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分不同方向运送的路线。
“的确谨慎,到现在也瞧不出目的地在何处。”伽罗将那几个位置一一记在心里,便没再多看。
杜修仁看出来了,她不是在探形势,而是在查这批埋伏的动向。
十有八九,是要通风报信。
没让他直接做什么,便是知他仍不愿深涉其中。
他皱了皱眉,不知是否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又或是她的内心经过怎样的权衡,才作出这样的决断。
其实隐约已有些明白,却总也不愿直接面对。
二人说完话,鹊枝便从外面敲门进来,将熬好的药奉到案上,又无声地退下。
伽罗捧起药碗,捏了捏鼻尖,眉一皱、眼一闭,便咕嘟咕嘟将药饮了下去,直至一滴不剩,方放下药碗,拾起小碟中酸酸甜甜的梅子,送入口中,这才松了表情。
杜修仁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你到底在喝什么药?”
什么药,让她半点没在他面前拉扯造作,就这么干脆地喝下去?
而且,这一次相见,他进屋这么久,她竟一点也没有——没有要与他亲近的意思。
这一切,都与她平日展露出来的秉性不大一样。
伽罗连吃两颗梅子,仍觉不适,正欲往口中再送第三枚,又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或是想到了什么,竟就那般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杜修仁面色愈发复杂:“你怎么了?”
是怀妊初期,忽然涌上心头的反胃感,好在不过一瞬,很快,伽罗便缓过来,恢复如常的神色,冲他笑了笑,说:“滋补的药而已,我可得活得久一点,否则,怎么对得起阿兄待我的这番好意?”
她忽然对他感到十分放心。
即便他的态度仍不明朗,可上次见到她喝药,显然已起了疑心,却并未通过他安排在她府上的那些下人来打探其中情况,足见人品可靠。
而杜修仁觉得她一点也没说实话。
上次,他以为是避子汤,这次,他来之前,她分明就在府上,而陛下在宫中,执失思摩在军营里,晋王则去了礼部,没哪个男人来过,不可能是避子汤。
若真如她所说,是滋补的汤药,难道是她染了什么棘手的病,不好请御医瞧?
“你若要看郎中,我可在外为你物色——”
话没说完,看到她逐渐笑起来的表情,他便忽然住了口。
她这么多心眼,若真需要他帮忙,只怕早就拐着弯儿开了口,先前支使他做事,她可半点没犹豫心疼的。
想来,已有人先他一步,替她料理好了。
他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心下的疑窦也更深了。
“阿兄果真是细心又体贴的人!”伽罗凑近几分,自然地伸出双臂抱住他,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又主动拉过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身后。
杜修仁拧着眉,胳膊有些发僵,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到底没与她闹脾气,就这么顺着她的意,轻轻搂住她。
往日,两人私下见面,若没有旁人搅扰,多少要有几分亲密。
他也不知怎么,心跳便莫名加快,甚至开始可耻地期待起什么。
伽罗顺了他的意,按住他砰砰直跳的心口,仰头含住他的嘴唇。
杜修仁平日为人十分克制,哪怕独处,也不大愿放任自己的欲望,是以,此刻一被她逗引,便立即如干柴遇到烈火一般,猛地蹿出火苗来。
幸而他忍耐惯了,拼命克制着自己疯长的渴望,这才没立刻将她压倒在榻上,而只是顺势搂紧她的腰肢,一面往上细细抚摸,一面带着她往榻上慢慢倾去。
说来也有些怪异,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也一直没突破底线,可偏偏在这事上,已有了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的手指已滑至她的领口,蠢蠢欲动着想往里探。
可是,下一刻,耳边却传来她含糊又黏腻的声音。
“也不知还能与阿兄有多少亲近的机会……”
杜修仁愣了愣,沉溺在渴望中的脑袋反应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停下动作,皱眉看着她。
一种患得患失的不踏实感开始涌上心头。
伽罗笑了笑,扶住他的脸庞,身子微用力,将他翻倒过去,自己则侧身趴在他的胸口,一边仰头轻轻吻他的下巴,一边探手往下。
“想来,也没有多久了。”她轻声道。
杜修仁皱眉,张口想说话,可还没能发出声音,就被她弄得又将话咽了回去。
“真到那时,只怕我与阿兄连多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杜修仁额角青筋跳动,再次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喟叹。
伽罗咬了咬下唇,叹了口气,终于专心地为他挪动手指。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前一片白光闪过,整个人都有些震颤。
可耳边又再次传来伽罗遗憾又伤感的声音。
“阿兄这么好的人,将来也不知会娶哪家娘子……”
杜修仁仰面卧在榻上,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听出来了,这是在提醒他,陛下已要对晋王出手,若成了,一旦尘埃落定,陛下必会寻机将她纳入后宫,从此,他们之间,便是隔着天堑,再没有任何可能。
也许,这也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她的选择。
他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闷声道:“我不会娶别人。”
