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害怕
伽罗抬手理了理略有些歪斜的帷帽, 掩在薄纱下的嘴唇抿起不太愉快的弧度。
“阿兄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来饮酒用膳,如何不能进这酒楼?”
杜修仁被她问得心下怒意更甚,恨不能立即连连质问, 碍于执失思摩仍在, 只能强压下, 改问道:“既然只是饮酒用膳, 怎么还往这么偏僻的角落来?”
执失思摩飞快地瞥了眼伽罗, 想开口解释:“是在下——”
“是我有话想单独与执失都尉说,”伽罗没让他说下去,直接开口打断,“只是里头人多眼杂,我不好上前, 好容易见执失都尉要离开,方寻过来说两句话。”
她这般答复, 莫名有种要护着他的意味。
执失思摩顿了顿, 又道:“是在下之过, 见到公主后, 当立即护送公主离开,不该在此逗留。”
杜修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过一圈,最后冷冷道:“既如此,公主还不快走?”
伽罗与执失思摩的话分明还没说完, 但见杜修仁这副模样,也不好多说, 只能轻轻拉一下杜修仁的衣袖,小声道:“我这就走了,阿兄,你别生气。”
似乎每一次相见, 他都在生她的气。
杜修仁没说话,扯回自己的衣袖,冲执失思摩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
伽罗踟蹰一瞬,也赶紧跟了上去。
留下执失思摩一个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两人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
夜色渐浓,秋风又比方才更凉了一分,他抚了抚胸口的衣裳,转身继续沿着方才的方向行去。
再往前行不到十丈,便是一处拐角,正对一间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此间多酒肆瓦舍,这条后巷的民居住的多是里头做活的杂工们,那灰扑扑的小楼看来,也只教人以为是那间酒楼的后舍。
执失思摩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方在门上短促地叩了五声。
“吱呀”一声,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让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在执失思摩闪身进入后,便迅速关上。
屋内布置老旧而简陋,入目只一处通往二楼的楼梯,侍从一言不发,只冲执失思摩做了个“请”的姿态,便退到一旁。
执失思摩回了一礼,随即踏上台阶,上至二楼。
同底下的简陋相比,二楼的陈设显得十分雅致,纤尘不染的木面、镀漆雕花的长案与坐榻,还有编织精美的波斯线毯。
而此刻,半开的窗边,正坐着一个面容沉静的年轻男人。
他的目光仍落在窗扉之外,待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才收回视线。
执失思摩在案边停下,躬身行礼,低低道:“臣西北道折冲都尉执失思摩,见过晋王殿下。”
“起来吧。”李玄寂阖上窗扉,冲他抬了抬手,也不多客套,直接道,“你可想清楚了?背后要动殷复的,可不是寻常人,连我都要忌惮三分。”
执失思摩没有立刻回答。
他虽一直在北地,不曾有机会来过邺都,不知朝廷的情况,但先前,殷复已私下同他提过,这几日他自己也自陶光园的午膳,还有众人的只言片语中看出了些门道。
晋王掌朝摄政,大权独揽,连他都要忌惮的人,还有几个?
然而,这样的犹豫也只一瞬。
“多谢殿下提醒,殷大将军本就是臣的上峰,在军中时,若无殷将军力排众议,派兵前往接应,只怕臣已陨命,臣无论如何,都要报答将军的这份恩情。”
他说着,已将一直藏在怀中的一块麻布递了上去。
朝中这样的情形,他不该暗中站队,可殷将军的事俨然才刚起了个头,他到今曰都还记得,当初在铁勒大军压境时,他麾下的数百人因粮草辎重短缺,不但食不果腹,连御敌的铠甲、刀枪都不知所踪。
这么大的事,怎会只处置钱粮史一人便了结?
而偏偏殷将军说,只有晋王这儿还能再使一分力。
今夜,若非为见晋王,他也不会答应那几位将士的邀约,来这庾令楼喝酒。
李玄寂接过那块麻布,展开快速扫过一眼,便重又叠起,交还给他。
“知道了,先收好,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执失思摩愣了愣,又细看他一眼,见他的确没有要取走的意思,才重新收回。
这也算一份重要物证,晋王却愿交给他自己保管。
李玄寂看出他的惊讶,微微一笑,说:“我与殷复相交多年,自问清楚他的为人与眼光,他既信你,我便也信你。”
执失思摩一时很难相信,眼前的这位晋王殿下,其实是个才二十四五的年轻人。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多年前,在草原上远远见过的那位少年将军。
那时的晋王,十六七岁的年纪,已是一位杀伐果决的大将军,军中那么多年长的将士,都对他俯首帖耳。
当初那样气势逼人,如今收敛锋芒,更显城府。
“多谢殿下信任,臣定不负所托。”
李玄寂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吧。”
他说着,轻咳一声,立即有侍从上前。
“奉茶。”
侍从斟上一杯,递到执失思摩的面前。
“上回伽罗要为你求赏,你可有想过,将来往哪一处走?”李玄寂一面饮茶,一面问。
执失思摩心下一紧,一时不明白他是在警告自己,还是要将自己拉入他那一边。
“臣在沙场上奋战本就是分内之事,得蒙公主抬爱,是臣之幸,其余的臣不敢奢求,全凭朝廷安排。”
他留了心眼,没说听陛下安排,只说朝廷,至于朝廷由谁做主,究竟是陛下还是晋王,便不是他该管的事了。
李玄寂看他一眼,放下茶杯,道:“这么多年,那孩子很少开口求什么东西。罢了,你的事,本也不用旁人操心,到时自有人安排好去处。”
这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让执失思摩有些想不透。
