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仁怔了怔,被她扰得纷乱散漫的思绪又回笼两分。
是啊,什么人忍得了?
舅父早已知晓,他在极偶尔的私下照面时,能隐隐感觉到一丝异样,像是微酸的妒意,却没有敌意。
不光他,舅父定也早知晓了伽罗与陛下,还有执失思摩的事。
似乎都忍了下来。
而陛下……
恐怕断断容不下一粒沙子,一旦被知晓,便只有死路一条。
好像已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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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邺都城内,除晋王起事的消息才传来的那几天引起过哗然外,其后便再没什么不同。
朝廷上下仍旧按部就班,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一贯方式,处理内外事务,其中也包括晋王谋反。
若是旁人,众人恐怕还会想着寻到逆贼家眷作筹码,偏李玄寂孤身一人,莫说婚配,偌大的王府,连个通房侍婢都没有,他身边的亲信将领,更大多都将家室安顿在了北边,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能做的,不过是日日传递战报。
朝臣们及家眷私下里惬意而奢侈的日子更是一点未停,仿佛天下仍旧太平无忧一般。
倒也不全是他们不顾大局,只管独自享乐,而是前方的战事,似乎的确没什么大碍。
最初的半个月,晋王凭着先前多年经营在西北积累下的威望,接连策反了三座城池,几乎兵不血刃,但很快,据前线的奏报,晋王下了死令,不许伤害无辜百姓,因此,将士们攻城时,变得束手束脚。
这便给了朝廷的援军极大的机会,熬过小半个月,第一批援军赶到时,很快便阻挡住大军南下的步伐。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两方僵持,西北军偶尔能占得上风,但随着朝廷的援军一批一批地赶到,战局终于陷入拉锯。
朝廷上下,尤其是萧嵩这一党,听到消息后,纷纷松了一大口气。
若真要拼战力,朝廷的关内、陇右二道,决计比不上西北军,但好在朝廷国库充盈,粮仓丰裕,多征些徭役、粮税,便能源源不断地给前线将士们送补给。
而晋王的西北军,平日的军需嚼用,一半依靠将士们在边地自行屯垦,另一半则由朝廷自南方诸富庶之地上缴的粮税中调拨,如今开战,屯垦的粮食一时无法立即送到,朝廷的粮食更是不可能再有。
恐怕,不出两个月,叛军的粮草便要消耗殆尽。
什么不许伤害无辜百姓,借口罢了,李玄寂分明是觉得那一片城池多位于荒僻之地,粮仓空虚,常要靠朝廷调拨、接济,强行攻下,反给西北军增加负担,这才想了个这么好听的理由,放缓攻势。
萧嵩当即带着一干朝臣上奏,为李璟出谋划策,请其往前线传御旨,令朝廷的主帅尽量保存实力,消耗西北军的耐心,待其弹尽粮绝之际,方可一举歼灭。
此策听来无半点不妥,就连崔伯琨等人也挑不出毛病,李璟当即采纳,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人捧着墨才刚刚干透的天子御旨出城,快马加鞭赶往前线。
伽罗到隔日才从杜修仁那儿听到消息。
如今,邺都城中弥漫着的,皆是未将叛军放在眼里的散漫氛围。
她一直待在上阳宫,不曾出去,更见不到半点外面的光景,可日落后沿着偌大的上阳宫宫墙散步时,偶尔还依稀能听见另一边,从紫微宫中传来的袅袅乐声。
她熟悉紫微宫的地形,稍一思索,便知是九洲池边的动静。
紫微宫与上阳宫之间仅隔了一条笔直的甬道,其中一道缇象门,更是将两边直接勾连起来,站在上阳宫东墙处,听到紫微宫的乐声,也在情理之中。
听时常出入两处,替她向李璟问安的内侍说,那是新入宫的嫔妃们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宴上,博陛下一笑,特意准备的乐舞。
可见杜修仁说得不错,宫里宫外的确一切如常,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联想起这两回李璟过来时的样子,虽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但比之最初,的确放松了许多。
“日子竟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又要中秋了。”伽罗从芳华园外行过,不禁感慨道。
那名内侍连忙附和:“是啊,陛下今日还说,中秋那日,要请殿下回紫微宫住上两日呢。”
伽罗扶了扶自己越发明显的肚皮,笑着摇头:“瞧瞧,月份大了,我近来时常乏力,恐怕不能与陛下一同庆贺了,请内官回去,替我向陛下道一声不是。”
内侍应下,又再寒暄两句,便告退离开。
留下伽罗一个人站在高墙边,凝神听着那一头的动静。
她的内心有片刻的彷徨和疑虑,尽管早就知晓王叔的谋划,可长久以来没有音信,总是令人不踏实。
尤其周遭众人似乎都认定,晋王没有粮草支援,坚持不了多久,她如今怀着身孕,情绪、心境仿佛都不如从前那般平稳,有时难免生出怀疑。
她的选择,应当没错吧?
