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心结
李玄寂到底是早已成年的亲王, 平日若无事耽搁,不会留宿仁智院。今日时辰也还算早,连萧嵩都还在徽猷殿, 李玄寂应该不至于赶不回去才对。
伽罗自陶光园那次后, 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 应已不再介意, 可此刻一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浮现起上次自己那样冲动的画面,不由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晚些便回去。”李玄寂言简意赅,并没有要多作解释的意思。
原本以他的身份,连皇帝都管不了他, 他自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伽罗深知这个道理,也不多问, 只默默垂下眼, 想转个身, 自然地将手抽回。
可是, 指尖刚一扭动,握着她的那只大手便先用了把力。
不轻不重的拉扯感,既阻了她抽手的动作,还将她带得往前冲去一步, 刚好落到他的身前。
“躲什么?”李玄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极轻地捏了下, 随后便落到她的身后,松松地揽住她,“先前不是十分主动,怎么现下又这么胆小?”
伽罗的脸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被他指腹触过的地方更是如烈火烧灼过一般,阵阵发麻。
“没有,先前是伽罗会错了王叔的意,才做出那样冒犯的举动,求王叔恕罪。”
已被拒绝过了,她也不好再执迷不悟。
李玄寂面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月奴,你在宫中过得可好?”他沉默片刻,没回应她方才的话,却忽然问,“有没有什么不顺心之处?”
伽罗面上的烧灼终于冷下来些许。
她有些困惑地看一眼李玄寂,斟酌答道:“伽罗一切都好,宫中如今也只陛下在,没人敢让伽罗不痛快。”
不知为何,她觉得李玄寂近来变得十分关心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先帝尚在,她与李玄寂仍旧十分亲近的时候。
可是,这两年,他们明明已渐疏远。
这些,似乎都是从萧太后驾崩后开始的。
“是实话吗?”李玄寂扬眉,“既然宫里那么好,前阵子怎么突然住到了宫外?还是说,宫外有什么人,让你格外牵挂?”
伽罗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疑心他是不是在宫外见过她,却不惊讶他竟知晓她在宫外住了多日,毕竟他有魏守良这个眼线在,西隔城更全然是他的地盘。
“没有,王叔为何这样说?”
李玄寂到底没忍心逼她,说:“只是,你在宫外那些日子,为何一次也没来看过王叔?”
“伽罗只是想,王叔那样忙碌,恐怕不会有空理会伽罗,便不敢贸然打扰。”
她这样回答,多少带着有意疏远的意思。
李玄寂叹了口气,替她将被风吹得自发髻间散出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随即指尖滑动,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问:“那你告诉王叔,上回在陶光园对王叔说过的那些话,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伽罗想问他指的是哪些话,可下一刻,他的指腹便从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抚过。
那带着粗糙的触感,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她的脸又开始发热,鼻间原本只若隐若现的龙涎香气,也莫名变得浓郁起来。
一模一样的话,她自然没对别人说过,可不相上下的事,却一点也没少做。
她不但几次三番地接近执失思摩,还与杜修仁吻在一处,甚至与李璟滚到了床榻上。
而这些,她一点也不想告诉他。
“王叔为何这样问?”她小心地别开脸,避过他的问题,“是不是伽罗有哪里做得不好,有失体统?请王叔明示,伽罗定好好改过,绝不会令陛下与诸位长辈们蒙羞。”
李玄寂沉默,半晌后,松了轻揽住她的手,在她发顶摸了摸,说:“没有,你想哪里去了?你做什么,都不会令王叔蒙羞,王叔只是希望月奴能过得好。”
伽罗感到心头掀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这样英俊温和,仿佛处处都照顾着她的男人,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她那么不安,那么彷徨,不就是一直想找到能令她感到安定放心的人和事?
偏偏她又多疑又敏感,无论怎样都没法真正相信什么人,尤其是李玄寂这样的人。
“王叔对伽罗说的都是实话吗?”
她对李玄寂不敢说实话,便总疑心,他说的也不是实话。
“你心中有结,王叔一直都知道。”
伽罗心绪烦乱,总被压在最底下的话,在这一刻止不住地涌上来。这几年,他们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只是任由隔阂越来越深。
“他们都说……”
“说什么?”
“先帝……是王叔……”
她呼吸渐急,后面的话再不敢说出来。
是李玄寂替她说完了。
“他们说,是我害死了先帝,对不对?”
伽罗无声地点头,双眼一眨不眨,带着期望看向他。
“你很在乎先皇,很在乎这件事吗?”
