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相思
红豆不堪看
谢执回京先去皇陵祭拜了先皇后, 走着那条神道,不免想起二人南下前来此的场景。
松柏葱葱,空无一人,一切都和当天一样。
谢执缓步走到碑前, 看着墓碑上的字。
风吹雨打, 为了防止字迹不清, 隔段时日就会有专人重新临摹加深一遍。
他摸着碑上字迹, 刻下的字都会风化变浅,那为何她在自己心上留下的痕迹却经久不见浅淡呢?
她信誓旦旦地说:“保证完成任务。”而他竟也当了真, 以为找到相携一生的人。
苏漾违约了,她没有替母后照顾他。
诺言并不会兑现。
别让我抓到, 要跑就跑得远远的。
*
书房里。
黄花梨木书架上已经没有封皮大胆的风月话本的踪影了, 只有无比正经的经典之作。
谢执扫了一眼, 只觉少了什么,随手拿下一本, 掀开一页,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谢执是脉儿!”
旁边画着个鼻孔朝天的猪头。
谢执:?
(苏漾叉腰大声说:“喂,那是可爱的小猪仔好嘛”^^)
是豚儿吧,嫌他说她贪睡, 又不敢当面驳斥, 就在这儿祸害他的书。
他的名字倒是写对了, 不枉他教了那么多变。
谢执又翻了几本, 隔几页都能见苏漾的字,她用毛笔写字懒得蘸墨, 总是笔尖没墨水了还在那画着, 字体也像扫帚滑过一样色彩不均, 模模糊糊, 连带着他的眼神也模糊起来。
看似那些话本都给搬走了,书房里没有一丝她的痕迹,可有些东西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因为它早已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你的筋络。
因她而起伏的感受,无法挣脱。
青翳看着拿朱笔批折子的陛下,不知该不该说这事,毕竟这些礼节陛下从不过问,都是由他安排的。
主子不开心,他们当下人的也战战兢兢地不敢多嘴,青宁也自请出宫了,他在宫里没人说话,自己都要成哑巴了。
他知道陛下一直在寻皇后,虽然陛下表现的好像淋了场小雨,晒干就好,但谁说爱必须要在对方离开后眼泪汪汪。
青翳想起皇后之前和永嘉郡主关系好,还是决定要禀告陛下。
“陛下,永嘉郡主和淮阳侯世子的儿子明日过三岁生辰宴,小的愚钝,不知可要送些礼品庆贺。”
谢执轻抬笔尖,“是不是小名叫安儿?”
青翳惊讶了,陛下还能记住人家孩子的名字?
虽然这安儿是永嘉郡主的儿子,也喊陛下一声表舅,但陛下可像是会关心后辈的样子。
不是谢执记得,是苏漾之前一直在他耳边念叨安儿安儿,整日偷摸人家肚子,回来开心得不行,和他汇报安儿又长大了,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倒是对别人家的孩子格外上心,还惦记着当这孩子干娘呢。
要不是……两人孩子都能喊识字背书了。
“把朕库房里的金锁,玉饰,绸缎挑些送去。”
青翳面有赧色,呐呐难言,憋了半天,“陛下,你私库东西都没了…”
皇后走后,他去管理库房,发现门没锁吓了一跳,进去看财宝都不见了,被偷了个一干二净,这东宫是进贼了啊。
青翳负责监管库房,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事,他难辞其咎,也不敢藏下这事,赶紧向殿下汇报请罪。
可预想的责罚没来,殿下像早就知道一样,只厉声让他滚远点。
谢执抬头咬牙一字字蹦出,“朕说的是东宫私库吗?”
