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在清辉殿熬了数年,所求不过是能再往上登高一步,摆脱宫女的身份,先前在李璟那儿已丢了好大的面子,如今又被调过去,恐怕又要空欢喜一场。
她忍不住叹一口气。
将来如何,谁也料不准,也许雁回手腕出众,还能熬到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只是,李璟竟因为萧嵩的话,便要往徽猷殿调宫女,可见朝中想要催促他早日成婚的臣子们已越来越多。
等中秋之后,功臣们的官衔定下,朝中便该议论此事了。
李璟那儿,恐怕也要顾不上她了。
她心下莫名有些烦乱,干脆又带着鹊枝去了九洲池边。
秋夜的风一日凉似一日,四下一片寂静,她站在凉亭中,望着被零星灯光包围着的黑漆漆、雾森森的水面,心神一阵恍惚。
她忽而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入宫时,便是在这九洲池南麓的宫宴上见到了先帝。
年逾而立的男子,皮肤偏白,面容温和,稍显宽厚的身躯带着一种她想象中的慈父的气质。
她只行了礼,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便被他扶起来,带到身边,细细地端详。
他说:“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朕这个天子,愧对你和你母亲。”
她不禁想,若自己将来也步了母亲的后尘,有朝一日,李璟会不会也对她的孩子说同样的话。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鹊枝的提醒:“贵主,晋王殿下来了。”
伽罗才回头,就见已许久不曾出现的李玄寂跨上石阶,踏入亭中,来到她的身边。
“王叔。”她要行礼,刚屈了膝,便被他扶起胳膊。
他身边的魏守良等人早已在亭外数丈处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守着,鹊枝左右看了看,见伽罗没有吩咐,便也自觉退开去了那处。
亭中余下他们二人,李玄寂扶着她,却没放开,只是低头仔细地看着她。
“怎么这时候还在外面?秋日风凉,该多穿些。”他说着,扶在她胳膊处的手掌顺着衣料向下,滑至手腕处,五指收拢。
宽厚的手掌立刻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掌心间被刀弓、笔管一同磨出的薄茧擦过柔嫩的手背,带起一阵无声的颤栗。
“果然是凉的。”他轻轻摩挲着,似要想法将她捂热似的,明明语气十分温柔,却让伽罗感到莫名的紧张。
“伽罗只是随意出来走走,”她的胳膊上已起了一层细细的颗粒,却尽力忍住不动,只望着他问,“倒是王叔,今日竟还在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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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少,本来这章还应该有一长段来着,实在写不动太困了!
第36章 心结
李玄寂到底是早已成年的亲王, 平日若无事耽搁,不会留宿仁智院。今日时辰也还算早,连萧嵩都还在徽猷殿, 李玄寂应该不至于赶不回去才对。
伽罗自陶光园那次后, 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 应已不再介意, 可此刻一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浮现起上次自己那样冲动的画面,不由不自在地别开眼。
“我晚些便回去。”李玄寂言简意赅,并没有要多作解释的意思。
原本以他的身份,连皇帝都管不了他, 他自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伽罗深知这个道理,也不多问, 只默默垂下眼, 想转个身, 自然地将手抽回。
可是, 指尖刚一扭动,握着她的那只大手便先用了把力。
不轻不重的拉扯感,既阻了她抽手的动作,还将她带得往前冲去一步, 刚好落到他的身前。
“躲什么?”李玄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极轻地捏了下, 随后便落到她的身后,松松地揽住她,“先前不是十分主动,怎么现下又这么胆小?”
伽罗的脸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被他指腹触过的地方更是如烈火烧灼过一般,阵阵发麻。
“没有,先前是伽罗会错了王叔的意,才做出那样冒犯的举动,求王叔恕罪。”
已被拒绝过了,她也不好再执迷不悟。
李玄寂面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月奴,你在宫中过得可好?”他沉默片刻,没回应她方才的话,却忽然问,“有没有什么不顺心之处?”
伽罗面上的烧灼终于冷下来些许。
她有些困惑地看一眼李玄寂,斟酌答道:“伽罗一切都好,宫中如今也只陛下在,没人敢让伽罗不痛快。”
不知为何,她觉得李玄寂近来变得十分关心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先帝尚在,她与李玄寂仍旧十分亲近的时候。
可是,这两年,他们明明已渐疏远。
这些,似乎都是从萧太后驾崩后开始的。
“是实话吗?”李玄寂扬眉,“既然宫里那么好,前阵子怎么突然住到了宫外?还是说,宫外有什么人,让你格外牵挂?”