伽罗没说话,嘴角却扬起淡淡的笑意。
他已在隐隐表露自己的立场,还不那么坚定,却也不远了。
杜修仁走后,伽罗便给李玄寂递了消息,将从杜修仁处得到的所有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余下的事,不必杜修仁再插手,到时,他留在邺都,还另有用处。
至于执失思摩,目下利用值守宫中的便利,暗中为她给雁回传递消息。
她需要雁回在萧令仪面前多添几把柴,让萧令仪对她的厌恶和憎恨再多些,最好,要多到连余夫人都劝不住的程度。
另外,执失思摩还得将手下副将陈勇等人安排好,到时他随李玄寂离开邺都,也好给她留下可暗中调遣的人手。
坐稳腹中胎儿需至少三月,这段日子,她一顿不落地饮药,又每隔离七日便瞧一次郎中,尽管也应付了李璟一两次,但好在底子不错,一直仔细调养着,没出什么差错。
眼看二月已过,还剩下一月有余,她计较着,开始在李璟面前露出一些“破绽”。
有时,是托人送入宫中的表文,字里行间叮嘱他,不值得再为她的事多操心,有时,是私下相见时,不经意的愣神与心事重重,再有时,则是坐在马车中,忽然命侍从驾着车往宫里去,等到了半路又叫停。
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伽罗都想好了说辞,看似当时都在他那儿过了关,实则一件件累积,在他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四月,送亲的队伍已准备得差不多,李玄寂也终于将李璟与萧嵩在半途中设下的埋伏一一摸清楚。
第103章 花丛
“他们一共设了两处埋伏, 一处在凤翔一带,另一处则在潼关。”
李玄寂抱着伽罗坐在榻上,一手在舆图上指了指, 画出一条送亲队伍要走的路线, 又分别在他说的两处停顿一下。
伽罗倚着他另一边胳膊, 垂首过去看舆图。
长而卷曲的发丝从脸颊边滑落下来, 李玄寂便收回手, 温柔地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
“凤翔是王叔别过队伍,独自返程的地方?”
李玄寂点头,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去,轻轻贴在她的腰间。
“看样子,是想装作流民聚集, 偷袭、抢掠送亲队伍,届时, 没了执失的队伍相护, 能先将我打个措手不及, 届时, 我必要紧急从北边调兵,同时往潼关撤退,趁援兵到来前的间隙,便是第二波伏兵将我一举拿下的机会。”
而这一下, 还给了李璟极好的杀叔王的借口——未经天子下旨便擅自调兵,形同谋反!
那时, 听令领兵赶去支援的卫仲明,也会被当成乱臣贼子,若聪明些,立即认罪, 也许能得到宽大处置,若不服软,便要被全天下人唾骂,圣旨一下,四方出兵,将其剿灭。
毕竟,正统大过一切,这些年来,两边一直隐忍,也都是因为声势不够,时机不到而已。
“陛下虽没上过沙场,这一番排布,却算得上缜密,整整一年有余——不,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谋划了。”
不用他多解释,伽罗也猜得出后面的结果。
她从没小看过李璟。
“陛下不是惰怠之人,从小读书习文、处理朝政,都是先帝、先太后一点点看着学出来的。不过,我觉得王叔定已想好了应对之法,对不对?”
她转头,满是期待地看着李玄寂。
李玄寂无奈地扯了下嘴角,也不瞒她,只说:“我的确有安排,此事最关键,便是援兵赶到之前,不能中招,横竖我撑住不死,便可举旗反戈一击。可是,这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没法给你十分确定的回答。”
他说着,手心在她那还完全看不出变化的平坦小腹间温柔地抚了抚。
“月奴,你留在邺都,可能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家室,后方便无所牵制,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
好在,如今外人也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没人会拿她来威胁他。
伽罗点头,认真道:“我也不能对王叔保证什么,不过,我都想好了要如何做。”
李玄寂叹了口气,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亲,说:“有三郎留在邺都,我也放心些,陛下……想来也不会对你如何,到时,我将魏守良留下,他在宫中还有许多人可用,你有什么事,只管支使他便是。”
这正是伽罗需要的。
她半点不推辞地应下,又与他细说了之后的诸多计划,才趁黄昏时分,回到自己的宅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又亲自去了崔家一趟。
崔妙真出嫁的一切事宜有朝廷安排,代表着整个大邺,嫁妆自然十分丰厚,但伽罗也不知怎么,心里有些莫明的情绪,总觉想有些表示。
于是,便从自己的私库中又挑了不少珍宝,送予她充做嫁妆。
“其实我有些后悔,”伽罗生平第一次,在除鹊枝以外的同龄小娘子面前这般坦诚地说出心中所想,“从前竟没能与崔娘子你多来往,若是我早些学会敞开心扉,也许还能与崔娘子成为闺中好友。”
也许是即将出嫁的缘故,原本大方端庄的崔妙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听到这番话,竟一下红了眼眶。
伽罗愣了愣,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不知要如何安慰一位突然红眼的小娘子,只好赶紧四下看了看,抽出帕子递过去,说:“你别哭,我没有要惹你哭的意思——”
崔妙真笑了笑,接过帕子在眼角拭了两下,很快便平复好情绪,摇头道:“贵主别担心,我只是突然觉得感慨罢了,能得贵主这般青睐,我已是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