事,等会就回了。”
旁边,韶华公主静静瞧着。
瞧着霍霆细致地将汤婆子塞进华姝手里,又很自然地掖好被角。脸上虽未笑,但眼神温柔的不像话。
与午后那会,冷肃睨着她谈判时的样子,恍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她都不敢信,素来不近女色的镇南王,会有如此铁汉柔情的一面。
韶华公主暗暗庆幸,还好她没拿这把柄逼着霍霆娶她。且不说能不能活着进镇南王府,即便能,后半生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不多时,苓霄果然回来了。
但她步履匆匆,神色一言难尽:“王爷,圣上他……他去姑娘的帐中了。”
狭窄的木屋内,气氛骤然冷凝。
铜盆内火红的炭火,烧得滋滋作响。
霍霆沉默几息,转头看向她,沉声,缓慢:“你,再说一遍。”
苓霄哐当跪地,低头不敢言。
华姝亦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害怕霍霆,而是昭文帝这一行径,骇人听闻。
下一瞬,霍霆豁然起身,抬手就将桌上的佩剑别在了腰间。
“王爷!”华姝眼神错愕睁大,旋即半跪起身,拽住他衣袖,“您要去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弑君。”
霍霆眼神微眯,威压沉沉:“但我镇南王府,也不能白白遭了这等屈辱。他既是自己行为不端,那就索性闹开了,让所有人都来瞧瞧。”
“不可呀,王爷。”本就君臣关系紧张,若再因她闹这一出,华姝不敢往下想。
但霍霆也有他的道理。圣上已对她起了心思,今夜若坐以待毙,来日召幸她入宫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于是华姝狠下心肠,心生一计。她转头看向韶华公主,“敢问公主,宫内如何处置爬龙床的宫女、女官?”
韶华公主一瞬了然,“宫女一律杖毙。若是世家女官,全凭圣心裁定。”
华姝:“若是这人让圣上当众颜面扫地呢?”
韶华公主细细凝她一会,轻笑:“有损国威,罪不容诛。”
华姝满意点点头,看向身侧,“王爷觉得如何?”
霍霆按捺住火气,耐着性子听她俩说完,若有所思地摸索了一阵翠玉扳指。
他看向韶华公主,缓声商议:“承蒙公主替姝儿解惑,本王这有个更一劳永逸的法子,助你脱困。”
韶华公主正色:“请王爷赐教。”
两人原定的计划,是将阮糖替换去宋煜的帐中。然后连夜捅破这事,趁乱送韶华公主下山出城。
这会,霍霆吩咐苓霄:“按照你家姑娘吩咐,去将阮糖换去她帐中。然后你即刻下山,找一具与公主身形相近的女尸送去宋煜帐中,明早卡着时辰点火。”
“王爷好计策。”
韶华公主清冷的眸中,溢出点点亮色:“果然一劳永逸,日后我就彻底不用担心被追查了。”
霍霆淡淡颔首:“公主既是同意,本王即刻命人送你下山。”
之后的事,正如次日清晨众人所见。
然而事情到此,还远未结束。
正如霍玄御前禀告所言,后半夜,北侧哨塔遭遇一大批黑衣人伏击。
等他骑马去求援时,霍霆不见了,华姝也不见了。
长缨带着人几乎把整座山翻了个遍,也迟迟不见他们身影。
彻夜大雪,举目白茫茫一片。
长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小腿高的雪地里,置身于深山腹地,崩溃大喊:
“王爷——”
“您究竟在哪啊——”
“您回应长缨一声啊!”
可应声的,始终仅是黑洞洞的空谷回响,寒鸦惊飞。
八尺高的男儿郎,罕见地双肩抖动,声泪俱下:“长缨带人来救你们了呀,王爷……”
第51章 雪山定情
派人秘密送走韶华公主, 哨塔的小木屋内,只剩华姝和霍霆两个人。
霍霆起身去添炭,华姝继续缩在棉被里,眸光随着他宽厚的背影在屋内转悠。
这地界简陋昏黄, 却比她独自待在帐中安心、敞亮。
恍惚间,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王爷,若圣上明日追究起来, 我今夜为何出现在您这……”
霍霆拎起水壶走到桌前,重新灌了汤婆子递给她,“只说来给我治伤便是。”
说罢,他拎上水壶出去接水。
华姝搂着暖呼呼的汤婆子,拧眉思忖片刻,等他再进门后,忙问:“您白日打猎时受伤了?”
“嗯,被那熊瞎子抓了一把。”霍霆将水壶架回火炉上,神色如常道。
华姝朝他伸出手, “给我瞧瞧。”
霍霆没动, 意味深深:“在胸口。”
华姝轻蜷了蜷指尖, 略加重些语气,脸红嗔道:“那也给我瞧瞧。”
两人对峙几息, 霍霆拿她没辙, 轻叹声气, 缓步走过来。却不是拉开衣襟, 而是松松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处鲜血淋漓的新伤。
那四道血红,刺得华姝眼眶酸痛。
她颤巍巍拖住那条旧疤新伤斑驳的右臂, “您适才出去……”
“皮外伤,养两日便好。”霍霆抬起左手,安抚似的轻揉了揉她头。
“拿什么伤的?这屋里可有热酒?可有金疮药?”华姝利落穿鞋下地,一连串忧声问道。
金疮药在矮柜抽屉里,霍霆又从床榻下拎出一坛冰冷的烧刀子,回道:“铁蒺藜,瞧着跟熊爪挺像的吧?”
听听这语气,还挺骄傲。
华姝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到火炉边烫了碗酒,用纱布沾着轻轻给他擦拭三遍伤口,再用指腹蘸取药膏,仔细涂抹均匀。
霍霆任由她摆弄,始终蹙眉忍着没吭声,但手臂会不受控地刺痛抽动。
华姝放慢速度,停下来让他缓口气。
软声自责:“我刚就不该问您,没准还能想到别的法子。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是您受伤,营地有随行太医,怎么都轮不到我大半夜来您这。”
“这个好说,”霍霆道:“他们晚宴都喝过鹿血,今夜不宜被搅扰。”
空气似蜜浆般滞流一瞬。
华姝眼睫微动,瞳色深处漫开一片薄雾般的羞意,串连起眼尾的淡绯水痕。
她倏然垂眸,故作镇静地继续给他上药。
可两人之间气氛攒动,持续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