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已是公然起兵谋反的摄政王,月奴仍在等他,只是已换了个地方。
算日子,她腹中的孩子,应当已经要降生了。
妇人怀胎生养,总要吃不少苦,想来她也过得艰难。
他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没有好好伴在她的身边。
他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下,也算是为她将来的安稳搏一搏罢了,这是一盘原本还能继续下下去的棋,既然她想叫停,他便如她的意。
如此想来,她的身边多些人爱护也好,至少,三郎是个稳妥的孩子,有三郎护着,他也能放心许多。
“殿下,前方一切可好?”副将在一旁问道。
李玄寂握紧缰绳,对上亲卫们一张张关切而严肃的脸,沉声道:“邺都一切就绪,只欠东风,从今日起,咱们应全速前行。”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众人听罢,面上纷纷浮现振奋的神色,因顾忌着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只用力抱拳、点头。
夜色正浓,将士们不敢有片刻耽搁,全力往邺都西北面的邙山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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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生产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李璟不但多派了人来伺候,连御医也多安排了两名,令其与接生的老妪一同住到上阳宫,随时预备着。
他自已却仍得留在紫微宫处理朝政。
伽罗适时地提议,让他安心留在紫微宫等待,一旦她这儿有动静,便燃三支焰火,白日可听声,夜里可见光。
如此,省了下人奔波间浪费的工夫。
火药威力无穷,是朝廷严管的禁品,除军中有几营可用外,整个都城只有宫中在年节时,经天子允准,方可用来制焰火。
只三支焰火而已,李璟只考虑一瞬便答应了。
伽罗摸摸自己有些饱满的脸颊,笑着睨他,有些不放心道:“到时陛下会来吗?其实不该打扰陛下的,可我实在害怕——”
李璟立即抬手点在她的唇间,阻止她接下来的话,许诺道:“这是朕的孩子,朕与阿姊一样盼着他降生,到时,就算被天大的事绊住,朕也一定放下一切,陪在阿姊的身边。”
不但如此,眼见如今的局势一日好过一日,他很快就能肃清朝政,到时,便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封她为正宫皇后,而他们的孩子——
若如今的这一个就是男儿,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若不是,便再生一个。
这些话,他都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御医也说,这几日只让她顺心、平稳即可,不能有大起大落。
反正日子还长,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她吧。
伽罗看着他漆黑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缕不忍与挣扎,但也不过一瞬,很快,她便微笑着点头,说:“那我便安心等着陛下来。”
这样的安排,她自然也告诉了杜修仁。
那三支焰火,也是用来给他报信的。
杜修仁十分警惕,一听她要如此,便觉那三支焰火有些不同寻常。
便如烽火传信一般,军中也常用焰火传递消息。
他没有直接问出来,毕竟先前已打定主意,只管自己的事,别的听其自由进行。
“可要让母亲过来,陪你住一阵子?她多少有些经验,又常年礼佛,心气平和,陪在你身边,兴许能让你安心些。”
伽罗一听就知,他这是试探,是意有所指。
她抿唇笑了下,摇头:“阿兄好意,我心领了。大长公主是有福之人,我也不舍惹她操心,前几日,阿兄不是还说,大长公主在大福先寺,也为我与孩子祈福了吗?就不必劳动她了,仍旧留在大福先寺便好。”
她说着,抬头认真地对上他的双眼。
“我生产那日,可还盼着她留在寺中,继续祈福呢,大长公主虔心,所求定能灵验。”
杜修仁怔怔地看着她,心底忽然变得极沉。
“我……知道了,那日,会请母亲留在寺中,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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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天已入冬。
这日一早,伽罗与以往一样,起身、用膳,披着厚实的衣裳,在鹊枝的陪同下,到园子里散步,午膳后又歇了一觉,等下半晌醒来,便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鹊枝正在旁边熏着一条绒毯,见她呆坐在榻边,面色有异,忙问:“如何?可是要生了?”
