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放下帕子,仔细看了看伽罗,试探着轻轻握住伽罗的两只手。
“我虽没有从小长在邺都,与贵主相识也晚了些,但自问不算太愚笨,看得出贵主一直以来的处境也不是那么顺遂,若贵主不嫌弃,待我到了伏俟城,常有书信来往,也能算是闺中好友。”
伏俟城山高路远,书信轻车简行地送,一来一回,也得数月,一年到头,知道能有两封回信罢了,与同在邺都,隔三差五便能见上一面的好友相比,实在有些遥远。
可正因如此,反倒像心里多了点额外的期盼一般。
伽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欣然答应,又与她说了许多话,直到天黑,才离开崔府。
四月下旬,伽罗最后一次瞧过郎中,总算确信,腹中的这一胎儿已稳了。
接下来,便是照计划,在合适的时候将这件事公诸于众。
临近送嫁之日,宫中特意为崔妙真办了场宴会。
听说,这是萧令仪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萧嵩和余夫人给她出的主意,想要为她多争取些“贤良”的名声。
不过,那以皇后的名义送往各府的帖子中,特意提了一句,大意说,宫中冷清,皇后盼着宫中能热闹些,诸位亲贵朝臣尽可将家中年轻活泼的小辈一同带入宫中。
这话,可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宫廷内外,年轻活泼的男男女女们聚在一起的机会不少,可这般特意安排的“相聚”,通常都是为了相看,由皇后亲自提出的相看,只能是为了陛下。
伽罗忍不住笑了声。
帝后之间,与寻常百姓自然不同,成婚三月有余,的确已到了该为李璟广纳妃嫔的时候了,毕竟,皇家子嗣重过天,成婚亲政后,当务之急便是诞育皇子,以正国本。
以萧令仪的性子,自然不愿做这样的事,但照雁回近来悄悄递来的消息,萧令仪在李璟面前屡屡碰壁,这才听从父母的意思,退而求其次,张罗起后宫事来。
到了这日,伽罗挑了身中规中矩的打扮,先去大福先寺见过大长公主,又在杜修仁的陪同下,与大长公主一起来到紫微宫。
宴会设于傍晚,照例在西隔城的九洲池南面一带。
伽罗在西隔城住了八年有余,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可今日过来,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明明真正搬出去,也不过两三月,其间,还短暂地回来过一日半日的。
她想,大概是自己从没真正将这座华丽的宫殿当成家的缘故,还有,便是这里的新主人,在不知不觉中,已将此处的装点换成了另一副面目。
被许多人簇拥着的萧令仪早就看到了她的到来。
偏她与大长公主同行,连行礼都是一起的,萧令仪身为皇后,众目睽睽之下,摄于长辈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能依着表面的礼仪,让身边的宫女引她们落座。
一向和颜悦色的大长公主难得有几分不快。
“该是为妙真设的宴,却弄了这么多人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伽罗刚好挽着她的胳膊,与她离得极近,大约也听不到这句话。
伽罗忍不住被簇拥在中间的萧令仪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年轻的皇后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色彩妍丽的衣裙,璀璨夺目的钗环,还有明艳动人的妆容,十分符合她往日喜好张扬华贵的性子。
可不论她如何打扮,如何堆砌金玉,坐在一众更加鲜嫩活泼、姿容各异的小娘子中间,也被盖过了大半光华。
伽罗看得莫名心惊。
萧令仪的容貌算不得千万里挑一,但在贵女中,也是上乘,从前,更是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如今,一样的华丽张扬,却隐隐有要被淹没在鲜花丛中的迹象。
原来从前,是别的小娘子们都让着她、顺着她,谁也不敢抢她的风头,才将她衬得那般出挑,今日,她默许了小娘子们的花枝招展。
伽罗再次想,自己一定不能成为紫微宫众多鲜花中的一朵。
她转头冲鹊枝使了个眼色,随即对大长公主道:“皇后想为陛下分忧,也情有可原。”
大长公主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很快,本该最受瞩目的崔妙真跟着母亲来到两人的面前,向她们行礼问好。
大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完全缓过来,也许是为了让崔家母女面上有光,态度十分热络。
不一会儿,李璟在众人的迎候下,带着方才一同叙话的崔伯琨出现在大殿中,宴会便算开始了。
起初,在李璟的有意带动下,众人的视线焦点尚在崔家人身上,可不过两三刻,那些各怀心思的朝臣们,便开始带着自家的小娘子,接连给帝后二人敬酒。
到底变得本末倒置。
殿中的气氛逐渐松弛,无声离开片刻的鹊枝终于悄悄回来,趁无人在侧时,给伽罗奉了杯酒,又凑的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伽罗略一颔首,什么也没说,便冲一位刚到近前的娘子笑着扬了扬酒杯。
也不知是不是近来关于她和李璟的那些流言逐渐传开的缘故,她敏感地发现,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和试探,甚至有些家中官阶稍低,却也想将女儿送入宫廷的朝臣夫人,还对她格外讨好起来。
也不知是高估还是低估了她在李璟心中的地位。
伽罗一面应付众人,一面留意萧令仪的动向,过了近半个时辰,眼见萧令仪开始不耐饮酒,挥退了还要来说话的几人,起身带着侍女暂时离席,她便也默默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第104章 私会
萧令仪心情十分不快。
刚走到稍僻静处, 便忍不住彻底冷下脸。
“郭家真是半刻也按捺不住,瞧郭颂那样子,恨不能立刻将我推开, 独自伴在陛下身边!”