李玄寂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转而又问起西北军中如今的状况。
都是带过兵的,许多事不用费力解释,两人便能对答如流。
“你做得很好,”李玄寂微笑着赞了一句,“难怪能带着你的手下个个精锐,能跟着你立下这样大的功劳。”
“殿下谬赞,臣不敢当。”执失思摩自谦道。
他对李玄寂亦是佩服,数年不曾带兵,却仍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若非当初一步步自底下升迁上去,绝不可能有今日的能耐。
就在他暗中赞叹时,眼角余光一动,却见李玄寂自袖口中取出一方丝帕,在唇角轻拭过。
那是一方十分寻常的丝帕,却是浅淡的藕荷色,不像晋王这样的男子会用的颜色,倒是……像极了方才见到的公主身上衣裙的颜色。
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丝帕很快被放到案边,叠得四四方方,十分整齐,露在上的那一面,绣了一只绯色蛱蝶。
丝帕之上绣蛱蝶,不算罕见,甚至十分常见。
他想起了被自己收在衣襟之下的那方丝帕。
也绣了一只靛蓝的蛱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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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小步跟在杜修仁的身后,经过酒楼正堂时,正想停下,请小厮将鹊枝也叫下来付账,可还没开口,就见不远处的大门外,戴着帷帽的鹊枝已等在一旁。
她不由抬头,朝楼上雅座的方向看去。
“还瞧什么?舍不得走?”杜修仁嘲讽不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伽罗抿唇,小跑两步,跟上他有意放慢的脚步,轻声道:“多谢阿兄替我付了酒钱。”
杜修仁冷笑:“酒钱事小,倒是内人娘子的价钱,着实令人吃惊。”
伽罗没再说话,马车已停在一旁,小厮满脸堆笑地候在一旁,抢着替她掀开车上的纱帷,侍从也已将马杌搁好。
伽罗借着鹊枝伸过来的胳膊扶了一把,踏入车中,正等她也一道上来,便听外面传来杜修仁的声音。
“你坐在前面。”
紧接着,他便坐进车中。
纱帷落下,马车缓缓起步,仍旧是不算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一个怀着怒意的男人,一下显得有些压抑。
伽罗摘下帷帽,小心地看着杜修仁,等了片刻,未见他开口,只好道:“阿兄方才还没说,为何会来庾令楼,可是与同僚们酬宴?就这样离开,会不会有些失礼……”
“不劳公主操心,我今日本就是为公主而来。”
伽罗惊讶地看着他。
“公主任性离宫,陛下心中惦记,特意托我从府中拨人过去,照看公主。”他说到这儿,便有一阵气,语气中嘲意渐浓,“陛下尚觉愧疚,只恐惹公主生气,却不知,公主在外过得这样潇洒自在!”
听他提到李璟,伽罗不由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确认他应当并不知晓她与李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暂放下心。
“我并未与陛下置气,只是出来小住两日罢了。”她不打算与杜修仁解释此事,便转了话锋,反问,“我那样谨慎,在南市半点未露真容,阿兄怎会认出我来?”
不但她,鹊枝也始终戴着帷帽,就连陪同的车夫与侍从,也皆是她置的宅院中带出来的,没一个是宫里人。
杜修仁忽然收了声,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沉声道:“我自然认得公主的身形。”
伽罗不由低头看自己的身形,掩在留仙裙下,也未束腰带,应当看不出来才对。
杜修仁顿了顿,又道:“公主这身衣裳也不是新的,早都穿过,我总能认出来。”
伽罗想了想,已不记得这身衣裳什么时候穿过。
她虽不张扬,可身为公主,每年有尚服局制衣送至清辉殿,再加上先帝与李璟时不时赏赐来的各地进贡的锦缎丝绸,为显重视,她还会请绣娘们多裁不少衣裳。
同一件衣裙,一两年也只穿两三回。
她忽而抬头,唇角露出一丝微笑:“阿兄不愧是科考能中两科的神童,记性这么好,竟能过目不忘。”
杜修仁别开眼,不愿看她嘴角的笑意。
“公主还不曾解释,要请那位内人娘子做什么。”仿佛已料到她不愿说实话,没等她开口,他又添上一句,“莫要诓骗我,我即刻便能让人将那位内人娘子请来,与公主当面对质。”
伽罗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向那位娘子讨教男女之事,阿兄果真要我一一说来?”
杜修仁皱眉:“公主尚未出阁,怎么——怎么会要讨教这样的事!”
伽罗眼光流转,身子朝他的方向靠近两寸,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想多替自己考虑罢了。况且,我也无处去问,总不好问阿兄你吧?酒楼中的娘子们便不同了,见多识广,郎君们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少女温柔地接近,言语之间,气若幽兰,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意,令人头脑发晕。
杜修仁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收紧,张了张口,也不知怎么,却说:“我不喜欢。”
伽罗眨眼,又露出笑容:“我知道,阿兄是正人君子,自然瞧不上这样的,想来,阿兄只喜欢举止端庄、品性纯良的大家闺秀。”
“我不曾这样说过。”杜修仁下意识开口否认,然而,刚说完,便隐有悔意,只得又问,“公主到底还怕什么?”
堂堂公主,却总说自己害怕,甚至怕到要出宫来寻酒楼里陪侍的娘子讨教男女之事,怎么想都太荒唐。
“阿兄,我处处都怕,”伽罗又凑近几分,整个人微侧过些,半靠在他的身旁,带着酒意的脸庞扬起,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眼里也渐渐泛起水光,“我怕变成母亲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