青翳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小的糊涂了。”先皇私库由陛下继承了,现在陛下说的库房自是皇帝私库。
谢执处理完政事后还是打算去大牢审问天门细作。
他派人大概审过他们本人是从事什么的,出过什么任务,可从未问过涉及苏漾的,连她在天门的大概情况都没问。
谢执只听过苏漾说过她是哪个村庄的,他派人去那个地方,当年的人都搬走了,御麟军在小河旁发现一个小土堆,上面是稚嫩的字迹,写着“爱女苏漾”,至少名字是真的,没有骗他。
若此还作假,他就把她碎尸万段。
至于那些她在天门训练来当细作的细枝末节他不感兴趣,不愿花时间精力去了解,可不是不敢去想。
一个细作罢了,找不到就找不到了,现在他只是闲来无事,有些好奇她的来历罢了。
此时天色略显昏暗,大牢外的石墙斑驳,进入里面,就会闻见一股湿霉味,令人作呕,谢执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中间的石道有几滩洒漏的汤水,没人打扫,常年不见光,又潮湿,石缝里布满了青苔。
守门的小卒都不见了,门外站的是谢执亲卫,亲卫提前收到了陛下要来亲审前朝细作的消息,见高大威严的帝王后恭敬行礼,“小的给陛下带路。”
行至一个大门前,透过竖条门栏可见里面一个身量不算高的男子被锁链锁着手脚绑在十字木架上,瞧着也就二十多岁,身上囚衣破烂不堪,可见有受刑的鞭痕,头低垂着,已是意识不清。
亲卫拿着串钥匙打开生锈铜锁,囚犯旁边是一个木桌,其中一个桌脚还低了些,垫了层稻草才能齐平。
桌子旁边是个小火炉,是大牢里唯一的热源,里面放着条形长柄烙铁,烧的赤红,时而冒出几点呲呲的火星,声音在死寂的牢中格外清晰。
只见亲卫熟练拿起旁边的木盆,冰凉的水直直泼向那人脸上,又顺着淋了一身。
李黔迷迷瞪瞪醒来,见面前人衣着华贵,绣着四团龙纹,矜贵不已,认出面前就是晋朝皇帝,他知道新帝登基后对天门大力围剿,内心恐慌不已,手脚踢腾起来,又被锁链掼回,磕到了木架上。
“皇帝饶命,皇帝饶命,小的对晋朝打心眼里认同,只是为了生计,不得已在天门效力,做的事也都是些打探消息的小事,可没做威胁晋朝的大事,也没在宫里潜伏过……”
李黔边说边看旁边侍卫手里烧的发红的烙铁,浑身发抖。
谢执面带不耐,“闭嘴,朕命你把知道的有关苏漾的事事无巨细地说出来,要是有一点作假——”
面前帝王眼神狠厉中是能动动手指捏死他的不屑,李黔听着帝王加重的语气,只想着保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我说,保证全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李黔知道小师妹在帝王还是太子的时候混进东宫了,还差点成为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估计也得了陛下的喜欢,被心爱人骗,还是个前朝细作,胆大地偷走了布防图,肯定是对她恨到极点,巴不得抓住她千刀万剐。
虽然那个布防图是假的,天门的其他人按上面据点去一个军队布防弱的地方,谁知被抓个正着,幸好没有全部出动,否则真的被一窝端了。
不过这都和苏漾没关系了,她把布防图交给天门后就功成身退了,得了自由身。
李黔怕帝王把对苏漾的恨意迁怒到自己身上,奋力给苏漾“洗白”,他可不敢说假话,只是用毕生文学功底把她描述得可怜些。
“苏漾是我们的小师妹,听师父说他是在大街上遇见苏漾的,那是她灰扑扑的,在一堆逃荒的难民间,那些难民是和她一个村的村民,眼里冒精光,应该是要吃她的,这前朝皇室昏庸,百姓跟着受罪啊,饿的没法什么都顾不上,开始吃小孩了,苏漾可怜得很啊,被带回天门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才七岁,小小一个,手里还握着发霉的饼渣……”
谢执知道苏漾幼时便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又逢灾年,跟着逃荒,可真得知当时的情况,内心还是萌生痛意,怪不得在扬州见到那些难民她心情低落,怪不得她坚持要去施粥,怪不得她对他说龙耳不能聋。
李黔注意到帝王眼中的不忍与怜惜,心里看见一条活命路,说得更加卖力,声情并茂,眼角还冒出了几滴同情的泪。
“陛下不知,小师妹也是迫不得已,她有个弟弟,叫苏禾,早产儿,身体比他姐还弱,天门人是歹毒无比啊,逼着可怜的小师妹给他们卖命,师妹本就身体不好,每天吃的和猫一样少,一年吃的最好的伙食就是山里摘的野槐花和从草垛里偷来的野鸡蛋一起煎成饼……”
李黔说着也很真情实感,天门就是把他们当畜生,吃的饭和猪食一样,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把他饿得都不长了,看看面前的皇帝,从小锦衣玉食,长得也比他高快两个头。
“师妹走路都直喘气,他们硬是让她每日习武,不听话就用棍棒给打得鲜血直流啊……”
李黔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小师妹是身体不好,但最会偷懒了,练武的时候偷跑出去,藏到后山的某个山洞或者爬树上看话本,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他们下课的时候她已经续上第二碗了。
天牢中,李黔仍滔滔不绝地讲着天门的日常,青翳在一旁若有所思,而战场上运筹帷幄,勇剽若豹螭的帝王因一句话陷入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几乎要缴械投降。
谢执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浑身如石雕泥塑般僵化,缓慢抬头,墨玉似的眸里漾开细密发烫的涟漪,深不见底。
“有个弟弟?是为带弟弟离开迫不得已接近自己?”