伽罗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疑心他是不是在宫外见过她,却不惊讶他竟知晓她在宫外住了多日,毕竟他有魏守良这个眼线在,西隔城更全然是他的地盘。
“没有,王叔为何这样说?”
李玄寂到底没忍心逼她,说:“只是,你在宫外那些日子,为何一次也没来看过王叔?”
“伽罗只是想,王叔那样忙碌,恐怕不会有空理会伽罗,便不敢贸然打扰。”
她这样回答,多少带着有意疏远的意思。
李玄寂叹了口气,替她将被风吹得自发髻间散出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随即指尖滑动,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问:“那你告诉王叔,上回在陶光园对王叔说过的那些话,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伽罗想问他指的是哪些话,可下一刻,他的指腹便从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抚过。
那带着粗糙的触感,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她的脸又开始发热,鼻间原本只若隐若现的龙涎香气,也莫名变得浓郁起来。
一模一样的话,她自然没对别人说过,可不相上下的事,却一点也没少做。
她不但几次三番地接近执失思摩,还与杜修仁吻在一处,甚至与李璟滚到了床榻上。
而这些,她一点也不想告诉他。
“王叔为何这样问?”她小心地别开脸,避过他的问题,“是不是伽罗有哪里做得不好,有失体统?请王叔明示,伽罗定好好改过,绝不会令陛下与诸位长辈们蒙羞。”
李玄寂沉默,半晌后,松了轻揽住她的手,在她发顶摸了摸,说:“没有,你想哪里去了?你做什么,都不会令王叔蒙羞,王叔只是希望月奴能过得好。”
伽罗感到心头掀起一阵浅浅的涟漪。
这样英俊温和,仿佛处处都照顾着她的男人,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她那么不安,那么彷徨,不就是一直想找到能令她感到安定放心的人和事?
偏偏她又多疑又敏感,无论怎样都没法真正相信什么人,尤其是李玄寂这样的人。
“王叔对伽罗说的都是实话吗?”
她对李玄寂不敢说实话,便总疑心,他说的也不是实话。
“你心中有结,王叔一直都知道。”
伽罗心绪烦乱,总被压在最底下的话,在这一刻止不住地涌上来。这几年,他们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只是任由隔阂越来越深。
“他们都说……”
“说什么?”
“先帝……是王叔……”
她呼吸渐急,后面的话再不敢说出来。
是李玄寂替她说完了。
“他们说,是我害死了先帝,对不对?”
伽罗无声地点头,双眼一眨不眨,带着期望看向他。
“你很在乎先皇,很在乎这件事吗?”
伽罗再次点头。
无论如何,那几年,先帝待她十分温和宽容,尽管有时忙碌,不能总顾着她,但也远比她的亲生父亲都要好。
她知道,自己当初能留在邺都,不被送回部族中,都只因为先帝的一句话。
更重要的是,先帝是他的兄长,他的血亲,从前,他与先帝并无不和,突然就联合太后除掉先帝,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对她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嘘寒问暖。
她多么希望他能立刻否认,哪怕是骗她也好,这样,她便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心安理得地与他亲近。
可是,李玄寂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不带多余情绪。
“那,太后呢?”
传闻中,他与太后的私情,还有太后为他所害,是否也是真的?
李玄寂仍旧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伽罗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暗淡。
“王叔后悔过吗?”
李玄寂淡淡道:“我从不做后悔的事。”
伽罗失望地垂下眼,轻声道:“伽罗明白了。时辰不早,伽罗便先回去了。”
说完,后退一步,行礼后便要离开。
“月奴,我没有骗你,”李玄寂再次开口,“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伽罗的脚步顿了顿,却只是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片刻后,什么也没说,便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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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半个月过去,众人期盼已久的中秋终于到来。
为此,宫中提早多日便开始准备,一直到这日,总算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白日,圣驾将移至西苑,携亲贵百官一同观看神策军侍卫们与西北军将士们的赛马与击鞠大会,午后,众人可在西苑游览、行猎,到傍晚,再随圣驾返回宫中,参加中秋夜宴。
一大早,伽罗便忙着起身梳洗。
鹊枝为她挑了身淡绿的骑装,将她长长的头发盘作单髻,又从上回大长公主回赠的那套鎏金头面中挑了一支蔓草蝴蝶纹银钗作装饰,再略点朱唇,便算了事。
今日这样的场合,多的是人想出风头,她多少要避着些,只要装束得体,不失了皇家颜面便好。