伽罗再次点头。
无论如何,那几年,先帝待她十分温和宽容,尽管有时忙碌,不能总顾着她,但也远比她的亲生父亲都要好。
她知道,自己当初能留在邺都,不被送回部族中,都只因为先帝的一句话。
更重要的是,先帝是他的兄长,他的血亲,从前,他与先帝并无不和,突然就联合太后除掉先帝,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对她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嘘寒问暖。
她多么希望他能立刻否认,哪怕是骗她也好,这样,她便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心安理得地与他亲近。
可是,李玄寂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不带多余情绪。
“那,太后呢?”
传闻中,他与太后的私情,还有太后为他所害,是否也是真的?
李玄寂仍旧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伽罗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暗淡。
“王叔后悔过吗?”
李玄寂淡淡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伽罗失望地垂下眼,轻声道:“伽罗明白了。时辰不早,伽罗便先回去了。”
说完,后退一步,行礼后便要离开。
“月奴,我没有骗你,”李玄寂再次开口,“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伽罗的脚步顿了顿,却只是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片刻后,什么也没说,便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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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半个月过去,众人期盼已久的中秋终于到来。
为此,宫中提早多日便开始准备,一直到这日,总算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白日,圣驾将移至西苑,携亲贵百官一同观看神策军侍卫们与西北军将士们的赛马与击鞠大会,午后,众人可在西苑游览、行猎,到傍晚,再随圣驾返回宫中,参加中秋夜宴。
一大早,伽罗便忙着起身梳洗。
鹊枝为她挑了身淡绿的骑装,将她长长的头发盘作单髻,又从上回大长公主回赠的那套鎏金头面中挑了一支蔓草蝴蝶纹银钗作装饰,再略点朱唇,便算了事。
今日这样的场合,多的是人想出风头,她多少要避着些,只要装束得体,不失了皇家颜面便好。
宫门处,随行的宫女、内侍,还有护卫们早已备好全副天子仪仗,旁边是李玄寂的车马与扈从,其余亲贵朝臣则分列两边。
伽罗到时,大多朝臣都已先到,众人纷纷向她行礼。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很快瞧见了执失思摩的身影。
他站在除皇亲贵戚以外的朝臣们那一边,前面没了殷复,他便是那群将士们排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大概是因为殷复仍被扣留的缘故,这群边地将士们的神色皆有一丝说不出的拘谨与凝重,再不见先前在陶光园与西苑中的开怀与意气。
伽罗笑着抬了抬手,请众人免礼,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看到执失思摩站直身后,正朝她这边看过来。
她平静地移开视线,一面以余光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面转身向大长公主等长辈们行礼。
就在他要默默转过脸不再看她时,她再度转身,朝着萧家兄妹的方向行去。
“令仪妹妹,你今日这身衣裳十分衬你。”她笑着夸了萧令仪一句。
不出她所料,萧令仪爱骑马郊游,今日为了去西苑,果然特意穿了一身胡服男儿装。
男儿装束没有女子的裙衫那样美丽精致,萧令仪便在衣料、长靴,还有蹀躞配饰上多花了心思,让本就神采飞扬的自己看起来越发与众不同。
一旁的萧令延先看了看伽罗,扯起嘴角,道:“贵主今日怎不再穿胡服了?我看,令仪这身衣裳若穿在贵主身上,才更有风情。”
“萧侍郎说笑了,令仪妹妹的衣裳,自然最衬妹妹自己。”伽罗侧了侧身,避开他的视线,余光处则恰好看到本要转过脸的执失思摩仍旧默默地看着这边。
“阿兄,你近来为何总要贬低你的亲妹妹我,来讨好伽罗?”萧令仪不悦道。
萧令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很快,李璟与李玄寂二人登上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往西苑行去。
路程不远,自端门往西门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到。
击鞠场中,一切都准备妥当,李璟带着众人登上高处的看台落座。
年轻的郎君与娘子们都兴奋极了,半点也坐不住,赛马会一开始,便干脆都站起来,涌至城墙边,为底下的郎君们高呼助威。
就连一贯大方稳重的崔妙真同伽罗说了两句,也忍不住走到前面,与众人一同看着场上一个个英武不凡的郎君们。
只有伽罗有些心不在焉。
“公主在想什么?”耳边传来杜修仁压低的声音,“这般魂不守舍。”
伽罗这才回过神来,刚要回答他,就听前面的小娘子们欢快地高呼:“执失都尉的马实在太快了!”
她顾不上说话,上前一步,正好看见执失思摩一马当先闯过那道由红绸拉起的长线的情景,紧接着,场边的内侍便用力敲击金锣,高声道:“折冲都尉执失思摩拔得头筹!”
她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杜修仁看着她,默默皱起眉。
与此同时,后方的高座上,另外两个人的神情也有一瞬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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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不大长,我计划是在接下来两三天之内先来第一个,但是现在还有点纠结中间的细节,写得有点困难。
这本其实没啥特别大的情节,就是一个女主贪心既要又要的故事,很想把她写得更加彻底坦白一点,但是不知道为啥一直束手束脚的,我看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