只有谢执清楚,他现在心里充斥着那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庆幸,这足以让一颗死寂三年的心瞬间充血跳动。
“陛下,小师妹带着她弟弟已经离开天门了,也不知去哪过安生日子了。”
李黔注意到皇帝旁边那个侍卫的怀疑眼神,那烙铁也故意似的往他眼前晃来晃去。
“哎呦,小的怎敢骗皇上,小师妹好不容易逃出去,怎会和我们说她去哪,这不是放着好日子不过,要接着被天门吸血……”
谢执知道面前这个李黔说的事话不少编纂成分,但也有几分真的。
青翳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他知道苏良娣是细作,但没想到她在天门过的这么苦,若不是有苦衷,谁会心甘情愿,不顾性命地为他人贪念做嫁衣呢?
青翳回头,可发现陛下脸色并无波澜。
谢执大步走出牢房,“青翳让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
“查到了陛下,青宁先去了济南老家,过了半年后,在两个月前就离开了,去了夏荷郡,张良媛离宫后在家住了几天后现在刚出京城,不知要到哪。”
谢执说:“派御麟军去夏荷郡暗中调查,一户都不能漏过。”
青翳知道陛下这是在通过皇后身边人的轨迹来锁定范围,但只根据青宁一人怎么能确定呢?
青宁虽然知道皇后是前朝细作,但在皇后走后还是很不舍低落,她本就到了年纪,只是家里没人干脆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如今皇后走了她估计也觉得没意思,没过多久就申请出宫了。
可皇上早在青宁出宫后就命令他跟踪调查了啊,青宁一直待在京城租的房子里,时而去书肆里逛着买几本话本看。
而且青宁在去夏荷郡之前还和他说过她要去那找她姑母,她姑母上年纪了,她要去帮忙照顾。
青翳想不通,还是皱着眉头问出这个疑惑,“陛下,您怎么确定皇后在夏荷郡?”
谢执眼皮没抬一下,也没回答。
若他没记错,沈长风老家就在夏荷郡,最近听叶澄说,他可是有要回家修葺祖宅的想法。
李黔看着帝王和他的御前侍卫专注谈论,也不敢发言,眼见两人都要出大门了,“陛下,求求陛下放了小民吧,小民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晋朝子民啊——”
亲卫见李黔老老实实地,就把烙铁放回火炉,正准备出去,听见这厮又开始胡言乱语,快步走回,拿着那块红铁恶狠狠地说:“再在这这惊扰圣上,小心你的这身皮肉!”
前朝细作,没被处死就该谢天谢地了,还妄想被放走,做什么大梦呢。
亲卫的手猛地一顿,他是御麟军的一员,从陛下还是太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也知道不少事情,他想起曾经的张良媛还有现在的皇后。
额,他收回刚才的话,管他细作还是什么,陛下要他生他生,要他死他就不能活,就是这么——
霸道!
