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留不住
冥冥之中早已告知什么
奉先殿。
殿内陈列着谢氏先祖的牌位, 下方供奉着长明灯,其中最新那盏是先皇的排位。
思绪回到先皇临终那天。
养心殿里呼吸可闻。
周太医满头冷汗地为帝王把着脉,之前陛下就乏力无神,就是吊着口气, 现下越发严重了, 手下脉搏跳动缓慢僵滞, 分明是时日不多的死脉啊!
谢执在皇帝旁边站着, 神色晦暗不明。
不同于二人的紧张,皇帝倒是看得开, 看着周太医诊完后再诊一次,干脆放过他, 笑道:“好了, 周卿, 朕身体怎样自己心里有数,朕也活够了。”
儿子也已经成婚了, 那苏良娣
周太医连忙跪下,拱手说:“陛下龙体抱恙,但根基稳固,多加调养定能康复如初的。”
谢执也附和:“父皇何出此言, 孩儿为父皇侍疾, 只要按时用药, 定能痊愈。”
“皇儿这份心父皇收到了。”
后来的半个月里皇帝都是瘫在床上无力下床行走, 半梦半醒,像年迈的龙盘旋在逼仄的山洞, 静静等待着死亡, 谢执也搬到了养心殿随身伺候父皇。
这一天, 皇帝出奇的神清气爽, 也能下床了,早膳也多用了半碗粥糜。
谢执神情更加凝重,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临终前,体内残存元气短暂汇聚,使人看着有了精气神。
皇帝高大的身子稍显佝偻,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叶皇后的画像,有些枯槁的手指小心轻抚,眼神痴迷。
“允渐,朕这几日一直会梦到你母亲,算来我们分开快一年了,她胆子小,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肯定是想我了。”
身处高位者比常人要怕死多了,贪恋掌控众生的感觉,晚年不事朝政,求仙问道,召集方士炼制长寿丹,可皇帝说这话全无对死亡的畏惧,反倒是轻松愉悦。
“父皇真对母后好就好好活着,下去后母后见你都能被气活。”
“咳咳,你这孩子……”
皇帝正了正声,“等太子妃回来了,你要好好珍惜,找对方式,不要舍不下面子,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多沟通。”
皇帝面露苦涩,“可不要像……”
谢执皱起眉头,打断说:“我不是父王,苏漾更不会成为母后。”
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别以为年纪大了就自动变成有经验的人来教育别人了。
皇帝看着儿子对谈及这件事的抵触,终是叹了口气,“允渐,江山交给你,父皇没什么挂忧的,唯有一件事嘱托你,等我去后,就把身体和你母后埋在一起。”
“放心吧父皇,儿臣一定办到。”
当天下午皇上就去了,临走时是在睡梦中,脸上还挂着笑,谢执就在旁边守着,像是有感应一样,察觉到至亲的离去,把了把脉。
谢执一步步走至门前,声音洪亮,“皇上驾崩。”
刘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此刻双眼掉泪,颤着步子通知宫内二十四衙门,准备丧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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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执肃立看着父皇的那个牌位,生前叱咤风云,死后不过一丕黄土。
他留住了什么?他又能留住什么?
谢执苦笑,他谁也没留住。
那些他曾紧紧攥住的片刻与回眸,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不曾记得的一瞬。
漪澜殿。
殿内依旧是大婚时的布置,架子床四处的阑干绑着大红绸缎,铜镜被擦的没有一丝灰尘,金灿灿的如金子般闪着光,清晰映出床上的龙凤喜被。
陛下没有下令撤下,婢女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执这三年每晚都住在漪澜殿,但除了日常打扫,不许婢女进殿。
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谢执再次醒来,这三年他很难入睡,就算睡着也不沉,对他来说睡眠是间续的死亡,而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失眠。
白绫中衣敞开,精壮的胸膛上新旧伤疤交织撕裂,是男人这三年沙场厮杀的证明,昭示着他的彪悍。
可此刻在这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帐内昏暗,这些伤疤竟让人觉得破碎。
寂寞总爱在夜里挑拨,回忆也总在夜里漂泊。
谢执看着帐顶的如意卷草纹,下意识摸摸身边,可只摸到冰凉的檀木床柱和鸳鸯枕巾。
没有搂着他腰的藕臂,没有打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没有小口湿湿软软无意识的亲吻,没有半夜黏糊的喃喃,更没有娇软的她。
压抑的疼痛在黑暗中滋生,爬出堤防,心像被长刀割开。
开始他愤怒到极点,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凭什么在苏漾一棵树上吊死,她要滚就滚远点,一辈子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可有些事情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
他在宫里走着路,想着他俩一起用过饭后搀着散步,她说今天看的话本的粗俗内容,他用膳时想到她说最爱哪道菜,换衣服时想到她说自己最喜欢娇艳的颜色。
后来他想孩子叛逆,被养护在父母臂膀下,整日被宠着惯着,从未受过雨雪拍打,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离了家去闯荡,他就放手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有多危险,待她受挫后就会意识到家才是最温暖的港湾,他才是最爱她的。
她早晚会自己主动回来,到时候会哭着回来要他抱着她安慰,他会冷着脸任凭她怎么哭闹都不会轻易原谅,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如此冲动。
再后来他发现孩子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竟然这么久不回家,让家人整日担忧着她,他只能把这个不听话的女孩逮回家教训一下。
他以为她会回姑苏天门,便加大对前朝细作围剿力度,现在天牢里密密麻麻关满了天门的人,知情人都说陛下对前朝细作恨到骨子,誓要斩草除根。
每次抓到人他都会去看一眼,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就是没见苏漾。
她能跑到哪去,他秘密下令让当地检司挨家挨户排查,又派了一批御麟军前往姑苏,在各个街头巷尾寻,这样过了几个月,只要苏漾在姑苏,就一定能被寻到,这说明——苏漾她根本不在姑苏,她离开了天门。
她流光溢彩,迤逦飘飞,穿着五彩霓裳掠过天边,很快消失不见,却在他心中留下的斑斓的拖尾。
凭什么,她用拙劣的演技,一点一滴,渗透他的生活,侵蚀他的的理智,搅乱他平静无波的心湖,目的达到后又妄想毫发无损地抽身!
他那晚就应该下令巡检司关闭沿线城门的。
不,他从发现她身份那刻就该把她锁起来,让她哪也去不了。
就锁在漪澜殿的帷帐里,床都不让她下,每天就只能眼巴巴等他回来,不许下人和她见面交谈,她的世界只剩下他。
他陪着她演戏,倒头来还是跑了,不如从开始就挑明,管她反抗还是顺从,细作就细作,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可想到母后生前的郁郁寡欢,父皇临终前产生幻觉,对死亡似有期待的神情,他又觉得不妥,他不想与苏漾成对怨侣。
算了,他找到她,她肯认错,和他回来就好。
可三年过去,她躲了三年,他找了三年。
到现在没有她的一丝踪迹,现在谢执平静到麻木,一种被连根拔起后的死寂,如同所有美好绚烂同时从漫长生命季节里退潮抽离,留下荒芜受伤的内心,纵横交错着无法愈合的裂痕。
谢执拉下薄透织金纱幔上缀着的象牙白玉钩,也没点灯,就默默坐着看着洒进窗的月光。
同一片月光照在我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谢执你真贱啊。"
谢执倚在床头阑干,单手横放在眉上,支头自嘲轻笑。
要是没有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还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配让他动情绪的淡然之人?
春天的风在外面簌簌地吹着,唤醒沉睡的树木,冥冥之中好似早已告知出什么。
可我知道——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感觉到幸福。
【作者有话说】
一回家就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