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未与陛下置气,只是出来小住两日罢了。”她不打算与杜修仁解释此事,便转了话锋,反问,“我那样谨慎,在南市半点未露真容,阿兄怎会认出我来?”
不但她,鹊枝也始终戴着帷帽,就连陪同的车夫与侍从,也皆是她置的宅院中带出来的,没一个是宫里人。
杜修仁忽然收了声,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沉声道:“我自然认得公主的身形。”
伽罗不由低头看自己的身形,掩在留仙裙下,也未束腰带,应当看不出来才对。
杜修仁顿了顿,又道:“公主这身衣裳也不是新的,早都穿过,我总能认出来。”
伽罗想了想,已不记得这身衣裳什么时候穿过。
她虽不张扬,可身为公主,每年有尚服局制衣送至清辉殿,再加上先帝与李璟时不时赏赐来的各地进贡的锦缎丝绸,为显重视,她还会请绣娘们多裁不少衣裳。
同一件衣裙,一两年也只穿两三回。
她忽而抬头,唇角露出一丝微笑:“阿兄不愧是科考能中两科的神童,记性这么好,竟能过目不忘。”
杜修仁别开眼,不愿看她嘴角的笑意。
“公主还不曾解释,要请那位内人娘子做什么。”仿佛已料到她不愿说实话,没等她开口,他又添上一句,“莫要诓骗我,我即刻便能让人将那位内人娘子请来,与公主当面对质。”
伽罗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向那位娘子讨教男女之事,阿兄果真要我一一说来?”
杜修仁皱眉:“公主尚未出阁,怎么——怎么会要讨教这样的事!”
伽罗眼光流转,身子朝他的方向靠近两寸,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想多替自己考虑罢了。况且,我也无处去问,总不好问阿兄你吧?酒楼中的娘子们便不同了,见多识广,郎君们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少女温柔地接近,言语之间,气若幽兰,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意,令人头脑发晕。
杜修仁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收紧,张了张口,也不知怎么,却说:“我不喜欢。”
伽罗眨眼,又露出笑容:“我知道,阿兄是正人君子,自然瞧不上这样的,想来,阿兄只喜欢举止端庄、品性纯良的大家闺秀。”
“我不曾这样说过。”杜修仁下意识开口否认,然而,刚说完,便隐有悔意,只得又问,“公主到底还怕什么?”
堂堂公主,却总说自己害怕,甚至怕到要出宫来寻酒楼里陪侍的娘子讨教男女之事,怎么想都太荒唐。
“阿兄,我处处都怕,”伽罗又凑近几分,整个人微侧过些,半靠在他的身旁,带着酒意的脸庞扬起,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眼里也渐渐泛起水光,“我怕变成母亲那样。”
第30章 淤痕
母亲……
杜修仁愣了下, 才明白她口中的“母亲”,是那个早就死在突厥王庭的安定公主辛氏。
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来, 好像从未听她主动提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安定公主与处苾可汗。
先帝秉性温柔, 多愁善感, 晋王才将伽罗带回邺都时, 颇惹出先帝的许多愁绪。
他因是先帝嫡亲外甥的缘故,那段日子时常随母亲入宫,陪伴在先帝左右。
虽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对长辈们的往事一无所知,但从先帝偶然的只言片语中, 依稀辨得出,安定公主辛氏也曾与先帝相识。
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 辛氏本是萧家养女, 先帝纳萧氏为孺人时, 辛氏尚未远嫁,想来也常有往来。
后来,是萧太后不愿再见先帝伤心,也不愿教伽罗再回想过往, 下令往后不得再提此事,众人才渐渐淡忘。
杜修仁侧目, 对上少女含着泪光的彷徨眼神,不知怎么,心中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一阵一阵地肿痛着。
他的疑虑未消, 总是忍不住怀疑她别有用心,又在装可怜,拿惯有的手段企图蒙混过去,毕竟,他深知她秉性便是如此。
狡猾奸诈,最善作戏,说话更是真真假假,没半点诚意。
可是,他也知晓,她的身世的确带着许多不堪。
“阿兄应当也知晓了吧?宜城公主病重,也许很快,我也会像母亲那样,被送去伏俟城,从此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伽罗靠在他的肩上,说话的语气渐渐带了忧虑,也不管他愿不愿听,有没有接话,只自顾自说下去。
“我母亲在草原过得一点也不好,父亲年长,身边妻室众多,母亲又孤傲,不愿讨好逢迎,两人从来说不到一处,平日如陌生人一般,十天半月见不到面也是常事……我一点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杜修仁越听,眉眼越是紧皱。
他并不清楚这些,本以为她过去在草原上,不论如何,都算是可汗的亲生女儿,便该如大邺的公主一般,处处被捧着护着,才会养成这样自私又记仇的性子。
可若她说的是真的,北方游牧的异族素来有收继婚的习俗,处苾可汗有数不清的妻妾子女,一个不受宠爱的汉女生下的孩子,又能分到多少父亲的喜爱?