*
谢执手上拿着那个茉莉花情书,上面一道道浆糊凝固的痕迹,但小块小块纸张对的很齐,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看出曾被撕碎,又被人小心拼凑到了一起。
“公子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我晚上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我清楚意识到自己坠入爱河了,只想和公子在一起一辈子不分离……”
可能因为春日的阳光太大了,余晖轻柔地洒在画有茉莉花的纸张上,浮动的光影也凝聚在上,时明时暗,看出来的字也忽大忽小,像一团团小蚂蚁一样蠕动着,一会儿清晰到扎眼一会儿模糊到触摸不见。
谢执低眉苦笑,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拿出纸张下的那个小绸袋,把里面的香囊掏出,绣工粗糙,针脚斜乱如被风吹歪的细雨丝,看不出图案,但她说过上面是茉莉和龙,是她和他,他看着就想到她笨拙地拿着针线,小心缝补的模样。
开始他一直戴着,后来都洗得有些褪色,他就给放了起来。
“陛下。”
青翳这时进来了,都过饭点了,陛下还锁在书房,他要再问一遍可要用膳。
“滚出去!”
谢执声音狠厉,竟有种被打扰好梦的起床气,夹杂着几丝窘迫。
尽管陛下收胳膊的动作很快,但青翳还是看到了他手里拿着个香囊。
额。
这三年陛下总是拿着那个香囊在书房里发呆,还不让他发现。
陛下不仅舍不得戴,还让绣娘给香囊做了个小袋子,把那丑丑的香囊给好好护着,他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了,那绸袋都比那个香囊的针脚工整。
谁家的香囊还有保护袋啊?
他后来知道了那是皇后给他绣的,怪不得陛下稀罕得不行,整日拿出在那暗自伤怀,睹物思人。
等青翳脚步声走远了,谢执胳膊才伸出桌面。
这三年他都时常拿出这个香囊放在桌上,就默默看着,连紧握在手上都不曾,怕想到她献宝时期待的星瞳,想到她那晚莽莽撞撞的表白。
如今,那些回忆碎了满地涌入脑海,以至于梗住呼吸。
大掌用力收缩,隐约摸到塞得鼓鼓的香料里有个小小的凸起。
谢执心里疑惑,第一次打开这个香囊,,把艾草和菖蒲小心抽出,层层包裹撤走,终于露出一抹红色。
谢执收到这个礼物时没有发现香囊里埋有一个滴漏,时光匆匆,等他终于敢打开时,才发现已经计了三年的时了,它就这样静静藏在里面,等了自己三年。
三年后同样阳光灿烂的一个午后,他知道了她是被迫实施任务,又看了一遍她写给自己的情书,最后发现了它。
它为一个丢了宝贝,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元康十年的一枚红豆,他建武三年才发现。
谢执感觉心脏好像被狠狠撕裂开,破了一个洞,可却不知道在哪里,任凭冷风穿过,又缓慢地灌进灵魂的每一处凹陷,一种细微的、酸性的颤栗,从心脏最隐秘的角落荡漾开,后来便是极乐,胸口不禁迸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悲喜交织着,令他心神俱裂,紧绷的肌理不禁细微地发起颤。
苏漾是故意的对吗?她最会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不仅那天刺了他胸膛,还早早为多年后刺中他心脏埋下伏笔,也不说,就等着他发现。
苏漾的模样从谢执眼前一瞬瞬飞过,有微笑的,不满的,哭哼的,嘟嘴要亲的,她爱他,但因为身份不敢表露。
他的漾儿太胆小了。
他早该戳破那层窗户纸,告诉她,他不在意她的身份,不让可怜的女孩战战兢兢,隐藏心意不敢表露。
他们元康十年初夏相识,元康十一年初春分离,这三年里他每天浑浑噩噩如游魂,睁眼闭眼都是她,感受不到四季,靠着回忆度日。
那天在灵谷寺,他恰好走在阑干后,听见了主持对一个小沙弥介绍她,早就知道她的身世,但他并没有什么波动,悲惨的人多了去了,见一个就要生出些怜悯之心,他又不是如来佛,何况他本就无甚怜悯之心,对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也不感兴趣。
初见,落花无意,风痴缠。
风吹花落漫天舞。
梨花是揉碎的雪,槐花是筛落的雨。
扬起的花瓣又像无数小蝴蝶振翅。
纷飞的花雨后,苏漾的脸突然闯进视野。
风把额前碎发向后掀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肌肤竟比颊边贴着的轻薄如绡的花瓣还要娇嫩。
眼尾被日光晒得泛着浅粉,比漫天落花更要动人几分,红唇弯弯,颊边是两个小梨涡。
风与花邂逅,如《说日》中所言,水汽与冷空气相遇,瞬间蒸腾,酿造一场霡霂。
寺庙的六角铜钟昼夜由僧人敲击,平稳静远,此时却发出“镗——”的轰鸣。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每天都带着笑容,和寺里每个小僧关系都很好,每次都是第一个进斋堂的,或者是第二,第一则是只幼犬,她还会和这只瞧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一来一回说上半天话,好似懂兽语一般。