礼部尚书郭潭, 是萧嵩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手下, 一直以来, 都唯萧家马首是瞻。
郭家的女儿郭颂, 原本一直存着要嫁予萧令延为正室的心思,等将来家中其他娘子再长大些,萧令仪的皇后之位也坐稳了,再送入宫廷。
谁知道,婚还未议, 萧令延便被判流放。
郭颂也算幸运,没入这“火坑”, 如今, 有机会入天子后宫, 萧家也不好指责, 竟让郭家有了种塞翁失马的感觉。
身边随行的侍女急忙垂下眼,要开口劝慰,可还没出声,身后不远处便传来另一道气定神闲的温柔声音。
“殿下息怒, 您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即便她们将来有幸入宫, 得与您作伴,也还是得事事听从您的安排与教诲,不是吗?”
说话的正是也才从席上退下的伽罗。
这话若由侍女来说,萧令仪或许会稍得安抚, 可偏偏是伽罗,听到她方才的愤恨之言,又说出这番话,简直就是当面嘲讽。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转头,对上伽罗含笑的面孔,越发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用不着你多嘴,伽罗,至少我,还有外面那些娘子,都能名正言顺地入陛下的后宫,而你,就一辈子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公主吧!”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解气,萧令仪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借着自己站在两级台阶上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
伽罗仰头,才与她的视线对上,便立刻别开脸,仿佛被戳到痛处,一时难堪,来不及收敛神色,被迫露出破绽。
萧令仪长长地出气,心头终于松了几分。
“怎么,说不出话了?”
伽罗略冷了脸,拢起衣袖,淡淡道:“殿下如今身份不同,说话还是当谨慎些,若让陛下听见,只怕又是一阵不快。我就不在此搅扰殿下了,先行告退。”
说罢,行礼转身离开。
萧令仪占了上风的快意未能延续太久,便又被泼了冷水。
一旁的雁回无声地看一眼她的脸色,状似无意道:“贵主看来不是要回宴上。”
萧令仪冷笑一声:“她不是一向如此?总不与别人在一处,倒像是为了显得她格外清高似的。”
说罢,转身就走。
可才走出几步,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伽罗方才去的方向。
像是要往什么更僻静的地方去,明明这附近就有许多给宾客们歇息的屋子。
她心头冒火,不知不觉就又停了脚步。
“你,过去瞧瞧,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兴许,是要与陛下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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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十分熟悉西隔城的地形,住了近九年,比许多宫女,尤其是萧令仪带来的人,对这附近都熟悉得多。
她转头看了眼跟在身后半步处的鹊枝,鹊枝立即冲她无声地使了个眼色。
“好了,就这儿吧。”她在一间屋子外停下,开门进去前,不忘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看见,才放心地关门。
屋里的灯很快点上,自皇后处跟来的宫女藏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处的门窗。
她没等太久,不到半刻,便见到另一道身影自廊上快步行来,停在那道门边,同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敲门快速闪身进去。
那侍女躲在树丛后,惊了又惊,反复回忆,想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赶紧提着裙摆小跑着回到萧令仪的身边,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说出来。
“竟是他!你没看错?”萧令仪放下手中的刚补好的香粉,惊讶地抬头,在看到侍女郑重地点头后,渐渐露出兴奋的神色,“她可真会伪装,平日做出一副温顺知礼的模样,不敢与什么人走近,在我兄长面前更装得冰清玉洁、三贞九烈,私底下却这么大胆,孤男寡女,避开这么多人,暗中相会,定是要做见不得人的事!”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走,咱们多带上几个人,立刻过去看看!”
这种事,若闹出来,便是能让人名声扫地的!
几个侍女想也没想,便跟上她的脚步,只有雁回一个,迟疑着开口:“殿下,如此恐怕不妥……”
萧令仪皱眉,不满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为旧主求情?想必以前在那胡女身边,得了不少好处吧?”
雁回吓得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奴婢不敢,实是一心替皇后殿下着想!此事闹大了,陛下面上也挂不住,即便陛下因此的确厌弃了公主,想必也不会念殿下的好……”
萧令仪这才正眼看她,冷冷道:“那你说,如何是好?我可不能就这么放过那胡女。”
雁回磕头,颤声答:“奴婢不敢妄言,殿下不妨私下告知陛下,由陛下自己去瞧就好……”
萧令仪默了默,似乎在考虑她的话,片刻后,终是被说服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直接告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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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有那么多机会相见,公主从不相邀,偏要此刻唤我来,我实在不知公主究竟何意?”
杜修仁刚进屋中,便是质问。
她心肠坏得很,即便搬去了宫外,也只在有事要他办时,才会主动派人给他传信,他若不上赶着过去看她,只怕她一两个月也想不起他来。
偏偏到了宫里,人多眼杂,反倒让人将他引到这儿来相见。
伽罗笑了笑,起身提着裙摆便快步走近,直接扑到他的怀中,不由分说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颈便亲上去。
热情十足,令杜修仁一时招架不住。
他抬手握住她的细腰,作势要将她从自己怀中扯开,嘴里亦含糊地说着“别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