“公主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杜修仁仍保持着一丝理智与警惕,不敢放任自己听信她的话。
伽罗笑了笑,天生明艳的面容间多了一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阿兄其实早就见过我最不让人喜欢的样子,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说着,眼波流转,也不先拂去眼角的晶莹,就这么挂着泪换上满是感激的笑容。
“我已明白了,阿兄其实一直对我极好,从不在外人面前拆穿我,只私下规劝、教导——”
“早说过,那是因为凭你还掀不出什么大浪。”
“如今,还专程来南市寻我——”
“那是受陛下所托。”
“阿兄先前还说,以后会帮我,会站在我这一边——”
“那得要你没犯错,你行端坐正。”
“这些我都记在心上,我也想让阿兄明白,阿兄在我心里,与旁人都不一样,我待阿兄也是同样的一片心。”
杜修仁心下一片腻味,眼前却似有一阵云雾飞快地掠过。
一种难言的、隐秘的亲近感悄然浮现。
她的另外一面,恶劣的样子,只有他清晰地看在眼里。
马车行至南市西面拐角,沿着道路往北面行去。转向带来的倾斜力道,让伽罗顺势难往杜修仁的方向靠,直至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他的怀中。
杜修仁本能地伸手,在她的腰间扶了一把,也不知为何,本该放开的手没动,就那样牢牢搁在她的腰间。
伽罗抿嘴笑了下,不动声色地攀住他的半边肩膀,脑袋也凑近了,下巴直接搁上去。
仍然没有被推开。
“所以,公主是在告诉我,公主因为害怕重蹈安定公主的覆辙,便来找内人娘子学男女之事,学着……将来能用来讨好别人?”
他说起这话,似有些难以启齿,耳廓处也微微泛起一片红。
她要讨好什么人?那位已年过四十的现任吐谷浑王?
“何至于此。你是金枝玉叶,是先帝亲封的公主,不是从前那些为了和亲才封的公主。”他的嗓音莫名发干。
“可不论是谁封的,我都不是真正的公主呀。谁知道不久的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伽罗轻叹一声,吐息间,恶劣地又朝他凑近几分,眼睁睁看着他本就泛红的耳廓变得鲜红欲滴,再悄悄挪开半寸,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小动作。
“不会的。”杜修仁下意识反驳。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眉眼一横,斥道:“还不快坐好!这般姿态,哪有一点公主的教养,像什么话!”
他说着,先收回搁在她腰间的胳膊。
伽罗只好慢慢坐直身子,收回攀在他肩上的手。
不经意间,衣袖自腕间滑落至臂弯处,露出两截白润如玉的胳膊,其中一边,赫然横亘着两道浅浅的红痕。
伽罗眼神一动,正要垂下双手让衣袖将其遮住,可旁边的杜修仁已然发现异样,眸光一转,在她尚来得及遮盖时,先握住她那光裸的手臂,冷声问:“这是什么?”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方才她与执失思摩相对而立的样子,她连帷帽都落在了那个男人手中。
“是执失思摩弄的?”
“不是。”伽罗想也没想便否认,手腕转动着从他的手心挣开,“与他无关。”
“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掌中过分柔腻的触感消失,顿时让他心头空了一块,语气里又开始压抑怒意。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族人们的情况,还没说,阿兄就来了。”
伽罗低头拉下衣袖,将那两道痕挡住,十根细白如葱的手指伸开,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杜修仁的目光落在她粉嫩的指尖,不肯罢休:“那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公主说清楚。”
“是我自己夜里睡着了不知磕到哪儿留下的,我素来如此,平日稍碰一下,便会留下淤痕,好几日才会好,阿兄别问了,不用担心。”
杜修仁看着她靠到另一边的隐囊上,半点不愿再说,只从纱帷的缝隙处看外头街景的样子,到底忍了下来,没有多问。
可心里却疑窦丛生。
那两道红痕皆偏长,横在腕间,分明不像磕碰出来的,倒像被用力束缚过留下的痕迹,也许是手指,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
是陛下说与公主闹了不快,公主才出宫小住。
难道……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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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失思摩只在那间小屋中待了不到两刻,便离开了。
留下李玄寂一人,坐在榻上,再次拉开窗扉,从那巴掌宽的空隙往底下那条巷子望去。
这座不起眼的小楼,位置实在太好,一眼看去,每一个从庾令楼后门出来的人,都一清二楚。
先前从里面出来的伽罗,李玄寂当然也看见了。
已近亥时,她怎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的目光扫过方才两人躲藏的那处入口,两边都有房舍遮挡,从这边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不用亲自过去就能猜到,必定十分狭窄。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窗,吩咐道:“将庾令楼的人带来。”
侍从应声要去,又被叫住:“再给魏守良递个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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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罗的宅中多了不少杜修仁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人,从侍女到随从,料理各项杂务的都有。
她这处宅中的奴仆本都是她买下宅子时,顺带从外头买下的,除了管事的夫妇外,大多年纪尚小,还不大会理事,大长公主府上的人过来,恰好能教教他们。
她自觉如今已没有那么怕杜修仁。
那日夜里,他将她送回离去前,亲口许诺了她,不会将她到庾令楼饮酒、寻内人娘子的事泄露出去,也包括李璟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