那天他知道那妇人是偷盗后贩卖孩童的,但发现人群中的她,面色是少有的沉重,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突然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她也成功帮助被抢了孩子的妇人,自己没多少钱还硬要塞给陌生的幼孩铜板。
生活困苦的人大都面带苦相,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无望和将就,连带行为也有种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疲态,可这女子举止间却不见丝毫苦涩。
他特别不明白,怎么自己掌控着江山,拥有许多都不曾感到一丝欢愉,而她什么也没有,居无定所,在京城找不到投奔的亲戚,白走一趟要回姑苏,还能那么乐观,那么开心?
最开始他只是有些微不足道的好奇,怎么她身体娇娇弱弱的,内里却很坚强,经历很多,眼神却纯净得如林中小溪。
就像个果肉软软的蜜桃,包裹着硬实的核。
确实很难得。
现在他才知从在心里记住她,产生探究时起,情字如花落,沾满了衣袖,他逃不掉了。
有一个人只要看到她,就注定一眼便沦陷。
刺杀那天,她毫不犹豫地护在自己身前,明明自己都娇弱地顾不住,平白打乱自己的计划,可心里到底是生出一丝不同,只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危难中不趁机刺他一刀而是用自己全部挡在他面前的人。
雨像令他迷乱的网,如针线似飞溅在伞面。
苏漾刚苏醒就在雨中寻他,撞到他伞里,丝丝雨珠进入,淋湿他双眼,划过他脸庞。
自己那么瘦弱,还主动挡在他身前,被箭射中昏倒,还记挂着他是否安好。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说让她当自己义妹,看着她悲伤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指骨作响。
在她中药那晚,他想着苏漾这么孱弱无依,在京城要投奔的亲戚也搬走了,既然他要了她的身子,就应该对她负责。
他不至于连她也养不好,他将是最好的花匠,可内心却如某块大石终于落地的庆幸与开怀,像是终于有理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一刻也不分离,可不是自己非要带走她的。
他看着她解了药性,柔柔躺在床上,脸上是吸足雨露的餍足。
“她这么喜欢孤,又是写情书又是每日来他身边凑的,现在是他的人了,孤不管她,她该怎么办?”
谢执心里对自己说,唇角不自觉高高扬起,面容间是说不出的缱绻。
进宫后,她矫揉到极点,爱和喜欢轻易就可以说出,偏偏那三言两语,轻易就撩拨了他的情意,一颦一笑,便摇曳了他尘封已久的心脏,他只要见她就好像被施了术法一般想亲近她,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瓣。
于是他只能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浅薄,粗俗,自以为是,爱耍些自以为很聪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把戏,没有一点规矩,走路都蹦蹦跳跳和小兔般,坐着都和没骨头一样。
——他不喜她。
在扬州她在疏影堂等他,每当自己傍晚回去,总能透过窗纸见盏昏黄的灯。
有人等着自己,只是想到这就让他内心像被温泉洗过般充盈。
他站在院中,恍然觉得二人如寻常夫妻般,甚至他觉得二人上辈子就一定是对恩爱夫妻。
梅林祈愿那天,那刻江南雪纷纷落入她眉眼,万盏画卷都难临摹她的娇颜。
无数次心脏剧烈跳动,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可他太高傲,不允许自己竟不再高高挂起,对一女子生了情感。
他甚至内心深处有了恐慌无措。
他不断告诉自己每日同吃同住,朝夕相处,人非草木,有些好感也正常。
在请旨赐婚的第二天,在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了感情的第二天,他知道了她是细作,从在灵谷寺遇见她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打造的戏。
他觉得自己被欺骗戏耍,其实与其说他愤怒不堪,不如说他愈发惶恐不安。
他之前就察觉那些甜言蜜语像盖上了一层薄雾,可从不愿深想,如今被推到不得不去面对。
但他不敢揭穿,怕连现有的状况也维持不下去,昔日枕边人竟成你死我活的敌对方,更怕她干脆鱼死网破离他而去。
他配合她演戏,不是要她开枝散叶,不是要顺着她灭了天门,只是因为是苏漾,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她。
可苏漾本就没有安全感,他对自己欲盖弥彰的强调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她刺了自己一剑,把钱财塞了一马车几麻袋,和她的师兄师姐溜之大吉了。
有难处为何不和他说呢?她怎知,又怎知自己不会帮她?