伽罗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我想是要生了,可御医与稳婆说的那些征兆,一个都还没有,再等等吧。”
鹊枝将绒毯搁到一旁,快速灭了熏炉:“那便等一等,不过,奴婢还是得立刻知会御医与稳婆,令他们随时预备着。”
伽罗看向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鹊枝无声点头,随即快步出屋。
一直到傍晚,真正要生产的征兆才终于出现。
妇人初产,时辰总是久一些,趁着疼痛的长久间隙,伽罗扶着腹部站在殿中,拉开窗扉,对着匆匆赶到外头陈勇微微点头。
陈勇面色一凛,什么也没说,只冲她抱了抱拳,便转身快步行至院外。
片刻后,只听咻的一声,已经暗得只剩远处最后一丝光亮的深蓝色天空中,一道光亮笔直地冲至高处,在头顶炸开绚烂的花火。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最后一道焰火炸开时,天边的最后一丝余光也恰好消失殆尽,天真正黑了,那彻底的黑暗在焰火的映衬下,宛若一场盛大的节日。
数里之外的徽猷殿中,一名内监匆匆步入,禀报情况。
原本还在案边看着朝臣们送来的请安奏疏的李璟立即搁下手中的笔管,也顾不上更衣,只接过鱼怀光递来的外袍,随意披上,便大步出殿。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这几日一直停在大殿东侧,此时已有机灵的内监驾着来到石阶下。
很快,圣驾便在内侍与护卫们的护持下,快速往西面的上阳宫驶去。
与此同时,西面更远处的山林间,已埋伏整整两日的队伍,在看到天空中信号的那一刻,立即无声地动起来,朝着那高高的宫墙,如同一缕无形的清风,自一道不知何时被人凿出可容两人穿行的地方,钻进这从前鲜有人光顾的上阳宫。
这里,便是整个邺都城守卫唯一的破绽。
第115章 冷刀
邺都的西北面背靠邙山, 山下有洛水穿行而过,恰好将紫微宫夹于二者之间,形成天然拱卫。
守卫都城的禁军, 素来以此为界, 安排部署。
邙山一带归属西苑, 守卫并不松懈, 但山峦叠嶂间, 终有疏漏。
陈勇虽被夺了神策军的兵权,也不知新任兵马使的防卫如何,但有邙山的地形图在,这几月里,暗中派人刺探情况, 已然摸清防卫情况,提前将消息送出去。
朝中上下皆以为, 与晋王对峙的战场, 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 谁能想到, 那不过是个巨大的幌子。
产房内外,静悄悄的,有下人进出,也都是轻手轻脚的, 若是不知内情,只怕根本猜不出, 里头竟有妇人即将分娩。
李璟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廊上悬着的灯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四下光影明灭,看得李璟不知为何, 心中莫明生出一种发空的彷徨情绪。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紧皱着眉,左右环顾一圈,就要往屋里去,“人都去哪儿了?”
“陛下!”跟在左右的鱼怀光连忙拦在他的身前,“这是产房,血气凶煞,陛下万不可入内呀!”
李璟脚步顿住,只好不耐地深吸一口气,冲里头道:“那里头究竟如何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朕如何能放心!”
这时,屋门打开,雁回从里面快步行来,冲李璟行礼。
“求陛下恕罪,殿下如今正是阵痛的时候,御医在屋里瞧着,再三叮嘱要留着力气,以免到紧要关头没了力气,那方是凶险。殿下知晓陛下来了,心里十分高兴,特意命奴婢过来同陛下知会一声。”
李璟见到她,彷徨的心这才定下来几分。
“那朕便在这儿等着吧。”
雁回又道:“天冷,陛下御体为重,还是请到前面的屋中暂歇吧!”
产房南面的屋舍是早就备下的,此刻也亮着灯,有两名从徽猷殿派来的内侍正候在门边。
李璟心下焦急,又不好再往前去,只好回头,进了南面的屋子。
产房中,伽罗靠坐在榻上,听着屋外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将刀收起来吧,到底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冲一旁举刀架在御医与稳婆肩上的两名侍卫摆了摆手。
那二人应声收刀,地上的御医与稳婆这才浑身一软,瘫倒下来。
他们的双手双足都被绑着,口中也塞了大团布料,原本也没法发出多大的动静,为了保险起见,方由侍卫在旁守着。
那两名侍卫十分有眼色,一直沉默着,不用多一句吩咐,便将他们带去外间,将里间完全留出来。
伽罗刚要再说什么,腹部便又一阵收缩的疼痛传来,引得她眉头一皱,脸色都变白了一分。
鹊枝连忙握住她的手,像要将力气传递给她一般。
留在里间的另一名稳婆赶紧上前查看:“约莫还要再等半个多时辰才行,殿下再忍一忍。”
杜修仁早为她从宫外寻了可靠的稳婆,至于郎中,用的就是先前李玄寂为她寻的那个,两人在陈勇的安排下,如杜修仁一般,悄悄潜入上阳宫。
“别再操心外面的事了。”鹊枝小声地劝。
伽罗点头,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说:“知道,走到这一步,我再想管,也管不了了,余下的事,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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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上阳宫的将士们个个一身黑,连兵器那银亮的光泽都被完全掩盖,如影子一般,悄然将产房南面的屋舍笼罩。
是一名守在天子门外三尺处的神策军侍卫率先发现了异样。
“什么人!”
只听那人大喝一声,立刻引来身边另外几名侍卫的目光。
几人同时拔刀,对着那个方向摆出一副随时出击的姿态。
已到近前,被发现的那人干脆不再隐藏,猛地扯开盖在佩刀上的黑麻布,与他们一样,拔刀相向。
守在屋门外的内监吓了跳,别宫之中,天子御前,有人持刀,那还如何了得?
“来人!快来人!有人行刺,速速保护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