身旁的鹊枝看出她的动摇,不禁上前一步,无声地握住她的一只手。
初秋的微风从两人交握的手上吹过,像柳絮温柔地抚触。
“快了。”鹊枝轻声道。
就在这时,雁回从西面快步行来,将藏在袖中的一小截竹简递给伽罗
“是陈副将方才收到的,不敢耽搁,立即给殿下送来。”
伽罗点头,将那被火漆封住的竹简收入袖口,没有立即查看,直到回到寝殿中,关了屋门,才拆了查看。
是一张卷得细长的小小纸条,里头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一切安好,休养静等即可。”
没有署名,亦没有称谓,但那字迹,伽罗再熟悉不过,正是出自李玄寂之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心口处按了按,随即挪到燃着的烛火上,看着火苗将其舔成灰烬。
心中原本挥之不去的彷徨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安定。
中秋来得快,去得也快。
伽罗没有参加宫中的夜宴,只远远听着那头一直持续到近四更的乐舞之声。
倒也并不寂寞,李璟白日先来瞧过她一趟,又命人送了丰盛的晚膳来,旁的亲贵为表心意,也送了各式礼品到上阳宫,就连萧家都专门送了几样精心打造的珍宝过来。
想来也有暂时和好的意思,毕竟,萧令仪一直被禁足,到如今都没放出来,虽仍是皇后,可真正掌管后宫事务的,早已换成了新封的贤妃郭颂。
杜修仁也备了礼,还专程避开耳目,趁着夜晚宴席方散时,悄悄往她这儿来一趟,陪着吃了块滚圆的胡饼,以和团圆之意。
中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凉。
前线的消息一点点传来,除了有一回,叛军在执失思摩的带领下,出奇制胜,抢了一队朝廷军队的粮草辎重外,再没有别的“坏消息”。
听闻,李玄寂屡屡派人催问后方负责屯垦的队伍,何时才能将补给送上;又听闻,被西北军兵不血刃拿下的那两座城池,已因为缺粮,出现军民争抢、冲突之事;还听闻,卫仲明手下的两名副将已有倒戈朝廷之意,派人送了密信给关内道大将军,因消息走漏被揭发,已当场自尽。
这样的消息接连不断传进耳中,伽罗却再没有因此乱了分寸。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孩子身上。
生产的日子大约在九月末,这几日,她已渐渐感到吃力。
腰后不时酸痛,夜间总要起来,手足亦肿胀起来,像含了许多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一般。
她有时看着铜镜中自己臃肿的脸庞与身躯,觉得陌生又害怕。
那时,母亲怀着她,也是这般模样吗?
原本的美貌轻盈,只因为多了一个孩子,就变作如此。
难怪母亲一点也不爱她。
为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生下一个孩子,除了吃尽苦头,孩子的到来,对母亲没有半点好处。
伽罗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叹一口气。
幸好,她腹中这个孩子,不会在厌恶与漠然中出生。
第114章 焰火
眼见局势渐稳, 李璟往上阳宫来得也更勤了一些,几乎每隔三四日,就来陪伽罗一道用膳。
有时, 他也有留宿之意, 却被伽罗劝住了。
李璟忍不住疑心:“阿姊, 你是不是在生朕的气?这几个月, 不能日日陪在阿姊的身边, 实是朕不好。”
伽罗摇头,摸摸自己微微浮肿的脸庞,无奈道:“哪里会?只要陛下不忘了我,我巴不得陛下少来瞧我,如今这副模样, 实在不好见人……”
李璟闻言,笑了笑, 抚了抚她的脸颊, 安慰道:“妇人生产, 历来如此, 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况且,朕看阿姊的模样好极了,比从前丰腴,也比从前成熟, 像红玛瑙一般,色泽艳丽、珠圆玉润。”
伽罗的面容这才又舒展开来, 可说什么也不愿让李璟留宿,只又拿别让人议论为由,将他堵了回去。
李璟亦没再坚持,左右看了看, 说:“那便让朕再派些人手过来,给阿姊使唤,可好?先前要将这儿的守卫撤换,阿姊也不愿意,朕瞧着,这儿能用得顺手之人,实在太少。”
自执失思摩叛变后,李璟便对其留在邺都的这几名心腹生了芥蒂,虽没动陈勇,却立即另封了一位神策军兵马使来执掌禁军。
这位新任兵马使出身高门,未有过真刀真枪的历练,只是在禁军中当过两年差,后来便调到兵部任职。
李璟原想将上阳宫的守卫也换下,是伽罗为陈勇说了两句,他后来又和杜修仁商议了一番,再加上陈勇也十分自觉地上了奏疏请罪,他这才答应让陈勇继续负责上阳宫的守卫。
已拒绝过一次,这次不好再不顺他的意。
伽罗笑道:“我自在惯了,不爱指使人,身边用久的人也不愿换,不过,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我受下便是。”
李璟顿时舒坦了:“阿姊放心,朕定让鱼怀光挑最机灵、最听话的来。”
好容易将人送走,伽罗立刻让鹊枝给陈勇递话,要他暗中留意宫中派来的人。
眼见事成只差一步,这上阳宫可是成败的关键,绝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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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余里外,一支仅两千余人的队伍正趁着夜色悄然往南面行进。
为了减小行军的动静,他们专门避开官道,从平日只有百姓靠双足踏出来的小路前行。
这一条路线,是早两个月就暗中派人一点点摸索着走出来的,此刻,队伍前后也分别安排了人,一个探路,一个垫后,一旦有变,就会鸣镝示意。
饶是如此,李玄寂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不但下令昼夜颠倒而行,更命所有人将手中兵器缠裹起来,连马蹄下也包着几层麻布,以免行军动静太大,引起沿途荒僻村落百姓的注意,走漏风声。
“前方急递来的密报,请殿下查看。”副将将才飞回来的信鸽交给李玄寂。
那是从邺都西北郊外传来的密信,告诉他,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城中信号,请他尽快赶至。
李玄寂迅速看完,点燃一簇火苗,将那密信烧尽。
火星湮灭的那一刻,他不禁抬头,看向高悬在天边的明月。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是初掌军政大权的少年将军,而他的小月奴,还在茫茫的草原上等着他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