谢执再也骗不了自己,一切竟是他一厢情愿。
单恋久了会恨的。
这三年他最开始是怨恨她的,怨她冷酷无情,恨她逃之夭夭,放她离开,她竟真的毫不留恋,头也不回。
可恨意中他无比确定,他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
谢执不理解母后不爱父皇,两厢折磨,两败俱伤,父皇为何不肯放手可轮到自己,他只想把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后来在夜里,他无数次问自己——
谢执,那晚她跪下时欲说还休,你等她开口时在期待什么呢?想听到什么呢?
残月如勾,你望着她没有回眸的背影,嘴唇嗫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的是什么话?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在你走后,我通过感知没有你的痛苦,撕开包裹脆弱心灵的茧房,挣脱内心的囚禁,才确定上我爱你,不是责任,不是好感,不是喜欢。
他从未去逛过什么庙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不知染上多少秽物,除夕夜也从不傻傻地守岁,只会照往常一样按时入睡,烟花每次重要节日宫里都会燃放,他也从未觉得绚丽,就像看天上的云那般寻常。
冬日的雪是怎样的温度?
空中绽放的烟花被下个完全覆盖需要多长时间?
一片梅花花瓣下落是怎样轻盈?
膳食是什么味道?
两个人贴在一起那瞬心脏会怎么鼓动?
……
如何爱一个人呢?
苏漾其实都教过她,不是吗?
谢执眼眶像是进了风沙,弥漫着赤红。
人在幸福的时候往往是不自知的,那些一进殿就被扑了满怀的依赖,那看着自己亮晶晶的双眼,那些甜言蜜语,耳鬓厮磨……
当时只是道寻常。
幸福就像她闯入自己雨伞下那滴带入的雨水,慢慢浸透我的衣襟,怪我浑然不知,蒙在鼓里。
*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点一滴像一句又一句的呢喃忏悔,忽而雷声隐隐。
“夫君我是被迫的,他们抓走了我弟弟,不骗你拿走布防图他们就要害他,我很爱殿下,我不想离开殿下,可我不敢和殿下说……”
苏漾身姿荏弱地站在晚风中,咬着唇含泪望着自己。
他的漾儿,他的心肝!
谢执大步奔去,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张。
他走到苏漾面前,把女孩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交给我。”
他知道,谎言有时并不代表欺骗。
“殿下我好冷。”
谢执松开胳膊,要把身上外袍脱下给她罩上,可一转眼,眼前空无一人,女子化作了月光下的雪,一闪一闪的,想触摸时,却又随风飘走,狠心地化成了水。
握的越紧,消失的越快。
谢执胸腔里仿佛开出一朵带刺的茉莉花,它每自由绽放一分,他的呼吸就会急促一分,最后痛到不得不弯下腰,酸胀满溢。
不知过了多久。
“漾儿——”
夜晚寂静无声,殿内又空阔无人,皇帝的声音夹着缥缈而空旷的回音,远远听来不太真实,嗡嗡地如在幻境。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作者有话说】
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相思苦啊相思苦
感觉自己每天有好多想法,断断续续,真正要写预收时都小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